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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想见我,发消息。”

“不用装病。”

这两句话,像两枚被点亮的信号弹,在祁风荒芜了二十六年的心田上空,炸开了盛大而绚烂的烟花。每一个字,都在他脑海里循环播放,自带混响和柔光特效,让他在接下来整整三天里,都处于一种轻飘飘的、踩在云端的恍惚状态。

他再也不用绞尽脑汁“作病”,再也不用小心翼翼地伪装“乖巧患者”。冰山医生亲口给了他“许可证”——想见,就可以说。

这个认知带来的巨大自由和甜蜜,几乎要将他淹没。

但他没有立刻行动。

上一次“装病”被抓包的羞耻感和李杰那句“不是好习惯”的淡淡告诫,还残留在心头。他知道,李杰默许的是“直接”,不是“随便”。他不能滥用这份突如其来的“特权”,不能显得太急不可耐,太不懂分寸。

他需要等一个合适的时机,一个足够自然、足够“需要”的借口。

而这个时机,在他耐心等待的第四天,以一种意想不到的方式,主动降临了。

起因是一份被遗忘在冰箱角落、过了保质期的速食意面。

祁风半夜加班回家,饿得前贴后背,脑子不清醒,看到冰箱里那盒包装完好的意面,想都没想就煮来吃了。吃完倒头就睡。

第二天早上,来了。

先是肚子隐隐作痛,他没在意,以为是没吃早饭饿的。喝了杯温水出门上班,刚到地铁站,一阵剧烈的绞痛就从腹部深处猛地窜起,像有只手在里面狠狠拧了一把。

“唔……”祁风瞬间白了脸,额头上渗出冷汗,捂着肚子弯下腰,差点没站稳。

绞痛一阵紧过一阵,伴随着强烈的坠胀感和难以抑制的便意。他勉强撑着走到公司,冲进洗手间,在马桶上坐了半小时,冷汗浸湿了后背,却只拉出一点稀水,腹痛没有丝毫缓解,反而越来越剧烈,位置也开始模糊,从肚脐周围扩散到整个下腹。

不对劲。这绝对不是普通的吃坏肚子。

祁风想起李杰是肛肠科医生,下意识就想发消息求助。可手指刚碰到手机,又顿住了。

这是真的病了,不是装的。而且看起来……有点严重。直接发消息给李杰,会不会太麻烦他?他会不会觉得自己又在借题发挥?

然而,一波更猛烈的绞痛袭来,疼得他眼前发黑,差点从马桶上滑下去。恐惧和后怕瞬间攫住了他——万一是急性阑尾炎?或者更严重的肠梗阻?

他不再犹豫,颤抖着手点开微信,找到那个纯白色头像。疼痛让他的手指有些发抖,打字也慢。

祁风:李医生……不好意思打扰您。我好像……真的吃坏东西了。肚子疼得很厉害,绞痛,还拉稀水……疼得有点受不了了……[冷汗.jpg]

发出去,他捂着肚子,蜷缩在马桶上,等待回复。疼痛让他没心思再去琢磨措辞是否合适,语气是否可怜,只剩下最原始的求助本能。

这一次,李杰回复得出乎意料地快。几乎是在消息显示“已读”的瞬间,回复就跳了出来。

李:位置?疼了多久?除了腹痛腹泻,有恶心呕吐发烧吗?

一连串专业问题,语气简洁,却带着不容错辨的急切。

祁风忍着疼,一一回复:

祁风:肚脐周围和下腹都疼,绞着疼。快一个小时了。有点恶心,没吐,不发烧。

李:大便什么样?有没有带血或者黏液?

祁风:水样的,黄色,没看到血,好像有点白色泡沫……

李:可能是急性肠胃炎,不排除细菌感染。你现在在哪?能自己来医院吗?

祁风看着“医院”两个字,心里一紧。他疼得腿发软,本走不了远路,而且这个状态去挤地铁公交,简直是酷刑。

祁风:在公司……疼得走不动了……[哭.jpg]

这条消息发出去后,李杰那边沉默了几分钟。

这几分钟对祁风来说,漫长得像一个世纪。疼痛在持续,冷汗一层层往外冒,他靠着隔间冰凉的墙壁,感觉自己快要虚脱了。李杰是生气了吗?觉得他太麻烦?还是……在忙?

就在他疼得意识都有些模糊,开始考虑是不是该打120时,手机震动了。

不是文字消息。

是一个语音通话邀请。

来自“李”。

祁风的心脏猛地一跳,手忙脚乱地按下接听,把手机贴近耳朵。

“喂?李、李医生……”他的声音因为疼痛和虚弱而有些颤抖。

“祁风。”李杰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比平时在诊室里听到的要低一些,也……更近一些。背景音有些嘈杂,似乎在走动,“能听到吗?”

“能……”祁风吸了吸鼻子,带着哭腔,“李医生,我好疼……”

“听我说,”李杰的声音很稳,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力量,瞬间抓住了祁风混乱的注意力,“你现在尽量别动,如果旁边有同事,请他们帮忙倒杯温水,小口喝一点。没有的话就算了,不要勉强。”

“嗯……”祁风乖乖应着。

“把你的具体地址发给我,公司名称,楼层,办公室号。”李杰的语速很快,但吐字清晰,“我过去接你。”

过去接你。

四个字,像一剂强效止痛针,虽然没能缓解腹部的剧痛,却瞬间抚平了祁风心里所有的恐慌和无助。鼻子一酸,眼泪差点掉下来。

“李医生……会不会太麻烦您了……您还在上班……”他哽咽着说。

“地址。”李杰打断他,语气不容置疑,“快点。”

“好、好……”祁风不敢再耽搁,连忙把公司地址和楼层发了过去。

“待在原地别动,等我电话。”李杰说完,脆利落地挂了语音。

听着电话里的忙音,祁风握着手机,靠着墙壁慢慢滑坐到地上。腹部依然绞痛不止,但心里却像是被注入了一股暖流,不再那么害怕了。

李杰要来接他。

冰山医生,要亲自过来,接一个因为乱吃东西而急性肠胃炎疼得打滚的笨蛋。

这个认知,让他在剧痛之中,竟然生出一种荒谬的、近乎甜蜜的安心感。

他按照李杰的吩咐,努力调整呼吸,小口小口地喝着同事帮忙倒来的温水。疼痛似乎稍微缓解了一点点,或者,是他的注意力被即将到来的“救援”分散了。

大约过了二十多分钟,手机再次响起。是李杰。

“我到你公司楼下了,电梯上来。你能走到电梯间吗?”李杰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背景音安静了许多,似乎是在地下车库或者车里。

“我……我试试。”祁风撑着墙壁站起来,腿还是软的,肚子一抽一抽地疼,但比刚才好一些了。

在同事的搀扶下,他勉强挪到了电梯间。刚按下下行键,电梯门就“叮”一声开了。

李杰从里面走了出来。

他依旧穿着那身挺括的深灰色大衣,里面是简单的白衬衫和黑色西裤,鼻梁上架着金丝眼镜,神情是一贯的冷静。只是那冷静之下,似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目光在触及祁风惨白的脸色和额头的冷汗时,几不可察地沉了沉。

“李医生……”祁风一看到他,眼圈瞬间就红了,委屈和依赖几乎要溢出来。他想走过去,腿却一软。

李杰一个箭步上前,伸手稳稳扶住了他的胳膊,另一只手很自然地探上他的额头试了试温度。

“没发烧。”李杰低声说,目光快速扫过他捂着肚子的手和因为疼痛而微微佝偻的腰,“能走吗?”

祁风靠在他臂弯里,闻到他身上熟悉的、令人安心的清冽气息,疼痛似乎都减轻了些。他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有点……腿软。”

李杰没再说什么,只是手臂微微用力,几乎是将他半揽在怀里,支撑着他大部分重量,带着他走进了电梯。

电梯下行,狭小的空间里只有他们两个人。祁风靠在李杰肩上,能清晰地感受到他手臂传来的、沉稳有力的支撑,和他身上透过衣物传来的、微凉的体温。李杰没有推开他,甚至没有动,只是沉默地站着,目光落在不断下降的楼层数字上,侧脸线条在电梯顶灯的照射下,显得格外清晰冷峻。

可祁风却觉得,此刻的李杰,一点都不冷。他的怀抱,他的支撑,甚至他沉默的陪伴,都散发着一种无声的、滚烫的热度,将他牢牢包裹,隔绝了外界所有的疼痛和不安。

电梯到达地下车库。李杰扶着他走到一辆黑色的SUV前,拉开车门,几乎是小心翼翼地,将他安置在副驾驶座上,还细心地帮他系好了安全带。

然后,他才绕到驾驶座,上车,发动引擎。

车子平稳地驶出车库,汇入午间的车流。李杰开得很稳,几乎感觉不到颠簸。他目视前方,专注开车,没有问祁风疼不疼,也没有说多余的话。

祁风侧头看着他开车的侧影。阳光透过车窗,在他挺拔的鼻梁和紧抿的唇线上投下淡淡的光影。他的手指修长净,稳稳地握着方向盘,手背上淡青色的血管清晰可见。

这个人,这个让他一见钟情、又让他小心翼翼靠近的冰山医生,此刻正因为他一个“肚子疼”的消息,放下工作,开车穿过大半个城市,来接他,送他去医院。

心里那片柔软的地方,被一种酸酸胀胀的情绪填得满满的。疼痛还在,但更多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混合着感动、依赖和……越来越清晰的、名为“喜欢”的情感。

“李医生……”祁风小声开口,声音因为虚弱而有些沙哑,“谢谢您……又给您添麻烦了……”

李杰闻言,侧过头,看了他一眼。镜片后的目光很深,落在祁风苍白虚弱的脸上,停留了两秒,然后移开,重新看向前方。

“不麻烦。”他声音平平,听不出情绪,但握着方向盘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些许,“疼就别说话,休息。”

“嗯。”祁风乖乖闭嘴,但眼睛还是一眨不眨地看着李杰的侧脸。看着看着,肚子似乎真的没那么疼了。或者说,疼痛被另一种更强烈的、心动的感觉压了过去。

车子没有开往市一院,而是开进了一个相对僻静的社区医院。李杰停好车,绕过来扶他。

“这是我一个朋友开的诊所,人少,不用排队。”李杰简单解释了一句,扶着他往里走。

诊所果然很清静。李杰似乎和这里的人很熟,打了个招呼,就直接带着祁风进了一间诊室。一个看起来四十多岁、面容和善的男医生已经等在里面了。

“老张,帮忙看看,急性肠胃炎,疼得厉害。”李杰对那男医生说,语气熟稔。

“行,交给我。”张医生点点头,让祁风躺到检查床上,开始问诊和检查。

李杰就站在旁边,没有离开。他靠着墙,双手在大衣口袋里,目光落在祁风因为疼痛而微微蹙起的眉心和苍白的脸上,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神专注,嘴唇抿成一条直线。

张医生给祁风做了初步检查,按压腹部,询问症状,最后判断是急性细菌性肠胃炎,开了药,需要输液。

“去输液室吧,挂两瓶水,观察一下。”张医生说。

李杰点点头,再次扶起祁风,把他带到了隔壁净整洁的输液室。护士很快过来,熟练地给祁风扎针输液。

冰凉的药液顺着静脉流入身体,止痛和消炎的药效很快开始起作用。腹部的绞痛终于慢慢缓解,变成了隐隐的钝痛。祁风靠在柔软的输液椅里,长长地舒了口气,感觉自己像是从爬回了人间。

李杰拉过一张椅子,在他旁边的床边坐下。他没有玩手机,也没有看别处,只是安静地坐着,目光落在祁风手背的输液管上,偶尔抬眼看看输液瓶里的剩余量。

午后的阳光透过窗户洒进来,暖洋洋的。输液室里很安静,只有仪器轻微的嘀嗒声。

祁风侧过头,看着李杰沐浴在阳光里的侧影。他摘下了眼镜,放在一旁,正在揉捏有些发酸的鼻梁。摘掉眼镜的李杰,少了几分冷峻的距离感,睫毛显得格外长,在眼下投出小片阴影,看起来……有点疲惫,也莫名地,柔软了许多。

“李医生,”祁风小声叫他,声音因为药效和放松而有些懒洋洋的,“您今天……是不是翘班了?”

李杰动作一顿,放下手,转过头看他。没了镜片的阻隔,那双眼睛显得更加深邃漆黑,里面清晰地倒映出祁风此刻有些狼狈却亮晶晶的模样。

“调休。”他言简意赅,重新拿起眼镜戴上,又恢复了那副冷静自持的样子,“感觉好点了吗?”

“嗯,好多了,不疼了。”祁风点点头,眼睛弯了起来,像两枚小月牙,“谢谢您,李医生。要不是您,我都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李杰看着他恢复血色的脸和明亮的笑容,眼神几不可察地柔和了一瞬。他没接话,只是伸手,探了探祁风额头的温度,确认没有发热,然后很自然地,替他掖了掖滑下去的毯子角。

动作很轻,很自然,带着一种不经意的亲昵。

祁风的心,因为这个细微的动作,又重重地跳了一下。他看着李杰近在咫尺的、专注的侧脸,看着他骨节分明、正仔细整理毯子的手,心里那只被压抑了许久的小猫爪,又开始不安分地挠啊挠。

勇气,在药效带来的放松和这份无声的温柔里,悄然滋长。

他舔了舔有些的嘴唇,看着李杰,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破釜沉舟般的认真:

“李医生。”

“嗯?”李杰抬眸看他。

“我……”祁风深吸一口气,直视着李杰的眼睛,一字一句,清晰地说:

“我喜欢你。”

不是“谢谢”,不是“麻烦您了”。

是“我喜欢你”。

最直白,最坦荡,也最……需要勇气的四个字。

空气,在那一瞬间,仿佛凝固了。

李杰的动作彻底顿住。他看着祁风,镜片后的眼睛微微睁大,里面清晰地闪过一丝愕然,随即被更深的、复杂的情绪覆盖。那情绪翻滚着,像是惊讶,像是无措,又像是某种被强行压抑的、终于被点燃的东西。

他没有立刻回应。只是那样看着祁风,目光很深,很沉,像在审视,又像在确认。

祁风说完,心跳快得几乎要撞出膛,脸颊也开始发烫。但他没有移开目光,也没有退缩,就那样固执地、带着点孤勇的倔强,回望着李杰。

他在等。等一个宣判。无论是接受,还是拒绝。

时间,在两人无声的对视中,缓慢流淌。

良久,李杰才几不可闻地、长长地,吐出一口气。他移开目光,看向窗外明晃晃的阳光,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有些低,有些哑,带着一种祁风从未听过的、压抑的暗流:

“祁风,”他开口,依旧没有看他,“我是你的医生。”

“我知道。”祁风立刻说,声音有些急,“可我现在没病!我的痔疮好了,肠胃炎也快好了!我……我就是……就是喜欢你这个人,不是喜欢李医生!”

他说得又快又急,脸涨得通红,眼睛里却闪着执拗的光。

李杰重新转过头,看向他。这一次,他的目光不再复杂,反而变得异常平静,平静得近乎锐利,像手术刀,要剖开祁风所有伪装,直抵内心。

“喜欢我什么?”他问,语气很淡,听不出情绪,“因为我给你看病?因为我来接你?”

祁风愣住了。他没想到李杰会这么问。喜欢什么?喜欢他冷峻的外表?喜欢他专业的冷静?还是喜欢他在自己最狼狈时给予的帮助和……那一点点不易察觉的温柔?

好像都是,又好像都不完全是。

“我……”祁风张了张嘴,一时语塞。喜欢是一种感觉,很难用具体的理由去拆解。

看着他语塞的样子,李杰眼底深处,似乎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极淡的失望,又或者是别的什么。他重新移开目光,声音恢复了平时的清冷:

“好好休息。别想太多。”

说完,他站起身,似乎准备离开。

祁风的心,随着他起身的动作,猛地一沉。这是……拒绝了?用“别想太多”这种敷衍的方式?

巨大的失落和委屈瞬间涌了上来,混合着药效带来的昏沉和身体的不适,让他眼眶一热,几乎要控制不住。

然而,就在李杰转身,走到输液室门口,手已经搭上门把手的瞬间,他却又停了下来。

没有回头,背对着祁风,声音很轻,却异常清晰地传了过来,带着一种近乎叹息的、复杂的语调:

“祁风,”

“等你病好了,”

他顿了顿,像是用尽了所有的力气,才吐出后面几个字:

“我们……再谈。”

说完,他拉开门,走了出去。

门轻轻合上,隔绝了他的背影。

祁风一个人坐在输液室里,维持着那个姿势,一动不动。

过了好几秒,他才像是终于消化了那最后两句话的意思,眼睛猛地睁大,然后,嘴角不受控制地,一点一点,向上弯起。

等你病好了,我们……再谈。

再谈……

谈什么?

怎么谈?

冰山医生没有拒绝,也没有接受。

他给了他一个……延期宣判。

或者说,是一个……充满无限可能的约定。

祁风看着手背上冰凉的输液管,看着药液一滴一滴,缓慢地流入自己的身体,心里那片因为告白而掀起的惊涛骇浪,渐渐平息,化作一片温软的、荡漾着微光的湖泊。

疼痛早已远去。

只剩下满满的、几乎要溢出来的,甜。

他知道,这场从肛肠科检查床开始的、荒唐又羞耻的追逐,终于……

快要看到终点了。

而终点的那一端,站着他一见钟情的冰山医生。

正在为他,

慢慢融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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