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子时三刻。
废器阁被浓得化不开的黑暗彻底吞没,只有零星几点守夜灯笼,在夜风中飘摇,投下鬼魅般的光影。西边第三个地火口,被数道临时布下的简易禁制封锁,四名气息凝练的执事弟子,两人一组,分列两侧,目光如炬,警惕地扫视着周围每一寸黑暗。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难以言喻的肃和压抑。
杂役房内,谢流云盘膝而坐,呼吸悠长,看似在入定调息。但若有人能窥见他的识海,便会发现,那里正进行着激烈的天人交战。
陆师叔的话,如同惊雷,不断在他脑海中回响。
“古老的封印……器宗立宗之前……封印松动……近期有被‘触动’的痕迹……”
“木盒是‘镇物’……那种子是封印下的东西?还是开启封印的‘钥匙’?”
“墨老知道吗?他是让我取走‘机缘’,还是让我……揭开封印?”
一个个疑问,如同烧红的烙铁,烫得他心神不宁。白天在陆师叔那强大神识下蒙混过关的侥幸,早已被巨大的不安和后怕取代。他知道,自己无意中(或是有意?)捅了个天大的篓子。地脉异动,封印松动,已经引起了宗门高层的注意。一旦追查下去,自己这个近期唯一“反常”(修复手艺、救治同门、被王厉赵坤“另眼相看”)的杂役,迟早会被放在聚光灯下反复审视。到那时,补天佩的秘密,还能瞒多久?
更重要的是,那封印下到底是什么?那种子又是什么?它们会不会引来更大的祸患?
“不能再等了。”谢流云猛地睁开眼睛,黑暗中,他的眸子亮得惊人,闪烁着决绝的光芒。“必须去探查清楚!至少,要弄清楚那种子的来历,弄清楚墨老的意图!否则,我连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他并非鲁莽。金丹初愈,修为恢复,对补天佩的运用也更纯熟了一丝。最重要的是,他有本源感知,或许能“看”到一些别人看不到的东西。而且,封印既然已经松动,或许……有隙可乘?
但风险也是巨大的。且不说外面那四名守卫的执事弟子,光是封印本身,就充满了未知的恐怖。而且,一旦被发现,绝对是万劫不复。
“富贵险中求……何况,现在是险中求生。”谢流云咬了咬牙,下定了决心。
他没有立刻行动,而是先凝神静气,将状态调整到最佳。然后,他从怀中,掏出了那枚被他用“封灵泥”和符纸里三层外三层包裹起来的诡异种子玉瓶。
解开层层包裹,玉瓶入手冰凉。瓶塞依旧封得死死的。
谢流云凝视着玉瓶,眼中闪过复杂之色。这东西,是“钥匙”还是“祸”?
他尝试着,再次沟通补天佩。这一次,他没有询问黑笛,而是将全部意念,集中在这枚种子上,同时,将白天感应到的、地脉深处那古老封印的模糊气息,也一并“传递”过去。
补天佩起初只是温和地脉动,但随着谢流云意念的集中,尤其是当他将“种子”与“封印”的气息同时关联时——
嗡!
补天佩骤然一震!一股远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清晰、都要强烈的“警示”意念,如同冰水,瞬间浇遍了谢流云的全身!
“危险!大恐怖!封印!镇压!不可释放!”
同时,还有一丝极其微弱的、充满矛盾的“吸引”与“渴求”感,指向那种子,也指向……地脉深处!
“镇压?不可释放?难道那种子是封印要镇压的东西?可补天佩又对它和封印有‘吸引’?”谢流云心中疑窦更深。这太矛盾了。
但有一点可以肯定——那种子和封印,极度危险!绝不能轻举妄动!
他将种子玉瓶重新小心封好,贴身藏于最内层。这东西,暂时绝不能暴露,也绝不能丢弃,或许……将来有用。
接下来,是制定探查计划。
强闯肯定不行。只能智取。
他的目光,投向了墙角那个不起眼的、通往补天密炼室的入口。
“密炼室在地火口下方,或许……有另外的通道,或者更接近封印节点的地方?”一个大胆的念头浮现。密炼室是补天一脉所建,而封印据说在器宗立宗之前。两者之间,会不会有某种关联?比如,密炼室本身就建在封印的某个薄弱点或监控点上?
越想越有可能。否则,墨老为何偏偏指引自己去那个地火口下取木盒?
“看来,关键还是在密炼室。”谢流云眼神一定。他决定,从密炼室着手,尝试寻找通往封印节点的线索,或者,至少弄清楚密炼室与封印的相对位置。
他换上一身深灰色的、不起眼的旧衣,将一切可能发出声响的零碎物品取下,又将自制的几样小工具(探针、薄刃、勾索等)和那截铁尺贴身藏好。最后,他深吸一口气,将自身气息收敛到极致,同时引导补天佩散发出一层极淡的、能混淆感知的晦涩波动,笼罩全身。
做完这一切,他如同融入黑暗的影子,悄无声息地溜出杂役房,借着建筑物的阴影和夜色的掩护,朝着那个昏暗角落潜去。
夜晚的废器阁,空旷而死寂。远处的守夜灯光,将巨大的机器阴影投在地面,如同蛰伏的怪兽。夜风穿过破损的窗棂,发出呜呜的怪响,更添几分阴森。
谢流云心如擂鼓,但脚步却轻得如同狸猫。他将《流云步》施展到极致,身形在阴影中几个起落,便已来到那处角落。
青石板静静躺在地上,与周围毫无二致。
他警惕地环顾四周,确认无人,这才蹲下身,触动机关。
石板无声下沉,露出黑洞洞的入口。
他没有犹豫,纵身跃入。
身体下坠,风声在耳边呼啸。熟悉的失重感后,脚下传来坚实的触感。月光石依次亮起,补天密炼室柔和的光线,驱散了黑暗,也带来了一丝……不同往的寒意?
谢流云稳住身形,立刻警惕地环顾四周。
一切似乎如常。暗金色骷髅,三足炼器炉,石案,工具架……
但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极其微弱、却又真实存在的、阴冷、湿、带着淡淡土腥和硫磺混合的怪异气息。这股气息,与往地火带来的燥灼热截然不同,更像是……来自地底深处,某种封闭已久的环境被打开后,逸散出的“陈腐”之气。
而且,密室内的温度,似乎比往常低了一些。
谢流云心中一凛,立刻开启本源感知。
暗金色视野下,密炼室内的景象,呈现出了微妙的变化。
原本稳定、温和流动的地火灵蕴(从地火接口处传来),此刻变得有些紊乱,如同被投入石子的水面,荡开层层细微的涟漪。而这些紊乱的涟漪,正隐隐指向密炼室的深处——那面隐藏着“归真门”的石壁方向!
不仅如此,在石壁与地面的交界处,谢流云“看”到,有几缕极其淡薄、几乎难以察觉的灰黑色气流,正如同有生命的触手,从石壁下方的岩缝中,丝丝缕缕地渗透出来,在空气中缓缓飘散,正是那股阴冷腐朽气息的来源!
“封印的‘气息’……泄露进来了?”谢流云瞳孔微缩。这意味着,密炼室与那处古老封印节点,果然距离极近!甚至可能,密炼室的石壁,就是封印屏障的一部分!
他小心翼翼地走到石壁前,蹲下身,仔细查看那几缕灰黑色气流渗出的岩缝。
岩缝很细,像是天然形成,又像是年久失修导致的细微开裂。灰黑色气流从中渗出,带着一种令人极其不舒服的、仿佛能侵蚀灵性的阴寒感。
谢流云尝试着,将一缕极其微弱的补天佩气息,混合一丝神识,缓缓探入岩缝。
气息渗入的刹那,他浑身一颤!
一股庞大、混乱、充满了死寂、怨憎、以及一种扭曲“生机”的恐怖意念,如同决堤的洪水,顺着那缕气息,轰然冲击向他的识海!
“吼——!!!”
仿佛有无数生灵在绝望中嘶吼,有万物在凋零中哀鸣,有星辰在寂灭中崩碎……种种负面、混乱、毁灭性的意念,交织成一曲令人神魂都要崩溃的死亡乐章!
谢流云闷哼一声,脸色瞬间惨白如纸,七窍同时渗出一丝鲜血!他连忙切断那缕气息和神识的联系,踉跄着后退数步,背靠石案,才勉强没有摔倒。
太可怕了!
仅仅是封印泄露出来的一丝气息,蕴含的意念就如此恐怖!那封印之下,到底镇压着什么鬼东西?!
他心有余悸,连忙盘膝坐下,运转功法,同时引导补天佩的暖流,滋养受损的心神。补天佩传来的清凉气流,对抚平那恐怖意念的冲击,似乎有奇效,很快就让他翻腾的气血和刺痛的神魂平复下来。
“这封印……绝不能破!”谢流云眼中充满了惊悸。他现在万分确定,那木盒里的种子,绝对与这封印有关,而且多半不是什么好东西!墨老让自己取走木盒,到底想什么?!
他不敢再贸然探查岩缝。但他此行的目的,是寻找密炼室与封印的关联,以及可能的通道。
他强撑着站起身,目光再次投向那面石壁,以及石壁上的“归真门”凹槽。
“归真门需要完整补天佩或补天道种开启……这封印,是否也需要特定的‘钥匙’或条件才能触及?密炼室建在此处,是监视?是加固?还是……别有深意?”
他绕着石壁缓缓行走,同时将本源感知开启到极限,仔细扫描石壁的每一寸区域,尤其是那些有灰黑色气流渗出的岩缝周围。
在暗金色视野下,石壁内部的结构渐渐清晰。除了那道隐藏的“归真门”轮廓,在石壁靠近地面的部分,谢流云“看”到了一些极其古老、黯淡、几乎与岩石融为一体的细微阵纹痕迹。
这些阵纹的走向、节点,与器宗现今流行的阵法体系截然不同,更加古朴、抽象,带着一种天地初开般的蛮荒气息。它们似乎构成了一个庞大阵法的极小一部分,而这个阵法的核心,显然不在这密炼室内,而是延伸向了地底深处。
“这是……上古封印大阵的一部分?”谢流云心中恍然。密炼室所在的这面石壁,恐怕就是上古封印大阵露出地面的一小截“阵基”!而补天一脉将密炼室建在此处,或许就是为了借助此地独特的地脉环境(地火),或者……就是为了看守、研究这处封印?
他的目光,最终落在了石壁左下角,一个不起眼的、拳头大小的凸起石块上。这块石头与周围岩壁浑然一体,但在本源感知下,其内部结构,似乎与周围的阵纹有着极其细微的能量流转联系。
他犹豫了一下,伸出手,尝试着按了按那块凸起的石头。
石头纹丝不动。
他又尝试着,注入一丝微弱的、不含补天佩气息的普通灵力。
依旧没有反应。
最后,他咬了咬牙,将一缕蕴含着补天佩气息的灵力,缓缓渡入。
这一次,异变发生了!
那块凸起的石头,内部微微一震,表面竟然亮起了一丝极其微弱、转瞬即逝的暗金色纹路!纹路的走向,与周围那些上古阵纹的某个节点,完美契合!
与此同时,谢流云感觉到,脚下传来一阵极其轻微的、几乎难以察觉的震动,仿佛地底深处,有什么机关被触动了。
紧接着,在他震惊的目光中,石壁左下角,那块凸起石头旁边,一块约莫脸盆大小、原本严丝合缝的岩壁,竟然悄无声息地,向内凹陷、滑开,露出了一个黑黝黝的、仅容一人匍匐通过的狭窄洞口!
洞口一开,一股比之前强烈数倍的阴冷、腐朽、夹杂着浓郁硫磺和某种难以言喻腥气的怪风,猛地从洞内涌出,吹得谢流云衣袍猎猎作响,呼吸都为之一窒!
“通道!这里真的有通往地下的通道!”谢流云又惊又喜,但更多的是警惕。洞口内漆黑一片,深不见底,那怪风中的气息,令人极度不安。
他站在洞口,犹豫不决。进,还是不进?
进去,可能直面封印的秘密,也可能遭遇无法想象的危险。
不进,就此退回,或许能暂时安全,但封印的隐患、种子的谜团、墨老的意图,将如跗骨之蛆,始终缠绕着他,让他寝食难安。
而且,宗门已经注意到此地。一旦有更高阶的长老前来,彻底检查,这个隐蔽的洞口,未必不会被发现。到那时,秘密曝光,他作为可能“触动”封印的嫌疑人,绝无幸理。
“与其坐以待毙,不如险中求生!”谢流云眼中厉色一闪,下定了决心。
他先从怀中取出几块“月光石”碎屑,用细绳绑好,做成一个简易的照明工具。又检查了一遍身上的工具和那截铁尺。最后,他深吸一口气,将补天佩的隐匿和防护波动催动到极致,同时,从工具架上取下一柄短小的、用来探路的“分金凿”握在手中。
然后,他不再犹豫,俯下身,钻入了那个狭窄漆黑的洞口。
洞口初入极为仄,仅能容他匍匐爬行。洞壁粗糙冰凉,布满了湿滑的苔藓和凝结的水珠。越往里,空间似乎略微宽敞了一些,但依旧需要弯腰前行。怪风从洞深处不断吹来,带着刺骨的阴寒和越来越浓的腥腐气。
谢流云将月光石碎屑举在身前,微弱的光芒勉强照亮前方几步的范围。洞道并非笔直,而是蜿蜒向下,坡度很陡。洞壁上,开始出现一些人工开凿的痕迹,但极其古老粗糙,与密炼室那种规整的风格不同,更像是仓促间挖掘的临时通道。
爬行了约莫一炷香时间,前方传来隐隐的、沉闷的轰鸣声,仿佛有地下暗河奔流,又仿佛是什么巨大的东西在缓缓蠕动。空气中的硫磺味和腥腐气,已经浓烈到令人作呕。温度也忽高忽低,时而阴寒刺骨,时而灼热难当。
谢流云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他知道,自己正在接近某个极其危险的区域。
又向前爬了一段,前方豁然开朗,通道似乎进入了一个较大的地下空间。
他小心翼翼地探出头。
月光石微弱的光芒,勉强照亮了前方。
这是一个天然形成的、巨大的地下洞,一眼望不到边际,高不见顶。洞中央,是一个直径超过百丈的、深不见底的漆黑深渊!深渊边缘怪石嶙峋,如同狰狞的犬牙。而深渊内部,正翻滚着粘稠的、暗红色的、如同岩浆又似的诡异液体,散发出令人窒息的灼热和腥臭!那些沉闷的轰鸣声,正是这“血池”翻腾、冒泡发出的声音!
而在深渊的正上方,洞的穹顶处,无数道粗大如龙、闪烁着各种复杂古老符文的暗金色锁链,纵横交错,构成了一张覆盖整个深渊的巨大“罗网”!锁链的一端深深嵌入四周的岩壁,另一端则垂入深渊之中,似乎在拉扯、束缚着深渊底部的某个东西。
这些锁链,与谢流云在密炼室石壁上看到的那些黯淡阵纹,气息同源,但强大了何止千万倍!它们散发着苍茫、古老、坚不可摧的威严气息,正是那上古封印大阵的核心显化!
然而,此刻这张“罗网”的状态,显然不太妙。
至少有十几靠近谢流云所在方向(也就是密炼室下方)的锁链,表面光芒黯淡,符文明灭不定,甚至有几锁链上,出现了细微的、如同瓷器冰裂般的裂痕!正是从这些裂痕处,丝丝缕缕的灰黑色气流,不断逸散出来,混合着深渊“血池”蒸腾上来的腥热血气,形成了洞中那令人极度不适的诡异环境。
而在那十几出现裂痕的锁链汇聚的下方,深渊“血池”的边缘,谢流云赫然看到,有一个被破坏的、约莫丈许方圆的石质平台!
平台上,原本应该布置着某种阵法或安置着某种“镇物”,但此刻,平台中央空空如也,只留下一个清晰的、与那黑色木盒大小相仿的凹痕!平台周围,散落着一些碎裂的符石和焦黑的痕迹,显然不久前刚遭受过破坏和某种力量的冲击。
那里,正是黑色木盒被埋藏(或者说,镇守)的位置!而木盒被取走,导致此处的封印节点失去了“镇物”的加持,变得最为薄弱,裂痕也最多!
“果然……木盒是这里的‘镇物’!”谢流云心中冰凉一片。自己取走木盒,等于亲手削弱了此处的封印!难怪地脉异动,封印松动!
可墨老为什么……难道他想破开封印?!
这个念头让谢流云不寒而栗。
他强压下心中的惊骇,将目光投向那翻滚的“血池”深渊。在锁链罗网的光芒和“血池”暗红光芒的映照下,深渊深处,隐约可见一个无比庞大的、难以名状的、如同无数扭曲肢体和器官拼凑而成的恐怖阴影,正在锁链的束缚下,缓缓蠕动、挣扎!每一次蠕动,都引得锁链哗啦作响,血池翻腾,整个洞都在微微震颤!
那阴影散发出的气息,充满了最纯粹的恶意、混乱、毁灭,以及一种扭曲到极致的、仿佛要将万物都拖入永恒死寂的“生机”!正是谢流云之前在岩缝中感应到的那恐怖意念的源头!
而在那恐怖阴影的某个部位,谢流云依稀看到,有一点极其微弱的、暗红色的、如同蜂巢般的光点,正在缓缓明灭闪烁……与黑色木盒中那枚诡异种子的气息,几乎一模一样!只是强大了无数倍!
“种子……是那东西的一部分?还是它衍生出来的?”谢流云明白了。木盒中的种子,恐怕是这被封印的恐怖存在,不知通过什么方式,渗透出来的一丝“本源”或“子体”,被上古大能发现,用木盒和此处的阵法节点封印、镇压。而自己取走木盒,不仅削弱了封印,恐怕也让那种子与本体之间,产生了某种更微弱的联系……
“必须把种子放回去?不,不行。种子已经与我有了接触,而且被补天佩的气息侵染,放回去未必有用,甚至可能引发未知变化。而且,一旦放回去,等于承认木盒是我取的……”谢流云心思电转,迅速否定了这个念头。
那该怎么办?眼睁睁看着封印继续松动?等着这恐怖玩意破封而出?
就在他心乱如麻之际——
口的补天佩,突然传来一阵前所未有的、强烈到极致的悸动!
这一次的悸动,不再是警示,而是一种……仿佛源自本能的、炽热的“渴望”与“呼唤”!它剧烈地震动着,暗金色的光芒不受控制地透衣而出,指向的方向,并非那被封印的恐怖阴影,也不是那枚种子,而是——锁链罗网上方,洞穹顶的某个位置!
谢流云下意识地抬头望去。
只见在无数暗金色锁链交织的穹顶中心,隐约可见,镶嵌着一块约莫磨盘大小、通体、晶莹剔透、内部仿佛有星河旋转的奇异晶石!
那晶石散发着纯净、温和、却浩瀚如海的气息,与锁链的苍茫威严、深渊的邪恶混乱截然不同。它如同一颗定海神针,镇压在锁链罗网的中心,为整个封印大阵,提供着源源不绝的、最精纯的秩序与稳定之力。
而在补天佩的“视野”中,那块晶石的内部核心,正有一点与补天佩同源同宗、却更加古老、更加完整的暗金色光芒,在缓缓流转、呼唤!
“那是……补天佩的另一块碎片?还是……与补天佩同源的、更完整的‘某物’?”谢流云心中掀起惊涛骇浪。补天佩对它的渴望,如此强烈,仿佛失散多年的亲人!
难道,这处上古封印,也与补天一脉有关?这块晶石,是补天一脉的先辈,留在此地镇压邪魔的?所以密炼室才建在上面?所以墨老才指引自己来此?他的目的,是这块晶石?还是封印下的东西?
无数念头,如同乱麻。
但有一点,谢流云瞬间想通了关键——如果能得到那块晶石,或者哪怕只是近距离接触、感悟,或许,不仅能大大加快补天佩的修复,甚至可能获得更深的传承,获得……加固此处封印的方法!
因为补天之力,本就擅长“补全”、“修复”、“镇压”混乱!
这个念头,如同黑暗中的闪电,照亮了他混乱的思绪。
危险,依旧巨大。但机遇,也前所未有!
他死死盯着穹顶那块晶石,又看了看下方翻滚的深渊和挣扎的阴影,眼神中,挣扎、恐惧、犹豫,最终,缓缓被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取代。
“既然已经卷进来了,既然补天佩指引于此……那就,搏一把!”
他不再犹豫,开始仔细观察周围环境,寻找通往穹顶的路径。
锁链纵横交错,粗大无比,倒是可以攀爬。但锁链上流转的封印之力,对他这个“闯入者”是否排斥?深渊中那恐怖存在的意念,是否会趁机侵袭?
他深吸一口气,从怀中取出那截冰冷的铁尺。不知为何,握着这截看似凡物的铁尺,他心中的慌乱竟平息了几分,多了一丝莫名的沉稳。
“不管了,试试看!”
他看准一距离自己最近、斜斜伸向穹顶、且表面裂痕较少的粗大锁链,计算好距离和角度,猛地发力,纵身一跃!
身体划过一道弧线,准确地落在了一水桶粗细的暗金锁链之上!
“嗡——!”
锁链微微一震,表面的古老符文骤然亮起!一股庞大、威严、充满排斥之力的封印气息,如同水般,顺着锁链向他涌来!
谢流云闷哼一声,只觉得仿佛有万吨巨石压在身上,神魂都受到冲击,差点从锁链上跌落下去!
他连忙运转功法,催动补天佩,将那股温和而充满“补天”道韵的气息,全力释放出来,笼罩全身。
奇迹发生了。
当补天佩的气息与锁链的封印之力接触的刹那,那股恐怖的排斥力,竟然如同冰雪消融般,迅速减弱、消散!锁链上的符文,似乎“辨认”出了这股同源却又更加“正统”的气息,光芒变得柔和,甚至……隐隐传来一丝“接纳”与“引导”之意?
谢流云心中大喜!果然!补天佩与这封印大阵,同出一源!甚至可能,补天一脉就是参与布置此阵的重要力量!
他不再迟疑,顺着这锁链,开始小心翼翼地向上攀爬。
锁链冰冷粗糙,布满岁月的痕迹。越往上,来自深渊的嘶吼和混乱意念的冲击就越强。那恐怖阴影似乎察觉到了他的存在,挣扎得更加剧烈,无数道充满恶意的、扭曲的意念,如同无形的触手,疯狂地涌向谢流云,试图侵蚀他的心神,将他拖入无尽的疯狂与绝望。
谢流云紧守灵台,默念《补天锻法》中静心守神的篇章,同时全力催动补天佩。补天佩洒下柔和的暗金光晕,将他牢牢护住,那些混乱邪恶的意念撞在光晕上,如同飞蛾扑火,纷纷溃散,但每一次冲击,都让谢流云心神剧震,脸色发白。
他咬紧牙关,攀爬的速度不敢有丝毫减慢。因为他能感觉到,深渊中的那东西,似乎因为他的出现和补天佩的气息,变得越发狂躁,整个封印空间的压力都在急剧增加!下方那十几出现裂痕的锁链,发出令人牙酸的“嘎吱”声,裂痕似乎在缓慢扩大!
必须快!
他如同一只渺小的蚂蚁,在纵横交错的暗金色“巨网”上艰难而坚定地移动,一点点接近穹顶中心那块散发着诱人光芒的奇异晶石。
距离越来越近,已经不足十丈。
他甚至能看清,那块晶石内部流转的,并非简单的光晕,而是一道道完整、玄奥、蕴含无上大道的法则轨迹!而那点暗金色的核心光芒,给他的感觉,也越发亲切、越发“完整”。
然而,就在他准备跃向晶石所在的最后一段、也是最粗的一主锁链时——
异变陡生!
“嗤啦——!”
下方,那十几裂痕最多的锁链中,有两终于支撑不住,发出一声撕裂般的巨响,彻底断裂开来!断裂的锁链如同失去控制的巨龙,狠狠抽打在旁边的岩壁上,碎石纷飞,地动山摇!
与此同时,深渊中的恐怖阴影,发出一声尖锐到极致的、仿佛能穿透灵魂的厉啸!一道浓郁到化不开的、暗红近黑的粘稠血光,如同喷发的火山,自深渊血池中冲天而起,狠狠撞向穹顶的锁链罗网,目标直指——谢流云,以及他口的补天佩!
“不好!”谢流云脸色剧变。这恐怖存在,竟然不惜代价,也要阻止他接近那块晶石!是因为晶石能加固封印?还是因为晶石对补天佩的吸引,让它感到了致命的威胁?
他来不及多想,那暗红血光已然临头!其中蕴含的毁灭、侵蚀、混乱之力,远超之前所有的意念冲击,所过之处,连暗金锁链的光芒都为之黯淡!
生死一线!
谢流云眼中闪过疯狂之色。他知道,自己绝对挡不住这一击!躲?也无处可躲!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他怀中的那截铁尺,突然自己跳动了一下!那个模糊的“规”字,毫无征兆地,爆发出前所未有的、温润而坚定的玉质光华!
光芒并不强烈,却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仿佛能“定义”、“规范”、“厘定”万物的奇异力量,瞬间笼罩了谢流云!
与此同时,他口的补天佩,也仿佛受到了某种召唤,暗金色光芒大盛,与铁尺的光芒交融在一起!
下一刻,那毁天灭地的暗红血光,狠狠撞在了谢流云身上!
预想中的粉身碎骨并未发生。
那暗红血光在触碰到铁尺与补天佩交融光芒的刹那,竟然如同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坚不可摧的“墙壁”,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轰然炸开!大部分血光被那奇异的光芒“消融”、“规范”,化作无害的红色光点消散。但仍有一小部分恐怖的力量,穿透了光芒的防护,结结实实地轰在了谢流云口!
“噗——!”
谢流云如遭重击,狂喷出一口鲜血,前衣衫瞬间化为飞灰,露出里面焦黑一片、甚至露出森森白骨的恐怖伤口!整个人如同断线的风筝,被狠狠抛飞出去,撞向穹顶的岩壁!
然而,就在他即将撞上岩壁、粉身碎骨的瞬间,他拼尽最后一丝力气和清醒,将手中一直紧握的、那用来探路的“分金凿”,用尽全身力气,朝着近在咫尺的那块奇异晶石,狠狠掷去!
“铛——!”
分金凿精准地击中了晶石与穹顶岩壁的连接处!
那里,本就因为之前锁链断裂的震荡而出现了细微的松动。此刻被这蕴含谢流云最后力量和一缕补天佩气息的分金凿一击,顿时发出一声清脆的裂响!
紧接着,在谢流云模糊的视线中,那块磨盘大小、晶莹剔透的奇异晶石,竟然……脱离了穹顶,向下坠落!
不,不是笔直坠落。
晶石内部那点暗金色的核心光芒,骤然爆发出强烈的吸力,牵引着晶石,如同燕投林,朝着谢流云——或者说,朝着他口光芒大放的补天佩,直直飞来!
“轰——!”
晶石与补天佩撞在一起,爆发出无法形容的璀璨光辉!整个地下洞,瞬间被暗金色的光芒充斥!那光芒中,充满了古老、浩瀚、神圣、补全一切的气息!
深渊中的恐怖阴影,发出凄厉无比的惨嚎,仿佛受到了致命的伤害,疯狂地向深渊底部缩去!
断裂的锁链,在这暗金光芒的照耀下,竟然停止了继续崩坏,表面的裂痕蔓延速度也骤然减缓!
谢流云最后的意识,停留在那块晶石化作一道暗金流光,没入自己口的刹那,以及补天佩传来的、前所未有的、饱胀而灼热的充实感,还有一股庞大到几乎要将他撑爆的、精纯无比的“补天”本源之力……
然后,无尽的黑暗,彻底淹没了他。
失去意识前,他隐约听到,洞深处,似乎传来一声若有若无的、苍老的叹息。
是墨老吗?
他不知道。
他的身体,从空中无力坠落,向着下方那翻滚的、暗红色的无尽深渊,坠去……
黑暗,吞噬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