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底，沈念接到周菡的电话。
“沈老师，”周菡的声音有点急，“我妈情况不太好，我想提前给她看那件旗袍。”
沈念愣了一下：“提前？”
“对。”周菡说，“她现在在医院，我想……想让她看一眼。”
沈念放下手里的活：“旗袍还有最后一点收尾，明天下午能好。”
“那明天下午我去拿。”
“不用，我送过去。”
挂了电话，沈念看了眼时间。下午四点。
她拿起手机，给顾衍深发消息：【今晚可能要晚点回，有个客户急单。】
他秒回：【好。几点？】
【不确定，别等我吃饭。】
【嗯。】
沈念放下手机，继续赶工。
周菡妈妈的病房在市一院。
沈念第二天下午把旗袍送到的时候，周菡站在病房门口等她。眼睛有点红，但妆容整齐，看起来还是那个精致的周大小姐。
“谢谢您跑一趟。”周菡接过旗袍，“我妈刚睡着，等她醒了给她看。”
沈念点点头：“那我先走了。”
“沈老师。”周菡叫住她。
沈念回头。
周菡看着她，欲言又止。
“怎么了？”
“没什么。”周菡笑了笑，“就是想谢谢您。这件旗袍，我妈肯定会喜欢。”
沈念也笑了：“那就好。”
她转身往电梯走。
走到电梯口，正好遇到一群人从电梯里出来。白大褂，应该是医生。
她往旁边让了让。
“沈念？”
一个声音叫住她。
她抬头，愣住了。
顾衍深站在那群人里，穿着白大褂，口别着工牌，正看着她。
“你怎么在这儿？”他走过来。
“送旗袍。”她说，“有个客户在这层。”
他看了眼她身后的走廊。
“送完了？”
“嗯。”
他点点头，没再问。
旁边有人催他：“顾医生，查房了。”
“来了。”他应了一声，又看她一眼，“晚上等我吃饭。”
沈念愣了一下：“你不是有手术？”
“推后了。”他说，“七点能结束。”
然后他跟着那群人走了。
沈念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
这个人，穿着白大褂的样子，还挺好看的。
—
晚上七点，沈念做好饭，等他回来。
七点一刻，没人。
七点半，她给他发消息：【到哪儿了？】
没回。
八点，她又发了一条：【手术还没结束？】
还是没回。
八点半，她打了电话。
关机。
沈念看着手机，皱了皱眉。
也许是手术还没结束。也许是手机没电了。也许——
她想起周砚白上次说的话：“他一做手术就忘我，手机经常关机。”
她把手机放下，去厨房热了热菜，自己先吃了。
吃完收拾完，已经九点半。
她坐在沙发上看书，但看不进去。每隔几分钟就看一眼手机。
十点，十一点，十一点半。
手机始终没亮。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巷子。
路灯亮着，偶尔有车经过。没有人。
她想起上次她加班到凌晨，他坐在客厅等她。她问他是不是在等她，他说“怕你忘带钥匙”。
现在轮到她等了。
十二点，门终于响了。
她站起来，看着玄关。
顾衍深推门进来，一脸疲惫。看见她站在客厅里，愣了一下。
“还没睡？”
“等你。”她说，“吃饭了吗？”
他顿了顿：“没。”
“我去热菜。”
她转身往厨房走。
“沈念。”他叫住她。
她回头。
“对不起，”他说，“手机没电了，忘了跟你说。”
沈念看着他。
他很累，眼底有青黑，眼睛里都是红血丝。白大褂换下来了，但衬衫有点皱，袖口卷着，露出一截小臂。
“几点的手术？”她问。
“下午四点进去的。”他说，“刚出来。”
沈念算了算——八个小时。
“吃饭了吗？”她又问了一遍。
他摇了摇头。
她转身进了厨房。
热菜，盛饭，端上桌。她坐在他对面，看着他吃。
他吃得不快，一口一口，但明显是饿了。吃到一半，他抬头看她。
“你怎么不吃？”
“吃过了。”
他点点头，继续吃。
吃完，他站起来要洗碗。她说“放着明天洗”，他说“很快”。
两个人站在洗碗池前，一个洗一个擦。
和平时一样。
但沈念觉得，有什么不一样。
“顾衍深。”她开口。
“嗯？”
“你下次做手术，能不能提前跟我说一声？”
他动作顿了顿。
“我给你发消息了。”他说，“说手术推后到七点。”
“七点之后呢？”
他没说话。
“七点之后，我等了一个小时，给你发消息，你没回。”沈念说，“又等了一个小时，打电话，你关机。又等了两个小时，你一直没回。”
她看着他。
“我不是怪你。”她说，“但你知不知道，我等的时候在想什么？”
他停下擦盘子的动作，看着她。
“我在想，你是不是出事了。”她说，“手术出问题了？还是路上出车祸了？还是——”
“沈念。”他打断她。
她看着他。
“对不起。”他说。
就三个字。
沈念看着他，眼眶忽然有点酸。
“我不是要你说对不起。”她说，“我是想让你知道，有人等你的时候，会担心。”
他没说话。
“你等我那几次，”她继续说，“我等你的心情，和你等我是一样的。”
他看着她，目光很深。
“我知道。”他说。
她愣了一下：“你知道？”
“嗯。”他放下手里的盘子，“等你的时候，我也会想，你是不是出事了。是不是加班太晚不安全。是不是——”
他顿了顿。
“是不是不回来了。”
沈念愣住了。
不回来了？
“为什么这么想？”她问。
他没回答。
但她忽然懂了。
因为他爸。
因为他爸走的那天，他就在手术室里。等他出来的时候，人已经不在了。
“顾衍深。”她叫他。
“嗯？”
“我不会不回来。”
他看着她。
“我会回来。”她说，“每天都会。”
他沉默了几秒。
“我知道。”他说，“但忍不住会想。”
沈念鼻子一酸。
她走过去，站在他面前。
“以后，”她说，“我做手术的时候给你发消息。出来的时候也给你发。不管多晚。”
他看着她，眼睛里有光。
“好。”
“你也是。”
“好。”
两个人站在厨房里，面对面，谁也没动。
过了很久，他伸手，轻轻把她拉进怀里。
抱得很轻，像是怕弄疼她似的。
“沈念。”他叫她，声音闷在她耳边。
“嗯？”
“谢谢你等我。”
她伸手环住他的腰。
“不客气。”她说。
他笑了，很轻的笑。
“以后，”他说，“我尽量不让你等。”
她抬头看他。
“尽量？”
他想了想。
“不。”他说，“一定。”
她笑了。
“好。”
—
【苏青视角·旁观者】
苏青第二天到工作室的时候，沈念正在画稿。
“昨天怎么样？”她一屁股坐在沈念对面，“那位顾医生有没有好好反省？”
沈念头也不抬：“反省什么？”
“让你等那么久，还不反省？”苏青翻了个白眼，“我要是你，直接把他关门外。”
沈念抬头看她一眼。
“他手术做了八个小时。”她说，“出来的时候都快虚脱了。”
苏青啧了一声：“这就开始护着了？”
沈念没理她，继续画稿。
苏青看着她，忽然笑了。
“沈念。”
“嗯？”
“你知道你现在什么样吗？”
沈念抬头。
“像那种，”苏青比划了一下，“老公加班晚回家，又气又心疼的小媳妇。”
沈念瞪她。
苏青举起双手：“好好好，我不说了。”
但她还是忍不住加了一句：
“不过说真的，你俩这样挺好的。”
沈念看着她。
“互相担心，互相等。”苏青说，“比那些天天腻在一起、什么都不在乎的强多了。”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
“我妈当年，就是什么都不在乎。”她说，声音低下去，“我爸加班，她说没事。我爸出差，她说没事。我爸忙得顾不上家里，她还是说没事。”
她顿了顿。
“后来我爸真出事了，她才后悔。”
沈念放下笔，看着她。
“苏青——”
“我没事。”苏青转过身，脸上又挂起笑，“我就是觉得，你俩这样挺好。有事就说，有气就发，互相担心互相等。”
她走过来，拍了拍沈念的肩膀。
“别嫌烦。”她说，“能担心一个人，是福气。”
沈念看着她，忽然想起她妈，想起那些她从不提起的事。
“苏青。”她叫她。
“嗯？”
“你也是。”沈念说，“有人担心你。”
苏青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知道。”她说，“你不是吗？”
—
【周砚白视角·兄弟】
周砚白觉得顾衍深最近不对劲。
具体表现在：做完手术第一件事不是去吃饭，而是找充电器。
“你手机没电了？”他问。
顾衍深头也不抬：“嗯。”
“充了电嘛？”
顾衍深没回答。
周砚白凑过去一看——屏幕上全是微信消息，都是一个头像发的。
“哟，”他笑了，“查岗呢？”
顾衍深抬头看他一眼。
“八个小时没回，”周砚白说，“嫂子没生气？”
顾衍深顿了顿。
“生气了。”他说。
“那你怎么哄的？”
顾衍深想了想。
“说对不起。”他说。
周砚白等他继续说。
没了。
“就这？”周砚白瞪眼，“你说了句对不起，她就消气了？”
顾衍深看着他。
“她说，她不是要我说对不起。”他说，“是想让我知道，有人等我的时候会担心。”
周砚白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顾衍深。”他拍拍他的肩膀。
“嗯？”
“这人，可以。”
顾衍深没说话，但嘴角翘了一下。
周砚白看着他那点笑意，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的事。
那年顾衍深他爸走的时候，他陪着站了一夜。第二天天亮，顾衍深说“走吧”，就走了。
从那以后，再也没提过。
周砚白有时候想，这个人到底是怎么扛过来的？
现在他知道了。
不是扛过来的。
是有人接着。
—
【陈姨视角·看着】
陈姨那天晚上没睡着。
她听见楼下有动静——衍深回来了，念念还没睡，两个人在厨房说话。
她没下去。
年轻人的事，让他们自己处理。
但第二天早上，她下楼的时候，看见厨房里两个人站在一起。一个做饭，一个站在旁边看。
和平时一样。
但又不一样。
衍深煎蛋的时候，多放了一个。念念接过去的时候，嘴角翘着。
陈姨看在眼里，没说话。
她进了厨房，开始包馄饨。
“陈姨。”念念叫她。
“嗯？”
“今天包什么馅的？”
“荠菜的。”陈姨说，“衍深爱吃。”
念念看了衍深一眼。
衍深没说话，但耳朵红了。
陈姨低头包馄饨，嘴角也翘了。
这孩子，有人疼了。
—
【周菡·后续】
周菡后来给沈念发过一条消息。
【沈老师，我妈看了旗袍。她笑了。】
沈念看着那条消息，愣了几秒。
然后她回了一个：【那就好。】
周菡又发了一条：【她说，和她年轻时那件一模一样。】
沈念笑了。
【替我谢谢阿姨。】
周菡：【谢谢您。】
沈念放下手机，继续画稿。
窗外阳光很好，照在工作台上，把那些绣线照得发亮。
她忽然想起顾衍深说的话。
“有人等我的时候会担心。”
她低头看了看手机。
他今天下午有手术，她知道的。
但到了六点，她还是忍不住发了一条消息：【几点结束？】
他秒回：【七点半。等我吃饭。】
她看着那条消息，笑了。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