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渊站在原地,看着源躺回去,闭上眼睛。
过了很久,他转身,往回走。
走了几步,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源还躺在那里,一动不动,像睡着了一样。
他转回去,继续走。
往上走。
不是走,是上升。一直往上,穿过那片黑暗。来的时候他坠了很久,回去的时候却很快。那些黑暗从他身边掠过,像水一样。
他看见了光。
是那扇门透进来的光。
他朝着光走上去。
越来越近,越来越亮。
然后他穿过那扇门。
站在门前的那片虚空里。
断天还在那儿。他靠在门边上,低着头,好像睡着了。
陈渊走过去,蹲下来,看着他。
断天慢慢抬起头。
看见陈渊的那一瞬间,他的眼睛亮了一下。那双浑浊的眼睛里,忽然有了光。
“回来了?”他问。
陈渊点头。
断天盯着他看了很久,从上到下,从头到脚,像要把看穿一样。
“你进去了?”他问。
陈渊点头。
断天的手抖了一下。
“你见到他了?”
陈渊知道他说的是谁。
“见到了。”
断天的眼眶红了。
三千年。
他等了三千年,等一个人进去,等一个人出来,等一个人告诉他,那个人长什么样,说了什么。
“他……他说什么了?”
陈渊想了想,说:“他说,你在门口等了三千年,辛苦了。”
断天愣住了。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很奇怪,像是终于等到了什么。
他撑着地想站起来,试了两次,没站起来。陈渊伸手扶他,他摆摆手,自己撑着门,慢慢站起来。
站起来之后,他看着那扇门,看了很久。
“我该走了。”他说。
陈渊问:“去哪儿?”
断天说:“去找他。”
他指了指那扇门。
陈渊愣了一下:“你能进去了?”
断天说:“以前进不去,因为我在等。现在等到了,就能进去了。”
他看着陈渊,眼神里有什么东西在动。
“谢谢你。”
然后他转过身,朝那扇门走去。
走到门口,他停下来,回头看了陈渊一眼。
“往前走,”他说,“别回头。”
然后他推开门,走了进去。
门在他身后合上。
陈渊站在那儿,看着那扇门。
站了很久。
然后他转身,往回走。
穿过那片虚空,他走得更快了。那些路他走过一遍,就记得了。脚下那些涟漪还在,一圈一圈的,往四面荡开。
他走过那口井,走过那座城,走过守城人站过的地方。
守城人已经不在了。那座城空空的,什么都没有。
他继续走。
走到那片白色的地方,走到他落下来的地方。
他抬头看。
上面有光。
他往上跳。
不是跳,是上升。一直往上,穿过那片白色的虚空,穿过那道光——
他睁开眼睛,发现自己站在九幽渊边上。
雪还在下。
风还在吹。
悬崖边上那块木牌还在,上面写着三个字:九幽渊。
他站在那儿,大口喘着气。
雪落在身上,冷得刺骨。但他还活着。他真的回来了。
他转头看。
孟烈站在不远处,浑身是雪,像一个雪人。他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陈渊朝他走过去。
走了几步,踩到雪,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
孟烈抬起头。
看见陈渊的那一瞬间,他愣住了。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扯动脸上的疤,看着比哭还难看。但他笑得很厉害,肩膀都在抖。
“回来了?”他问。声音有点抖。
陈渊点头。
孟烈走过来,走到他面前,上上下下打量他。
“受伤没有?”
陈渊摇头。
孟烈又笑了。这次笑得更厉害,眼眶都红了。
“他妈的,”他说,“你真的回来了。”
陈渊看着他,忽然有点想笑。
孟烈从怀里掏出酒葫芦,喝了一口,递给陈渊。
陈渊接过来,也喝了一口。辣,呛得他咳了两声。
孟烈把酒葫芦收回去,又喝了一口。
两个人站在雪地里,谁都没说话。
雪还在下,落在他们肩上、头上。
过了很久,孟烈问:“下面有什么?”
陈渊想了想,说:“一个人。”
孟烈愣了一下。
陈渊说:“造这个世界的人。”
孟烈没说话。
陈渊从怀里掏出那七块玉简,放在手心里。
七块,灰扑扑的,一模一样。
他看着它们,看了一会儿。
然后他把它们收起来,揣回怀里。
孟烈问:“接下来去哪儿?”
陈渊抬起头,看着远处的天。
天是灰的,雪还在下。
他想起源说的话:你想去哪儿就去哪儿。
他想起爷爷信上的话:往前走,别回头。
他想起父亲的笑。
他想起断天的那句话:谢谢你。
他深吸一口气。
“往前走。”他说。
孟烈点点头。
两个人转过身,往南走。
走了几步,陈渊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那道悬崖还在那儿,那块木牌还在那儿。雪落上去,把那三个字盖住了一半。
他看了一会儿。
然后转过身,继续往前走。
没回头。
身后那口井,越来越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