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初,顾妈妈出事了。
那天沈念正在工作室改一件旗袍的盘扣,手机响了。是陈姨打来的,声音又急又慌。
“念念!衍深妈妈不见了!”
沈念手里的针扎了一下,指尖冒出一颗血珠。她顾不上擦,抓起手机:“什么时候的事?”
“我就出去买个菜,二十分钟!”陈姨的声音在发抖,“回来人就没影了!我找了一圈,没找着……”
“陈姨您别急,我现在过去。”沈念一边往外走一边说,“您在家等着,万一她自己回来了呢。”
挂了电话,她给顾衍深打电话。
占线。
她又打,还是占线。
她给周砚白发消息:【顾衍深在手术吗?】
周砚白秒回:【对,刚进去,估计还要三个小时。怎么了?】
沈念犹豫了一秒。
三个小时。
她回:【没事。】
开车去梧桐巷的路上,她脑子里一直转着几个画面:顾妈妈上次把她当成小王,顾妈妈说“衍深小时候爱吃橘子”,顾妈妈站在菜市场门口,像个做错事的孩子。
她踩下油门。
到了巷子口,她停好车,开始一条街一条街地找。
老城区的巷子七拐八拐,她跑得气喘吁吁,逢人就问:“您看见一个穿碎花衬衫的阿姨吗?头发花白,这么高……”
有人说往东边去了,有人说看见在菜市场那边。沈念往菜市场跑,跑过三条街,腿都软了,终于在一个水果摊前看见那个熟悉的身影。
顾妈妈穿着碎花衬衫,拎着一袋橘子,正站在摊前和人说话。
沈念跑过去,弯着腰喘了半天,才直起身。
“阿姨。”
顾妈妈回头看她,眼神茫然。
“你是……”她皱了皱眉,然后忽然笑了,“哦,你是小王吧?衍深他姑,好久不见了!”
沈念愣住了。
衍深他姑?那是顾衍深已故的姑姑。上次还只是认成别人,这次直接认成死人了。
“阿姨,我是沈念。”她尽量放轻声音,像哄小孩一样,“衍深的妻子。”
顾妈妈看着她,笑容慢慢收起来。
“沈念?”她重复了一遍,像是在努力回忆什么。
“对,沈念。”沈念握住她的手,“您怎么一个人出来了?陈姨担心坏了。”
顾妈妈低头看了看手里的橘子,又抬头看她。
“我想买橘子。”她说,声音有点委屈,“衍深小时候爱吃橘子。他爸走的时候,他才……他才多大来着?”
沈念鼻子一酸。
“我陪您回家。”她接过橘子,“陈姨做了饭,咱们回去吃。”
顾妈妈乖乖地跟着她走。
回去的路上,顾妈妈一直在说话。说顾衍深小时候的事,说他怎么不爱说话,说他怎么偷偷养了一只流浪猫,说他高考那年他爸高兴得喝了半斤酒。
“那猫啊,衍深藏在后院,不让我知道。”顾妈妈笑起来,眼睛弯弯的,像个小孩,“我早就发现了,就是不说。他每天偷偷去喂,还以为我不知道。”
沈念听着,心里软得一塌糊涂。
“他爸走的时候,”顾妈妈忽然说,声音低下去,“衍深在手术室。出来的时候,人已经没了。”
沈念握紧她的手。
“他一句话没说。”顾妈妈说,“就站在那儿,站了一夜。后来他跟我说,妈,以后我养你。”
沈念眼眶湿了。
把顾妈妈送回家,陈姨站在门口等着,眼睛红红的。看见她们回来,赶紧迎上来。
“祖宗啊,你可吓死我了!”陈姨拉着顾妈妈的手,“下次别自己出去了,啊?”
顾妈妈看着她,忽然说:“你是谁?”
陈姨愣住了。
沈念也愣住了。
“阿姨,”沈念轻声说,“这是陈姨啊,天天给你做饭的那个。”
顾妈妈看着她,又看看陈姨,皱了皱眉。
“陈姨?”她重复了一遍,然后摇摇头,“不认识。”
陈姨站在原地,半天没动。
沈念看着她,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
那天晚上,沈念陪她们吃了晚饭。陈姨做了顾妈妈爱吃的红烧肉,顾妈妈吃了两口,放下筷子问:“这是谁做的?”
陈姨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
“我做的。”她说,“你不是爱吃吗?”
顾妈妈看着她,目光茫然。
“你……是谁?”
沈念在旁边,看见陈姨低下头,装作收拾碗筷。
“我是陈姨。”她说,声音很轻,“老陈,在你家做了二十年了。”
顾妈妈没说话,只是低头吃饭。
沈念看着这一幕,心里像堵了块石头。
吃完饭,她帮忙收拾厨房。陈姨洗碗,她在旁边擦。
“陈姨。”她开口。
“嗯?”
“您没事吧?”
陈姨动作顿了顿。
“没事。”她说,“早就知道会有这一天。”
她继续洗碗,水哗哗地流。
“她这两年,忘性越来越大。”陈姨说,“认不出我,也就是早晚的事。”
沈念看着她。
陈姨今年六十多了,头发花白,手上有老年斑。她在顾家做了二十年,看着顾衍深长大,看着他爸走,看着他妈一天天老去。
“陈姨。”沈念叫她。
“嗯?”
“您以后打算怎么办?”
陈姨沉默了几秒。
“能怎么办?”她笑了笑,笑容有点苦,“做到做不动为止呗。”
她关掉水龙头,擦了擦手,转身看着沈念。
“念念。”她叫她。
“嗯?”
“衍深这孩子,命苦。”陈姨说,“他爸走得早,他妈又这样。以后你多担待。”
沈念看着她。
“我知道。”她说。
陈姨点点头,没再说话。
—
离开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沈念坐在车里,没有马上发动。她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脑子里全是今天的画面。
顾妈妈站在水果摊前,像个走丢的孩子。顾妈妈说“不认识”的时候,陈姨脸上的笑僵住的样子。
她想起顾衍深。
想起他每天晚上等她回来,想起他记得她喜欢吃什么,想起他说“怕你走”的时候,眼睛里的红血丝。
他现在在做什么?
还在手术吗?
她知道吗,他妈今天差点走丢?
她知道吗,陈姨被认不出来了?
她拿起手机,想给他发消息。
但打了几个字,又删了。
他在手术。发了也看不见。
她把手机放下,发动车子。
—
回到家,已经九点多了。
她洗了澡,换了睡衣,靠在床头看书。但看不进去,那些字在眼前飘,一个都进不去脑子。
十点,十一点,十一点半。
她听见门响。
她放下书,坐起来。
脚步声上楼,经过她门口,停了一下。
然后敲门。
“沈念?”
她站起来,打开门。
顾衍深站在门口,穿着白衬衫,袖子卷着,一脸疲惫。看见她,愣了一下。
“还没睡?”
“等你。”她说。
他看着她,目光在她脸上停了几秒。
“怎么了?”他问,“出什么事了?”
沈念看着他。
他什么都不知道。
他不知道他妈今天差点走丢。不知道陈姨被认不出来了。不知道她找了一下午,跑得腿都软了。
他什么都不知道。
“没事。”她说。
他皱了皱眉。
“沈念。”
“嗯?”
“你有事。”
她看着他,没说话。
他也看着她。
两个人站在门口,谁也不说话。
过了很久,他开口。
“我妈今天是不是出事了?”
沈念愣住了。
“你怎么知道?”
“陈姨给我发消息了。”他说,“下午发的,我刚看见。”
沈念没说话。
“她走丢了?”他问。
“找到了。”沈念说,“在菜市场。”
他沉默了几秒。
“谢谢。”他说。
沈念看着他。
“顾衍深。”她叫他。
“嗯?”
“你今天手术做了多久?”
“九个小时。”
“吃饭了吗?”
他顿了顿:“没。”
沈念看着他,忽然觉得心里堵得慌。
她想起陈姨说的话:“衍深这孩子,命苦。”
她想起他妈说的:“他一句话没说,就站在那儿,站了一夜。”
她想起他自己说的:“怕你走。”
“顾衍深。”她叫他。
“嗯?”
“你以后,”她说,“有什么事,能不能告诉我?”
他看着她。
“不是没事之后告诉我。”她说,“是发生的时候,就告诉我。”
他没说话。
“我今天找你的时候,”她说,“打了你电话,占线。给周砚白发消息,说你在手术。我找不到你。”
她顿了顿。
“我一个人找了三个小时。”
他看着她,眼睛里有东西在动。
“沈念。”他叫她。
“嗯?”
“对不起。”
沈念摇摇头。
“不是要你说对不起。”她说,“是想让你知道,你的事,我想知道。”
他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伸手,把她拉进怀里。
抱得很紧,紧到她能感觉到他的心跳。
“沈念。”他叫她,声音闷在她耳边。
“嗯?”
“我妈今天……”他顿了顿,“是不是认不出陈姨了?”
沈念愣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
“猜的。”他说,“她最近越来越严重。”
他没再说下去。
但沈念知道他在想什么。
他在想,下一个认不出的,会不会是他?
她伸手环住他的腰,把自己贴得更紧。
“顾衍深。”她叫他。
“嗯?”
“不管她认不认得出你,”她说,“我都认得出。”
他没说话。
但她感觉到,他抱得更紧了。
—
【第十七章·陈姨·守】
陈姨那天晚上没睡着。
她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脑子里全是顾妈妈那句“你是谁”。
二十年。
她在顾家做了二十年。
从顾衍深还是个半大孩子的时候,她就在了。看着他上学,看着他考大学,看着他当医生。看着他爸走,看着他一个人扛过来。
他妈那时候还好好的,会拉着她的手说“陈姐辛苦你了”。
后来慢慢就不行了。
先是忘东西,忘带钥匙,忘关火。后来忘人,忘了她是谁,忘了她叫什么。
今天终于问出那句“你是谁”。
陈姨以为自己准备好了。早就知道会有这一天,心里建设了八百遍。
但真的听见的时候,她还是愣住了。
二十年。
抵不过一句“你是谁”。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湿了。
第二天早上,她照常起床,照常做早饭。
顾妈妈下楼的时候,她把粥端上桌。
“趁热吃。”她说。
顾妈妈看着她,目光茫然。
陈姨等着那句“你是谁”。
但顾妈妈没问,只是低头吃饭。
陈姨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进了厨房。
她打开冰箱,拿出肉馅,开始包馄饨。
衍深爱吃。
念念也爱吃。
不管认不认得出,饭总要吃的。
—
【第十七章·周砚白·陪】
周砚白那天手术做到晚上九点。
出来的时候,他第一件事就是看手机。
有消息。沈念发的:【顾衍深在手术吗?】
他回了一个【对】,然后问【怎么了】。
没回。
他去找顾衍深,人已经走了。
周砚白站在更衣室里,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的事。
那年顾衍深他爸走的时候,也是这样的。他做手术,出来的时候,人没了。
那天晚上,他站在医院门口,站了一夜。
周砚白陪他站着。
第二天天亮,顾衍深说“走吧”。
就走了。
从那以后,周砚白养成了一个习惯:每次顾衍深做手术的时候,他都会多看一眼手机。
万一呢。
万一他妈也出事呢。
万一他又是一个人站着呢。
他不想让他再站一夜了。
那天晚上,他给顾衍深发了一条消息:【有事打电话。】
顾衍深没回。
但周砚白知道,他看见了。
—
【第十七章·苏青·懂】
苏青第二天到工作室的时候,沈念已经在画稿了。
“你昨晚没睡好?”苏青一进门就问。
沈念抬头看她:“你怎么知道?”
“眼圈黑得跟熊猫似的。”苏青在她对面坐下,“说吧,又出什么事了?”
沈念沉默了几秒。
“顾衍深他妈,”她说,“昨天走丢了。”
苏青愣了一下。
“找到了?”
“找到了。”沈念说,“在菜市场。”
苏青看着她,没说话。
“他做了九个小时手术。”沈念继续说,“出来才知道。”
苏青还是没说话。
“陈姨被她认不出来了。”沈念说,“做了二十年,一句‘你是谁’就完了。”
苏青听着,忽然开口。
“沈念。”
“嗯?”
“你知道我爸现在什么样吗?”
沈念看着她。
“他每天对着我妈的照片说话。”苏青说,“我妈走了五年了,他还在说。”
她顿了顿。
“有时候我回去,他拉着我的手叫她的名字。”
沈念心里一紧。
“苏青——”
“我没事。”苏青打断她,“我就是想说,这种事,你帮不上忙。”
她看着沈念。
“他妈认不认得他,他爸走的时候他不在,这些都是他自己的事。”苏青说,“你能做的,就是在他需要的时候,站在那儿。”
沈念看着她。
“就像我爸需要我的时候,”苏青笑了笑,笑容有点苦,“我站在那儿一样。”
沈念伸手,握住她的手。
苏青愣了一下。
“嘛?”
“谢谢你。”沈念说。
苏青翻了个白眼:“谢什么谢,我又没帮你什么。”
沈念笑了。
“你帮了。”她说。
—
【第十七章·顾衍深·怕】
顾衍深那天晚上没睡着。
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脑子里全是沈念说的话。
“我一个人找了三个小时。”
他想起她站在门口看他的样子。眼睛下面有青黑,嘴唇有点,一看就是没休息好。
她找了他三个小时。
找不到。
他那时候在手术室里,什么都不知道。
他想起他爸。
那年他也在手术室里。出来的时候,人没了。
他妈那天也在。站了一夜,没说话。
后来他问自己,如果那时候知道,他会不会放下手术刀跑出去?
不知道。
但今天,他忽然知道答案了。
如果今天他妈出事的时候,他不在手术室里——
他不敢想。
他伸手,拿起手机。
凌晨三点。
他给她发了一条消息:【睡了吗?】
过了几秒,她回:【没。】
他看着那个字,忽然想见她。
他下床,走到她门口。
站了一会儿。
然后他轻轻敲了敲门。
门开了。
她站在门口,穿着睡衣,头发有点乱。看着他,没说话。
“睡不着。”他说。
她看着他,然后侧开身。
“进来。”
他走进去,在她床边坐下。
她坐在他旁边。
两个人都没说话。
过了很久,他开口。
“沈念。”
“嗯?”
“我今天在想,”他说,“如果我妈也不认得我了,怎么办。”
她没说话。
“如果她看着我,问我是谁,”他说,“我该怎么办。”
她伸手,握住他的手。
他的手很凉。
“顾衍深。”她叫他。
“嗯?”
“不管她认不认得出你,”她说,“我都认得出。”
他看着她。
“不管发生什么事,”她说,“我都在。”
他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伸手,把她拉进怀里。
抱得很紧。
“沈念。”他叫她,声音有点哑。
“嗯?”
“谢谢你。”
她没说话,只是把自己贴得更紧。
窗外月光很亮。
他们就这么坐着,谁也没说话。
但好像,什么都不用说了。
—
【第十七章·周菡·懂】
周菡那天去医院看妈妈。
妈妈最近好多了,能下床走走了。看见她来,笑着说:“菡菡来啦?”
周菡把带来的橘子放在床头。
“妈,吃橘子。”
妈妈拿起一个,剥开,吃了一瓣。
“甜。”她说。
周菡笑了。
妈妈吃着橘子,忽然说:“你爸以前,就爱吃橘子。”
周菡愣了一下。
“他追我的时候,天天给我送橘子。”妈妈笑起来,眼睛弯弯的,“我说不爱吃,他还送。后来才知道,他自己爱吃,以为谁都爱吃。”
周菡听着,眼眶有点酸。
妈妈看着她,忽然问:“菡菡,你那个旗袍,做好了吗?”
“做好了。”周菡说,“沈老师做的,特别好。”
妈妈点点头。
“那姑娘,”她说,“是个好的。”
周菡愣了一下:“您见过她?”
“见过。”妈妈说,“送旗袍来那天,我醒了,看见她站在门口。安安静静的,不吵人。”
她顿了顿。
“你以后,对人家好点。”
周菡笑了。
“妈,她不是我朋友,是做旗袍的师傅。”
妈妈看着她,目光茫然。
“是吗?”她说,“我怎么记得……”
她没说完,又开始吃橘子。
周菡看着她,忽然想起沈念那天站在病房门口的样子。
安安静静的。
确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