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王妃笑容不变,轻轻拍了拍澈哥儿的头:“好了,去玩吧,一会儿用膳。”
周侧妃眼波在陶圆面上一转,又垂下眼帘,端起茶盏,掩去唇边的弧度。
陶圆面色如常,只笑道:“大公子聪慧懂事,王妃教导有方。”
好在此时丫鬟们开始传菜,打破了那点微妙的尴尬。
菜色自是丰盛,冷热荤素,水陆杂陈,其中一道“鹿筋煨珍珠鸡”乃是贤妃宫里赏下的做法,最是难得。
沈王妃先举箸,众人方动。席间不过说些宫中见闻、年景时气,倒也平和。只是沈王妃偶尔与宋嬷嬷低语两句,神色间透出些许不同于往的、对家务细节的紧绷。
宴至中途,外头忽有丫鬟匆匆进来,在沈王妃耳边低语几句。
沈王妃神色微变,放下筷子,对众人道:“王爷回府了,正在前头书房,说是有事,晚些过来。咱们先用着,不必等。”
陶圆与周侧妃自然称是。
又过了约莫一刻钟,外头响起脚步声,帘栊挑起,赵王晏珩走了进来。
他已换了常服,是一件玄色暗云纹的圆领袍,玉带束腰,更显肩宽腿长,腰嘛……也很是劲窄。面上瞧不出太多情绪,眼底似有倦色。
众人忙起身。
晏珩摆手:“都坐吧,自家人,不必多礼。”说着,在沈王妃身旁的主位坐下。
沈王妃亲自替他布了箸,盛了碗汤,温声道:“王爷忙碌一,先用些热汤暖暖胃。宫里……一切可好?”
“嗯。”晏珩接过汤碗,喝了一口,清凌的眼神在席上一扫,掠过陶圆时,并无停顿,仿若寻常。
他看向孩子们,语气温和了些:“今可都乖?”
澈哥儿立刻挺起小脯:“回父王,儿子有认真温书,还教弟弟认了五个新字。”
“好。”晏珩唇角微弯,那笑意虽淡,却真实了几分。他又问了河哥儿、霏姐儿几句,目光落在雯姐儿身上,语气更软和些:“雯儿今可咳嗽了?”
周侧妃忙道:“回王爷,今好多了,并未咳嗽。”
晏珩点点头,方转向沈王妃:“前整顿内务的事,后续诸般,你可安排妥了?”
沈王妃搁下筷子,正色道:“都已安排妥当。宋嬷嬷暂理大厨房,一应账目采买,皆已厘清旧例,订立新规。各院份例,从本月起,皆按新章程来,断不会再有人敢从中渔利。”
她声音放柔些许,“也是妾身往疏忽,竟被那起子小人蒙蔽,让妹妹们受了委屈。”
最后这话,是对着陶圆与周侧妃说的。
周侧妃忙道:“王妃言重了,下人不轨,与王妃何?如今拨乱反正,正是王妃治家有方。”
陶圆亦跟着道:“王妃劳,千头万绪,偶有疏漏亦是常情。如今处置得宜,下头人震慑,往后必定更加尽心。”
晏珩静静听着,未置可否,只夹了箸眼前的清炒芦蒿,慢慢吃了,才道:“治家如治国,规矩立了,便要执行。执行不力,规矩便是空文。你既知疏忽,往后更需时时勤勉,勿以事小而不察。”
这话说得平淡,听在沈王妃耳中,却不啻于一番敲打。
她脸上笑容不变,袖中的手指却微微蜷了蜷,恭顺应道:“妾身谨记王爷教诲。”
席间气氛一时有些沉滞。
周侧妃眼观鼻鼻观心,只专心用菜。陶圆亦垂眸,小口喝着碗里的汤。
恰在此时,侍立在一旁的宋嬷嬷笑着开口,声音不高不低,刚好打破沉寂:“王爷,王妃,今这‘鹿筋煨珍珠鸡’,是照着贤妃娘娘宫里赏下的方子做的,火候足足六个时辰,最是温补。王爷尝尝可还入味?”
晏珩依言尝了一块,点头:“尚可。”
宋嬷嬷又笑道:“这方子里有一味‘醍醐’,最是提味,只是难得。奴婢想着,咱们府上小厨房里,陶夫人似乎擅制品,前送与王妃的茯苓霜,便是用牛调得极好,不知可试过提取醍醐?”
这话将话头引到了陶圆身上。
陶圆心下微讶,抬眼看向宋嬷嬷,见她笑容恭敬,眼神却别有意味。
沈王妃亦含笑望过来,似是鼓励。
她放下汤匙,微笑道:“嬷嬷过奖了。妾身那点微末手艺,不过是自己胡乱琢磨,图个新鲜。醍醐乃牛精髓,提取费时费工,妾身也只是在古籍食单上见过制法,未曾亲手试过。比不得宫中御膳,传承有序,技艺精深。”
醍醐这东西,陶圆前世自是了解过,甚至试着去弄过,得先从牛中出酪,从酪中生酥,再从生酥中取熟酥,最后才是从熟酥中提炼出醍醐。
本质是反复精炼多次出来的黄油精华中的精华。
一百斤上好的酥,才能出个三四升醍醐。
至于原材料的牛,还不知得费上多少。
若只为制些醍醐,着实过于铺张浪费。
陶圆这话答得滴水不漏,既不自谦过分,也不冒进揽事,更将“宫中御膳”抬了出来。
晏珩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粉白的圆脸上停留一瞬,忽然开口,却是对宋嬷嬷道:“食不厌精,脍不厌细。然口腹之欲,适可而止。府中用度,当以适宜为上,不必一味追求珍奇。”
宋嬷嬷忙躬身:“王爷教训的是,奴婢记下了。”
沈王妃亦笑道:“王爷说得是。家常饮食,净可口便是最好。”说着,又亲自替晏珩布了箸菜,将话题引向了年后花园修葺的事。
之后席间,再无人提起陶圆的手艺。一顿饭总算波澜不惊地用完了。
撤席后,上了香茗果点。
孩子们被娘带下去安置。
晏珩与沈王妃说了几句闲话,便道:“今你也累了,早些歇着。我去书房,还有些公文要看。”
沈王妃起身:“王爷也勿要太过劳累。”
晏珩点点头,起身便往外走。
经过陶圆与周侧妃座位时,脚步未停,只对周侧妃淡淡道:“雯儿既好些了,明还是让太医再请个平安脉,仔细将养。”
周侧妃忙道:“谢王爷惦记。”
晏珩“嗯”了一声,目光似是无意般掠过陶圆低垂的发顶,那支点翠蝴蝶簪的翅膀在灯下颤巍巍的。他没说什么,径直出了厅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