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初五,天清气朗。
姜辞晚起了个大早,用过早膳,便往前院正堂去。
今她有事要与姜父商议。
正堂里,姜父正准备出门,见她进来,有些意外:“辞晚?怎么这么早?”
“父亲。”姜辞晚福了福,“女儿有事想求父亲应允。”
姜父看着她,心中微动。
这丫头近来真是变了。从前她来找他,不是要银子买衣裳首饰,就是求他帮忙打听谢砚清的行踪。如今她来,却是为了府里的事。
“什么事?说吧。”
姜辞晚抬起头,目光平静:“女儿想请一位女先生来府中授课。”
姜父愣了愣:“女先生?授课?”
“是。”姜辞晚道,“女儿从前荒废了学业,如今想捡起来。若瑶妹妹也到了该好好读书的年纪,不如请位女先生来府中,我们姐妹一同读书,也好有个伴。”
姜父看着她,目光里满是意外。
这丫头,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懂事了?
“你想读书,这是好事。”他沉吟片刻,“只是请女先生……”
“女儿打听过了。”姜辞晚从袖中取出一张名帖,“城中有位周娘子,原是书香门第出身,夫家败落后便以授课为业。她教过的姑娘,不少都颇有才名。女儿想请她来试试。”
姜父接过名帖看了看,点点头:“既是这样,那就请吧。”
姜辞晚心中一松,再次福身:“多谢父亲。”
姜父看着她,忽然问:“辞晚,你跟爹说实话,你近来这般……是不是因为谢家那小子?”
姜辞晚微微一怔,旋即摇头:“不是。”
“那是什么?”
姜辞晚沉默片刻,轻声道:“女儿只是……想起我娘了。”
姜父的眼神一下子软了。
他想起亡妻,想起她临终前拉着他的手,说“辞晚还小,你多看着她”。可他这些年忙于公务,对这个女儿疏于管教,任由她长成了那般模样。
如今她终于懂事了,他该高兴才是。
“好。”他拍拍姜辞晚的肩,“好好读书。你娘在天有灵,也会高兴的。”
姜辞晚眼眶微热,垂眸应了一声。
四月初八,周娘子入府。
这位周娘子约莫四十许人,穿戴素净,举止端庄,说话温声细语,一看便是正经读书人家出来的。她先拜见了姜父和王氏,又见了姜辞晚和姜若瑶,便算正式入馆了。
闺学设在姜府东侧的一处小院里,院里种着几株芭蕉,绿荫掩映,很是清幽。周娘子看过,很是满意。
“这地方好,清净,适合读书。”
姜辞晚陪着她四处看了看,又问了问授课的安排。周娘子道:“不知姑娘从前读过哪些书?”
姜辞晚想了想:“《女诫》《内训》都读过,只是……读得不认真。《诗经》读过一些,背过几首,如今也忘得差不多了。”
周娘子点点头,又问姜若瑶。
姜若瑶笑道:“我与姐姐差不多。从前也请过先生,只是后来先生走了,便荒废了。”
周娘子看了她一眼,没说什么。
第一授课,周娘子讲的是《女诫》。
她讲得慢,一字一句解释,时不时还引经据典,旁征博引。姜辞晚听得认真,不时点头,偶尔还问上一两句。周娘子见她问得有水平,不由多看了她几眼。
讲到“女子四行”时,周娘子问:“姑娘们以为,这四行之中,哪一行为最要?”
姜若瑶抢先道:“自然是妇德。女子以德为先。”
周娘子点点头,看向姜辞晚。
姜辞晚想了想,道:“妇德是要紧,可若无妇言、妇容、妇功,德行再好,也难以立世。”
周娘子眼中闪过一丝赞赏:“哦?此话怎讲?”
姜辞晚道:“妇言者,言辞也。女子在家待客、在外交际,若无言辞,如何与人往来?妇容者,仪态也。并非涂脂抹粉,而是举止端庄,让人敬重。妇功者,本事也。纺绩刺绣、治家理账,哪一样不需要本事?有德无才,空有善心,却做不成事,也是枉然。”
周娘子听罢,沉默片刻,忽然笑了。
“姜姑娘这话,倒让我想起一个人。”
姜辞晚微微一怔:“谁?”
周娘子看着她,目光温和:“你母亲。”
姜辞晚的心猛地一跳。
“你认识我娘?”
周娘子点点头:“年轻时有过几面之缘。那时你母亲还未出阁,在闺中便以才学闻名。我曾读过她写的文章,有一篇讲的就是这‘女子四行’——她说,四行缺一不可,女子立世,当德才兼备。”
她顿了顿,看着姜辞晚的眼神里多了几分感慨:“你方才那番话,与你母亲当年说的,竟有几分相似。”
姜辞晚眼眶微热,垂下眼睫,没有说话。
姜若瑶在一旁听着,脸上的笑容有些僵。
课歇时,周娘子去更衣,姜若瑶凑到姜辞晚身边,笑道:“姐姐今可真是出风头。那番话,是提前想好的吧?”
姜辞晚翻着书,头也不抬:“不过是读了几本书,有什么好想的?”
姜若瑶笑容不变:“姐姐从前可没读过这些书。”
姜辞晚终于抬起头,看着她。
“若瑶妹妹。”她语气平静,“人总是会变的。从前不读书,如今想读了,不行吗?”
姜若瑶被她看得心里发毛,笑一声:“行,当然行。”
她转身走开,背对着姜辞晚时,脸上的笑容消失得净净。
接下来的子,闺学不断。
周娘子讲课认真,姜辞晚听得更认真。每课后,她还要留下来,把当的功课温习一遍,有不懂的便请教周娘子。周娘子见她如此用功,越发尽心教导。
姜若瑶起初还装模作样地跟着听,后来便渐渐懈怠了。不是说来葵水身子不爽,便是说头疼脑热,三天打鱼两天晒网。周娘子也不多说,她不来,便只教姜辞晚一人。
这一,讲的是《诗经》里的《关雎》。
周娘子讲完大意,又引申开去:“《关雎》讲的是君子求淑女。可你们知道,什么是淑女?”
姜若瑶今恰好来了,便抢着道:“淑女者,窈窕也。窈窕,美好之意。”
周娘子点点头,又看向姜辞晚。
姜辞晚想了想,道:“窈窕,是体态美好。可《毛诗序》说,‘《关雎》,后妃之德也’。可见淑女之德,比容貌更重要。”
周娘子笑了:“姜姑娘说到了点子上。淑女者,德也,非貌也。古人说‘窈窕淑女’,不是单指容貌美好,而是指仪态端庄、品德贤淑。容貌会老,德行却可伴一生。”
她顿了顿,又道:“这世上,许多女子一味追求容貌,却不知真正的淑女,是以德行立身的。你母亲当年,便是这样的人。”
姜辞晚垂眸,轻声道:“我知道。”
她当然知道。
母亲临终前,握着她的手,说的就是这些。
“辞晚,容貌会老,家世会变,唯有你读进心里的书、长在身上的本事,谁也夺不走。”
她当时不懂。
如今懂了。
可母亲已经不在了。
课后,姜辞晚独自坐在窗前,望着院中的芭蕉发呆。
青棠端茶进来,见她神情恍惚,小心翼翼地问:“姑娘,您怎么了?”
姜辞晚回过神,摇摇头:“没什么。”
她端起茶盏,轻轻抿了一口。
茶有些苦,她却觉得刚刚好。
“青棠。”
“在。”
“你说,我娘若在天有灵,看见我如今读书,会高兴吗?”
青棠愣了愣,旋即笑道:“那肯定的!太太最疼姑娘了,姑娘做什么她都高兴。”
姜辞晚弯了弯嘴角,没说话。
窗外,夕阳西斜,把芭蕉叶染成一片金黄。
她望着那片金色,忽然想起母亲手札里的另一句话——
“辞晚,娘不求你大富大贵,只愿你做个有主意的人。不依附,不盲从,堂堂正正立于天地间。”
她如今,正在往那条路上走。
至于那个人……
姜辞晚的目光微微一顿,又移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