军区大院的消息,向来比风跑得还快。
不到半晌功夫,关于“谢师长昨夜金屋藏娇”的版本已经演变出了十八个花样。有的说那女人是江南来的瘦马,专门吸男人精气;有的说那是谢师长在老家定的娃娃亲,抱着孩子千里寻夫;最离谱的说法是,那是敌特派来的美人计,把一向不近女色的谢师长迷得五迷三道,连早都没出。
苏曼对此一无所知,或者说,毫不在意。
她正坐在炉火旁,慢条斯理地喝着谢濯带回来的小米粥。
粥熬得火候正好,米油厚厚的一层,配上流油的咸鸭蛋,一口下去,胃里暖烘烘的。
小宝坐在她对面,嘴边沾满了蛋黄,两条小短腿在椅子下面晃荡:“妈妈,爸爸虽然凶,但是这鸭蛋真好吃。”
“吃人嘴软。”苏曼拿手帕给他擦了擦嘴,“以后少气他。”
“我才没气他,是他自己脸黑。”小宝哼了一声,随即又有些担忧地问,“妈妈,我们真的能一直住在这里吗?那个凶叔叔会不会赶我们走?”
“不会。”苏曼笃定地笑了笑,“请神容易送神难,他现在就是想赶,也得问问这大院里的唾沫星子答不答应。”
正说着,院门被人推开了。
“哎哟,这就是谢师长家吧?门怎么没锁啊?”
一道尖细的女声传了进来,透着一股子探究和不怀好意。
苏曼放下勺子,眼神微微一凝。
来活了。
走进来的女人大约四十来岁,穿着件深蓝色的列宁装,烫着时髦的小卷发,手里还拿着个搪瓷盆,盆里装着几个瘪塌塌的萝卜。那双三角眼一进屋就四处乱瞟,最后定格在苏曼身上。
这是住在隔壁的刘嫂子,出了名的碎嘴子,也是这大院里的情报中心。
刘嫂子看着眼前的苏曼,心里忍不住“啧”了一声。
果然是个狐媚子。
这大冷天的,屋里也没多热,这女人却只穿着件男人的白衬衫,外面披着件军大衣,露出的小腿白得反光。那张脸虽然没化妆,却比文工团那些涂脂抹粉的姑娘还要招人。
难怪把谢濯那个木头疙瘩给迷住了。
“你是……?”苏曼没起身,只是懒洋洋地抬了抬眼皮,那姿态,不像是个借住的落魄村妇,倒像是这屋子的女主人。
“我是隔壁老张家的,你叫我刘嫂子就行。”刘嫂子自来熟地把盆往桌上一搁,“听说谢师长家里来了亲戚,我这不来看看嘛。顺便借点盐,家里刚巧没盐了。”
借盐是假,打探消息是真。
苏曼心里跟明镜似的,面上却露出一抹柔弱的笑:“原来是刘嫂子。真不巧,我也刚来,不知道这家里的东西都放哪儿。要不您自己找找?”
“哎哟,大妹子你这身子骨看着可真弱。”刘嫂子没动,反而凑近了几步,目光在苏曼脖子上的红痕(昨晚蹭的)上停留了两秒,眼神顿时变得暧昧起来,“昨晚动静挺大吧?我看谢师长今天早上去食堂那脸色,那是没睡好啊。”
这话里的暗示简直不要太明显。
苏曼垂下眼帘,做出一副羞涩的模样,手指无意识地拉了拉衣领,像是要遮掩什么。
“嫂子说笑了……昨晚太冷,就……挤了挤。”
这一句“挤了挤”,简直是坐实了所有的猜测。
刘嫂子眼里的八卦之火熊熊燃烧,恨不得立马冲出去广播全院。
“大妹子,不是嫂子说你。”刘嫂子摆出一副过来人的架势,“虽然这孩子都有了,但毕竟没领证,没办酒席。你这就这么不明不白地住进来,还……还睡一张床,传出去可不好听。这大院里都是正经人家,最看重作风问题。”
这是在敲打她了。
暗示她是个不正经的女人,坏了谢濯的名声。
苏曼眼底划过一丝冷意。
正经人家?
这刘嫂子自己家里那点破事,前世闹得满城风雨,现在倒来充道德模范了。
“嫂子说得对。”苏曼抬起头,眼眶微红,声音却格外清晰,“可是谢濯他不放我走啊。我说要去住招待所,他非要把我抱回来。我说要睡书房,他非要把我按在床上……我也没办法。”
她这话说得委屈极了,却字字句句都在宣示主权,顺便把锅全甩给了谢濯。
刘嫂子被噎了一下。
谢濯把她按在床上?
那个活阎王?
“你也别太得意。”刘嫂子有些嫉妒地撇撇嘴,“谢师长那是心软,看在孩子的份上。等这新鲜劲儿过了,或者是文工团那位林大明星回来了,你这……哼哼。”
林大明星?
苏曼在脑海里搜索了一下这个名字。
林知夏。文工团的台柱子,谢濯名义上的“青梅竹马”,也是前世苏曼悲剧的推手之一。
“林同志啊……”苏曼轻笑一声,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我倒是挺想见见她的。”
刘嫂子见没吓住她,反而被她那副淡定的样子气到了。她眼珠子一转,目光落在了旁边正在啃馒头的小宝身上。
“这孩子长得倒是挺像老谢的。”刘嫂子伸手想去捏小宝的脸,“不过这年头,长得像的人多了去了。没准儿是哪个野男人的种,赖上我们谢师长了。”
啪!
一只白瓷勺子重重地摔在桌上,断成了两截。
苏曼脸上的柔弱瞬间消失殆尽,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森然的寒意。
“嫂子,饭可以乱吃,话可不能乱说。”苏曼盯着刘嫂子,眼神锐利如刀,“诽谤军属,造谣军婚,这罪名你担得起吗?”
刘嫂子被她这突如其来的气势吓了一跳,手僵在半空。
这女人,刚才还是一副软绵绵的样子,怎么突然变得这么凶?
“我……我就随口一说……”刘嫂子有些心虚。
“随口一说?”苏曼冷笑,“那我也随口一说。嫂子印堂发黑,嘴唇发青,这是犯了口业的征兆。小心出门遭。”
“你咒我?!”刘嫂子火了,“你个乡下来的破鞋,还敢咒我?信不信我告诉政委把你赶出去!”
她一边骂,一边伸手去推桌子上的搪瓷盆,想给苏曼点颜色看看。
苏曼没有动。
她在心里默念:“系统,霉运卡,目标:地上的水渍。”
【指令确认。初级霉运引导生效。】
刘嫂子骂得正起劲,脚下突然一滑。那是刚才苏曼洗漱时溅出来的一点水渍,平时本不会有人注意。
但此刻,这点水渍就像是抹了油一样。
“啊——!”
刘嫂子一声惨叫,整个人向后仰倒。她本能地想要抓住什么东西保持平衡,结果手忙脚乱中,一巴掌拍翻了桌上那碗还没喝完的热粥。
那碗滚烫的小米粥,连带着那一颗流油的咸鸭蛋,不偏不倚,正正好好地扣在了刘嫂子的脸上。
“嗷——!烫死我了!我的脸!”
刘嫂子摔了个四脚朝天,脸上糊满了黄灿灿的米粥,咸鸭蛋正好砸在鼻梁上,蛋黄流了一脸,看起来既滑稽又狼狈。
小宝惊呆了,手里拿着半个馒头,忘记了嚼。
苏曼施施然地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地上哀嚎的女人,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
“嫂子,我就说要小心口业吧?你看,这来得多快。”
刘嫂子疼得满地打滚,哪里还顾得上骂人。那粥虽然不是滚开的,但也烫得够呛,她那张抹了雪花膏的老脸瞬间红了一大片。
“你……你给我等着!”
刘嫂子爬起来,顶着一脸的粥,哭爹喊娘地跑了出去。
“人啦!谢家那野媳妇人啦!”
她的惨叫声传遍了整个家属院。
苏曼看着她的背影,淡定地抽出一张纸巾,擦了擦桌子上溅出来的汤汁。
“妈妈,她……她好惨。”小宝有些后怕。
“这就是乱说话的下场。”苏曼摸了摸儿子的头,眼神温柔,却透着一股子教导的意味,“记住了,以后谁敢欺负我们,我们就让他倒霉。”
小宝似懂非懂地点点头,眼里闪烁着崇拜的光芒。
妈妈好厉害!比爸爸还厉害!
……
刘嫂子这一闹,苏曼算是彻底在军区大院“出名”了。
不到中午,关于“谢师长家那个娇弱的小媳妇是个狠角色”的传闻,就取代了之前的风流韵事。
文工团排练室。
林知夏刚练完一段独舞,正坐在椅子上擦汗。她长得很美,是那种明艳大气的长相,也是大院里公认的“谢师长夫人”最佳人选。
“知夏姐,你听说了吗?”一个小姑娘跑进来,神神秘秘地说,“谢师长家里那个女人,刚才把刘嫂子给烫伤了!听说刘嫂子脸都肿了!”
林知夏擦汗的手一顿,眉头微微拧起。
“烫伤?”
“是啊!听说那个女人虽然是个乡下人,但手段厉害着呢。不仅带着个孩子赖在谢师长家里不走,还睡了师长的床!现在又在大院里行凶,简直太嚣张了!”
林知夏把毛巾扔在桌上,站起身,走到窗边。
窗外大雪纷飞,她的眼神却比雪还要冷。
四年前,她因为出国进修,错过了向谢濯表白的机会。回来后,她一直以为谢濯身边没人,迟早会看到她的好。
可现在,突然冒出来一个带着孩子的女人?
还住进了那个连她都不曾踏足的小院?
“乡下女人……”林知夏轻笑一声,眼里满是不屑,“那就去会会她。看看她是真有本事,还是只会撒泼打滚。”
她转过身,对着镜子理了理头发,从包里拿出那支刚买的口红,细细地涂上。
“走,去给谢师长送点‘温暖’。顺便看看,那个所谓的嫂子,到底长什么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