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晚舟几乎是逃回宿舍的。
湿裙子贴在腿上,每一步都黏腻难受。头顶那片绿萝叶子虽然在洗手间摘掉了,但发间还残留着细碎的水生植物残骸。更糟糕的是,她能感觉到路过学生投来的目光——好奇的、忍笑的、同情的。
“哟。”苏晓从上铺探出头,推了推眼镜,“你这是去参加潜水社活动了?”
“别提了。”林晚舟把湿透的包包扔在椅子上,声音发闷。
苏晓跳下床,绕着她走了一圈,眼神像在扫描实验样本:“衣服湿透面积约75%,头发含水量超标,表情呈现典型的‘社会性死亡后遗症’。让我猜猜……你去找顾清屿了?”
“你怎么知道?”
“逻辑推理。”苏晓坐回自己桌前,打开电脑,“你这三天每天下午两点准时出门,回来后就记录‘古籍阅览室观察笔记’。今天出门前特意换了那条不便于行动的连衣裙,还对着镜子练习了七次‘哎呀’的发音——显然是在策划一场‘意外邂逅’。”
林晚舟张了张嘴,又闭上。在苏晓面前,她感觉自己像透明的一样。
“结果呢?”苏晓问,手指已经在键盘上敲击,“数据记录显示,你在古籍阅览室停留时间仅8分42秒,远低于前三天平均的32分钟。且离开时呈现非计划内的湿身状态。结论:计划失败,且发生了预料外的物理意外。”
“……我摔进蓄水盘了。”林晚舟终于承认,声音小得像蚊子。
苏晓敲击键盘的手停了一秒,然后肩膀开始轻微抖动。
“你在笑吗?”
“没有。”苏晓面无表情,但镜片后的眼睛弯了起来,“我只是在记录‘人类行为学中的意外变量影响因子’。继续,目标人物反应如何?”
林晚舟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他……念了一句《诗经》。”
“什么?”
“《郑风》里的,‘有美一人,清扬婉兮’。”
宿舍安静了几秒。
苏晓转过头,眼神变得认真起来:“你确定?”
“确定。”林晚舟苦笑,“我还确认了上下文——下一句是‘邂逅相遇,适我愿兮’。他要么是在讽刺我摔得‘婉兮’,要么就是……”她没说完。
要么就是,那句话本身就有别的意思。
“有趣。”苏晓转回去,在电脑上快速输入,“目标人物在遭遇明显人为制造的意外时,未表现出预期中的厌恶或烦躁,反而引用古典文学回应。这不符合常规社交逻辑,除非——”
她顿了顿:“除非他识破了你的表演,并选择用同样的方式进行回应。这是一种高级的社交博弈。”
林晚舟脱掉湿外套,换上衣服,脑子里乱糟糟的。顾清屿最后那句话又浮现出来——“下次如果要假装摔倒,建议先计算好动量。”
他知道。他果然知道。
“还有,”她低声说,“他看出我是假摔,还指出了我动作延迟了0.5秒。”
苏晓敲键盘的手停住了。
“0.5秒?”她转过身,表情严肃起来,“普通人不可能目测出这么精确的时间差。除非他经过专业训练,或者……”
“或者什么?”
“或者他的认知处理速度异于常人。”苏晓调出一个数据模型,“人类对他人动作的预判基于经验模型,误差通常在0.8到1.2秒之间。能精确到0.5秒,说明他要么是顶尖的运动员、武术家,要么——”
她看着林晚舟:“要么,他也有某种‘系统’辅助。”
这句话像冰水浇下来。
林晚舟僵在原地:“不可能……吧?”
“概率不大,但不能排除。”苏晓说,“据我这几天对顾清屿的侧面调查,他的行为模式存在一些异常点:第一,他修复古籍的技术远超同龄人水平,甚至有古籍修复研究所的老教授想收他做关门弟子;第二,他的课程出勤率极不稳定,但成绩始终全A;第三——”
她调出一张校园论坛截图:“有不止一个目击者称,曾看见他在无人时对着空气说话,像是在和谁交流。”
林晚舟感到后背发凉。
如果顾清屿也有系统……那是什么系统?和她的一样吗?是敌是友?
“先别想太多。”苏晓打断她的思绪,“当务之急是你的主线任务。还剩不到24小时,你打算怎么办?”
是啊,任务。
林晚舟看向系统界面。倒计时还在跳动:【剩余时间:22:17:05】
失败惩罚是生存值-10%。虽然在新手保护期,但系统说过,保护期内失败会影响最终评价。她不敢赌。
“古典文学课。”她深吸一口气,“明天上午第三节,顾清屿会去旁听。那是原著里我们第一次正面冲突的场景。”
“你想按原剧情走?”
“只能试试了。”林晚舟走到自己桌前,打开电脑,“原著里,顾清屿会发表关于《长恨歌》的论文观点,我当众质疑他,结果被反。虽然结果不理想,但至少是‘当众冲突’,应该能拉一点厌恶值吧?”
她说这话时没什么底气。
苏晓想了想,点头:“可行。但你需要准备更充分——如果顾清屿真的不一般,普通的挑衅可能没用。你需要触及他真正在意的东西。”
“他在意什么?”
“古籍修复。”苏晓调出顾清屿的资料,“他所有公开场合的发言、参与的社团、甚至选修的课程,都围绕这个核心。如果你能在专业领域质疑他,效果会更好。”
专业领域?林晚舟皱眉。她对古籍修复一窍不通。
但……她今天看见的那卷《乐府诗集》残本,破损状态很奇怪。
一个念头忽然冒出来。
“苏晓,”她转身,“你能帮我查一下,A大图书馆古籍部最近有没有《乐府诗集》的残本出借记录吗?”
—
第二天上午,古典文学课。
林晚舟提前二十分钟到教室,选了第三排靠过道的位置——这个角度既能被全班看到,又方便“突发性”站起来发言。
学生们陆续进来。当顾清屿走进教室时,原本嘈杂的教室安静了一瞬。
他还是穿着白衬衫,袖口整齐地扣着,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文件夹。阳光从窗外照进来,给他整个人镀上一层柔和的光晕。他径直走向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坐下,打开文件夹,开始看资料。
从始至终,没有往林晚舟这边看一眼。
林晚舟握紧了手中的笔。
昨晚苏晓查到的信息让她更困惑了:图书馆记录显示,顾清屿确实借阅了一卷《乐府诗集》明刻本残卷,出借时间是两周前。但奇怪的是,那卷书的破损程度被记录为“中度”,而昨天她看到时,破损明显是“重度”——像是被人为损坏过。
而且,借阅记录里还有一条备注:“该残卷曾被不明液体污染,部分字迹模糊。”
不明液体?
林晚舟正想着,教授走进了教室。课程开始,今天讲的是唐代叙事诗,重点是《长恨歌》。
教授讲得很投入,从历史背景讲到文学价值,最后留出时间让学生讨论。
“关于《长恨歌》的悲剧内核,有同学想发表看法吗?”教授问。
顾清屿举起了手。
“请讲。”教授点头。
他站起身,声音清晰平稳:“我认为《长恨歌》的悲剧性不仅在于李杨爱情的破灭,更在于白居易通过这个故事,探讨了‘权力与情感的不可调和’。唐玄宗拥有至高权力,却无法保护所爱之人,这种无力感才是悲剧的核心——”
“我不同意!”
林晚舟猛地站起来,声音因为紧张而有些尖锐。
全班的目光瞬间聚焦在她身上。她能感觉到顾清屿转过头,看向她。
系统界面跳出提示:【主线任务执行中……请继续】
“说下去。”教授饶有兴趣地点头。
林晚舟深吸一口气,按照昨晚排练好的台词说:“什么权力与情感,太肤浅了。要我说,‘在天愿作比翼鸟’这种话本来就是假的,帝王爱情都是演戏,最后马嵬坡吊死才是现实!”
她说完,教室里一片寂静。
然后有人忍不住笑了出来——是那种压抑的、觉得荒唐的笑。
林晚舟的脸开始发烫。她知道自己的话很蠢,很符合“草包美人”的人设,但亲口说出来还是需要勇气。
她看向顾清屿,等待他的反应。
按照原著,此刻他应该冷淡地反驳,用渊博的学识让她无地自容,从此厌恶上这个“肤浅无知”的女配。
但顾清屿只是看着她。
他的眼神很平静,甚至有一丝……玩味?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依然平稳,却带着一种奇特的温和:
“同学说得对。”
林晚舟一愣。
“所以下一句才是重点——”顾清屿的目光落在她脸上,琥珀色的眼睛里映着窗外的光,“‘在地愿为连理枝’,是死后化为自然的永恒。白居易真正想说的,不是权力与情感的矛盾,而是‘真正的爱可以超越生死,以另一种形式永存’。”
他顿了顿,补充道:“就像有些东西看似被破坏了,但只要核心还在,就总能修复。”
最后这句话,他说得很轻,却像重锤敲在林晚舟心上。
教室里响起掌声。教授连连点头:“说得好!顾同学的理解很深刻!”
林晚舟僵在原地。
任务……成功了吗?
她看向系统界面:
【主线任务:让顾清屿当众厌恶你——判定中……】
【检测到目标情绪波动:厌恶值-3%】
【检测到围观者情绪反馈:认为宿主言论肤浅,但对目标无负面影响】
【任务失败!】
又失败了。而且厌恶值又降了。
顾清屿坐下了,重新看向手中的资料,仿佛刚才的对话只是课堂上一个微不足道的小曲。
但林晚舟看见,他在低头前,极快地、几乎无法察觉地,对她眨了一下眼。
那是什么意思?
课程在混乱中继续。林晚舟脑子一片空白,直到下课铃响。
学生们陆续离开。她收拾东西时,看见顾清屿朝她走过来。
心跳瞬间加速。
他在她桌前停下,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纸,放在她桌上。
那是一张复印的古籍页面,上面是《乐府诗集》的残篇,正是《上邪》那首。但在“山无陵,江水为竭”那句旁边,有人用铅笔写了一个小小的问号,和一个更小的字:
“水?”
林晚舟猛地抬头。
顾清屿已经转身离开了。他只留给她一个背影,白衬衫在走廊的光里净得刺眼。
她低头看那张纸。那个“水”字写得极轻,像是怕破坏纸张本身。
水?
她想起苏晓查到的记录——“该残卷曾被不明液体污染”。
也想起昨天,她摔进蓄水盆时,顾清屿正在修复的那卷《乐府诗集》。
还有系统后台那句一闪而过的提示:《乐府诗集》残卷修复协议……
这些碎片拼凑在一起,指向一个模糊却令人不安的可能性。
林晚舟抓起那张纸,冲出教室。
走廊里已经没有了顾清屿的身影。她跑到窗边,看见他正走出文学院大楼,朝图书馆方向走去。
阳光很烈,他的影子短短地拖在身后。
手机在这时震动了一下。
林晚舟低头,是直播平台的推送:【您关注的用户“顾”刚刚打赏了主播“舟上晚”一个“兰亭序”】
又是他。
又是那个神秘的、IP地址在A大的“顾”。
她抬起头,看着顾清屿消失在图书馆的转角,握紧了手中的纸。
纸张边缘,那个铅笔写的“水”字,在阳光下泛着微弱的光。
系统界面在这时跳出一条新提示:
【检测到外部信息输入……正在解析……】
【解析完成:目标人物可能拥有与本系统相关的协议碎片】
【警告:请谨慎接触,以免触发未知冲突】
协议碎片?
林晚舟站在空荡荡的走廊里,阳光透过窗户,在地板上投出菱形的光斑。
远处的图书馆静静矗立,像一座藏满秘密的古老堡垒。
而那个叫顾清屿的人,就在那里面。
带着他的古籍,他的修复笔,和那句让她彻夜难眠的——
“有美一人,清扬婉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