输液管里的液体一滴滴往下落,在惨白的灯光下泛着冷光。林晓躺在床上,小腹的坠痛像水般一波波涌来,每一次都带着撕裂般的疼。她咬着牙,额头上的冷汗浸湿了枕巾,视线模糊中,只看到陈阳守在床边,握着她的手,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疼……”她终于忍不住低吟出声,声音细若蚊蚋。
陈阳猛地站起来,按下床头的呼叫铃,声音带着哭腔:“医生!医生!她疼得厉害!”
护士很快进来,检查了输液管和监护仪,皱着眉说:“宫缩太频繁了,得加剂量。你们家属也别围着,让病人保持安静。”
陈阳被护士往外赶,他一步三回头,眼里的慌乱几乎要溢出来:“晓晓,我就在外面,有事叫我。”
林晓没力气回应,只能闭着眼,任由疼痛将自己吞噬。母亲坐在床尾,握着她的另一只手,眼泪无声地砸在被子上,洇出一小片湿痕。
“都怪妈,”母亲哽咽着,“当初就不该让你跟他在一起……”
林晓轻轻摇头,嘴唇动了动,却发不出声音。她心里清楚,这事怪不得谁。路是自己选的,苦也该自己受。
不知过了多久,疼痛渐渐缓和了些。林晓睁开眼,看着天花板上斑驳的水渍,突然很想看看外面的天。“妈,”她哑着嗓子说,“我想看看窗外。”
母亲扶着她慢慢坐起来,在她背后垫了个枕头。窗户就在病床对面,拉开窗帘,外面的景象让林晓愣住了——不知何时,天空飘起了雪,不大,却很密,像无数白色的羽毛,慢悠悠地落在光秃秃的树枝上、积着灰尘的窗台上,给这个灰蒙蒙的城市蒙了层薄纱。
“下雪了。”林晓轻声说,眼神有些恍惚。她想起去年冬天,她和陈阳去郊外看雪,他把她的手揣进自己怀里焐着,说“等我们结婚了,每年都来这里看雪”。那时的雪,好像比现在暖多了。
正想着,病房门被推开,陈阳端着一个保温桶走进来,身上落了层薄薄的雪,头发湿漉漉的。“我让我同事从家里带了点小米粥,你喝点?”他把保温桶放在床头柜上,搓了搓冻得发红的手,“医生说你得吃点东西,才有力气。”
林晓没胃口,却还是点了点头。母亲接过保温桶,盛了小半碗,用勺子搅了搅,递到她嘴边。她小口小口地喝着,米粥的温热顺着喉咙滑下去,稍微驱散了些身体里的寒意。
“我刚才去问医生了,”陈阳坐在床边的椅子上,看着她喝粥,声音小心翼翼的,“医生说……情况稍微稳定点了,但还是得观察。”
林晓没说话,继续喝着粥。
“晓晓,”陈阳犹豫了很久,终于开口,“我跟我妈彻底闹翻了。”
林晓握着勺子的手顿了顿。
“我给她打电话,说如果你和孩子有什么事,我就永远不回那个家。”陈阳的声音很沉,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她在电话里骂我不孝,说没我这个儿子,我没理她,直接挂了。”
母亲哼了一声,显然不信:“现在说得好听,等你妈一哭二闹三上吊,你还不是得回去?”
“这次不会了。”陈阳看着林晓,眼神异常坚定,“以前是我太懦弱,总想着两边都不得罪,结果把你委屈了。我想明白了,真正的孝顺不是愚孝,是明辨是非。如果她非要你,那我只能选你。”
林晓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有点酸,又有点涩。她抬眼看向陈阳,他的眼睛里布满血丝,下巴上的胡茬更密了,因为熬夜和焦虑,眼下有着浓重的青黑,可那双眼睛里的光,却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亮。
是真的想明白了,还是又一次的缓兵之计?她不敢确定。
就在这时,病房门被猛地推开,陈阳的母亲拄着拐杖,被一个中年男人扶着,风风火火地闯了进来。她显然是从老家赶过来的,身上还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棉袄,头发被风吹得乱糟糟的,脸上带着怒气和焦虑。
“陈阳!你个不孝子!你还真敢跟我断绝关系?”她一进门就指着陈阳的鼻子骂,拐杖在地板上敲得咚咚响,“我辛辛苦苦把你养这么大,你就为了这个女人……”
“妈!你怎么来了?”陈阳急忙站起来,挡在病床前,“这里是医院,你别闹事!”
“我闹事?我是来看看我的孙子!”陈阳的母亲推开他,走到病床边,看到林晓,眼睛一瞪,“都是你这个狐狸精!害我儿子跟我反目,还想害死我的孙子!”
“你闭嘴!”林晓的母亲气得站起来,挡在林晓面前,“你没看到晓晓刚从鬼门关回来吗?你想死她是不是?”
“我死她?是她自己不知好歹!”陈阳的母亲蛮不讲理,“怀了我们陈家的种,还想赖掉?我告诉你,今天这孩子必须保住,保不住你就得给我们陈家一个说法!”
“你出去!”林晓的声音不大,却带着前所未有的冰冷,“这里不欢迎你。”
“我不出去!这是我孙子!”陈阳的母亲说着,就要去拉林晓的手,“你跟我说实话,是不是你不想保这个孩子?”
“妈!”陈阳急忙拉住她,“你别吓着晓晓!她刚稳住!”
“我吓她?我看她是装的!”陈阳的母亲用力甩开陈阳的手,“我告诉你林晓,你要是敢把孩子打了,我就死在你面前!”
“你敢!”林晓的母亲也急了,和陈阳的母亲推搡起来,“你这个老不死的,简直是泼妇!”
病房里顿时乱成一团,护士听到动静跑进来,看到这架势,厉声喝道:“什么呢!这里是病房!要吵出去吵!”
陈阳的母亲被护士吼了一句,稍微收敛了些,却还是梗着脖子喊:“我是来看我孙子的!谁也别想拦着!”
林晓看着眼前这场闹剧,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小腹的疼痛再次袭来,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剧烈。她疼得蜷缩起来,双手紧紧抓着床单,指甲几乎要嵌进去。
“晓晓!”陈阳吓坏了,急忙扑到床边,“你怎么了?医生!医生!”
医生很快赶来,看到林晓的样子,脸色一变,对护士说:“快!准备手术室!可能要流产!”
林晓被推进手术室的那一刻,意识已经有些模糊了。她看到陈阳焦急的脸,看到母亲痛哭的脸,看到陈阳的母亲愣在原地,脸上带着一丝慌乱和难以置信。
手术灯亮起来,刺得她睁不开眼。医生和护士的声音在耳边嗡嗡作响,像隔着一层水。小腹的疼痛越来越剧烈,她感觉有什么东西正在从身体里剥离,带着温热的血,一点点流逝。
她想起发现怀孕那天,陈阳抱着她转圈时的狂喜;想起第一次做B超,看到那个小小的孕囊时的激动;想起无数个夜晚,她摸着小腹,想象着孩子出生后的样子……那些画面像碎片一样在脑海里闪过,最后都归于一片血红。
不知过了多久,医生的声音在耳边响起:“病人失血过多,快输血!”
“胎儿已经流掉了……”
“心率下降,准备肾上腺素!”
林晓的意识越来越模糊,身体越来越冷。她好像看到了一片雪地,白茫茫的,很净。她和陈阳站在雪地里,他穿着厚厚的棉袄,笑得像个孩子,对她说:“晓晓,我们以后每年都来这里看雪。”
她想回应他,却发不出声音。雪越下越大,把他的身影渐渐覆盖,最后只剩下一片白茫茫的空寂。
当林晓再次醒来时,窗外的雪已经停了,阳光透过窗户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块光斑。病房里很安静,母亲趴在床边睡着了,眼角还挂着泪痕。
她动了动手指,感觉浑身都没有力气。小腹空荡荡的,那种熟悉的坠痛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入骨髓的麻木和空洞。
孩子……没了。
这个认知像一把钝刀,在心上慢慢割着,不尖锐,却绵长,疼得她喘不过气。眼泪无声地滑落,浸湿了枕巾。
陈阳推门进来,看到她醒了,眼里瞬间爆发出光亮,急忙走过来,声音带着小心翼翼的讨好:“晓晓,你醒了?感觉怎么样?”
林晓没有看他,只是望着窗外,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孩子没了。”
陈阳的身体僵了一下,眼里的光亮瞬间熄灭,只剩下浓重的愧疚和痛苦:“晓晓,对不起……都是我的错……”
“不是你的错。”林晓打断他,终于转过头,看着他,“是我的选择。”
陈阳愣住了:“什么?”
“在手术室里,我清醒的那一刻,我就想明白了。”林晓的眼神很平静,平静得让人心慌,“这个孩子,不该来到这个世界上。他不该生在一个充满争吵和算计的家庭里,不该成为维系一段破碎关系的纽带。”
她顿了顿,看着陈阳苍白的脸:“陈阳,我们之间,从你选择用谎言和迫来对待我的那一刻起,就已经死了。这个孩子,只是替我们结束了这一切。”
陈阳的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往下掉。
“你走吧。”林晓转过头,重新望向窗外,“我不想再见到你,也不想再听到任何关于你和你家的消息。”
“晓晓……”陈阳还想说什么。
“走啊!”林晓突然提高了声音,眼泪再次涌了出来,“你听不懂吗?我不想再见到你!”
陈阳看着她决绝的眼神,知道自己再说什么也没用了。他慢慢站起身,一步三回头地走出了病房,背影落寞得像个迷路的孩子。
病房门关上的那一刻,林晓再也忍不住,捂着嘴失声痛哭起来。母亲被她的哭声惊醒,看到她的样子,也跟着哭了起来,母女俩抱着哭成一团。
窗外的阳光很好,照在雪地上,反射出耀眼的光。林晓知道,那个曾经在她生命里占据重要位置的人,那个她曾以为会相伴一生的人,那个她和孩子的未来,都像这场雪一样,落了,化了,最终消失得无影无踪。
她的人生,要重新开始了。带着伤痛,带着疲惫,也带着一丝解脱后的平静,独自走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