“王妃既说了是家宴，想必不用各院单独备礼，随大流便是。”陶圆道，“姐姐可是得了什么新奇物件？”
“新奇谈不上，一套绣品罢了。”周侧妃语气淡了些，“我如今也就这点子手艺还能拿得出手，比不得旁人，能靠着别的手艺……入贵人的眼。”
这话里的酸意，几乎要漾出来。
陶圆只当没听出，夹了片冬笋，咔嚓咬得清脆：“手艺不分高下，心意到了就成。这冬笋看着不如火腿名贵，可没了它，这汤就少了一份清甜，腻得慌。”
周侧妃睨她一眼：“你倒是会打比方。”
两人一边吃，一边有一搭没一搭地斗嘴。一锅鱼汤很快见底，周侧妃又让人上了两碟点心，一碟是酥皮卷，一碟是芝麻软糕。
陶圆只略尝了尝，便搁了筷子。
周侧妃见状，挑眉：“怎么？我这儿点心不合你口味？”
“合，怎会不合。”陶圆笑道，“只是我近来在调理，太医嘱咐少食多餐，甜腻的需克制。姐姐若嫌我吃得少，下回我自带些清淡的来，咱们再聚。”
“谁嫌你了？”周侧妃哼道，“不吃拉倒，我省了。”话虽如此，却也没再劝。
又坐了约莫一盏茶时分，陶圆便起身告辞。
周侧妃让彩屏包了一小罐自制的桂花蜜给她：“拿去兑水喝，比你那糖渍梅子强，甜得不齁人。”
陶圆道了谢，带着司琴出来。
“夫人平总嫌闷，既和周侧妃有话说，方才为何不趁势多坐坐？”
“凡事过犹不及。”陶圆紧了紧身上的斗篷，“她给三分脸，我接三分，回三分，留一分余地。真要坐成无话不谈的知己，那才是麻烦。这后院里头，可以有个能一起吃饭斗嘴的熟人，但不能有掏心掏肺的姊妹。界限模糊了，容易出事。”
司琴细细品了品这话，心里记下。
主仆二人行至一处僻静回廊，忽听得假山那头传来孩童的嬉笑声，并一个女子温柔耐心的解说声。是沈王妃带着两位公子和大小姐在附近玩耍，似乎在讲什么典故。
陶圆不欲打扰，正想绕道，却听大公子澈哥儿清亮的嗓音带着疑惑问道：“母妃，父王前为何发那样大的脾气？德安公公说，是有人坏了规矩。可是他们欺负了父王？”
接着是沈王妃柔和的声音：“澈儿，下人犯错，你父王依家法规矩处置，并非动气。你父王是一府之主，行事自有道理。你们后也要记住，无规矩不成方圆，对下要宽严有度，但规矩立了，便不能轻纵。”
“儿子记住了。”澈哥儿应道，又有些迟疑，“可是……儿子听说，是因为有人怠慢了西跨院的陶姨娘，父王才……”
“澈儿。”沈王妃的声音稍稍严肃了些，“下人间以讹传讹的话，不可轻信，更不可妄议长辈之事。你父王整顿内务，是为整个王府的规矩体统，非为一人一事。明白么？”
“儿子明白了。”澈哥儿的声音低了下去。
陶圆立在原地，廊柱的阴影恰好遮住她半边身子。她听见王妃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息声极轻，却沉的慌，带着些许疲惫，很快又被她温言教导孩子的声音掩盖过去。
“走吧。”陶圆轻声对司琴道，转身悄无声息地从来路退回，另择了一条远些的小径。
回到静思斋，她坐在窗前，看着那罐周侧妃给的桂花蜜，琥珀色的里沉着点点金黄的桂花，甜香隐隐。
司棋端了盏红枣茶来，见她出神，轻声问：“夫人怎么了？”
“没什么。”陶圆回过神，接过茶暖手，“只是忽然觉得，这王府里的子，就像这蜜，看着晶莹剔透，甜香甜香的，可真要尝透了，里头是花是刺，是苦是涩，只有自己知道。”
她低头抿了口茶，将那股莫名的情绪压下去。
“去把前儿得的那块青玉料子找出来，再看看库里有什么适合孩子又不打眼的小玩意儿。贤妃娘娘的生辰礼，咱们随大流，可王妃那边，三位小主子……多少是个心意。”
有些界限，必须划清。有些心意，不能不到。
二月初八，贤妃生辰。
王爷与王妃一早便进宫去了。
府里的晚宴设在“澄明堂”侧边的“锦华厅”，虽说是家宴，却也布置得隆重。
厅内四处悬着彩穗宫灯，地上铺着厚实的回纹锦毯，当中一张大圆桌，碗碟皆是官窑瓷器，光洁照人。
陶圆到得不早不晚。
她今穿了件不算出挑的浅青的团花纹绫袄，配着同色长裙，外头罩了件佛头青的缂丝出锋裲，发间簪了支点翠蝴蝶簪，并两朵珠花。料子极好，行动间暗纹光华流转。
周侧妃已到了，穿着银红织金宝相花纹的通袖袄，明艳照人。
李夫人因胎气未稳，依旧告假。
张奉仪、苏奉仪仍在禁足，故而席间只她们三人，并王妃所出的三位小主子，以及周侧妃所出的二小姐雯姐儿。
雯姐儿年方三岁，穿着粉缎小袄，被娘抱着，乖巧安静。
沈王妃尚未到，孩子们由娘丫鬟陪着。
陶圆与周侧妃见了礼，各自落座。
周侧妃瞥了眼正被娘喂水的大小姐霏姐儿，又看看自己怀里安静玩着荷包的女儿，嘴角扯了扯，没说什么。
不多时，外头丫鬟禀道：“王妃到了。”
沈王妃穿着一身绛紫织金云凤纹袄裙，头戴赤金点翠大凤钗，端庄华贵，只是眼下略有淡淡青影，想是昨进宫劳累。她身后跟着的宋嬷嬷，低眉顺眼，却自有一股精明练的气度。
众人起身见礼。沈王妃含笑让坐，又唤孩子们过来。澈哥儿、河哥儿、霏姐儿依次向两位姨娘行了礼。轮到雯姐儿，周侧妃亲自抱着她，教她含糊地叫了“陶姨娘”。
陶圆与周侧妃忙侧身避礼，又拿出预备好的表礼。
陶圆给两位公子的是两枚青玉平安扣，给大小姐霏姐儿的是一对小巧的珊瑚手钏，给二小姐雯姐儿的则是一枚同样质地的青玉平安锁，都用锦囊装了，不算贵重，却是用了心的。
沈王妃看了一眼，温言道：“让你们破费了。澈儿、河儿、霏儿、雯儿，还不谢谢陶姨娘？”
孩子们乖乖道谢。
澈哥儿接过锦囊，还特意对陶圆道：“谢谢陶姨娘，前母妃说了，父王整顿家务是为大家好，儿子明白了。”
童言稚语，却让厅内气氛微微一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