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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黛玉在荣国府住下了。

宝玉待她极好,两人同吃同住,形影不离。这些子,园子里的人都知道,老太太身边多了个外孙女,二爷身边多了个妹妹。那些闲话,暂且按下不表。

且说贾雨村在贾政的帮助下,补了应天府知府的缺。他领了文凭,择上任去了。

这是个肥缺。应天府是繁华之地,油水足,事也多。雨村坐在船上,望着两岸的风景,心里暗暗发誓:这回一定要站稳脚跟,不能再让人参下来。

他想起那些年起起落落的子,想起甄士隐送他银子的那个夜晚。那时候他是个穷书生,如今是堂堂知府。他对自己说:这回,说什么也不能再丢了。

到任没几天,就接到一桩人命案子。

这天他坐在堂上,案卷刚翻开,就听见外头一阵喧嚷。他把笔放下,说:“带原告上来。”

一个五十来岁的老头被带了上来。他扑通跪在地上,放声大哭:“青天大老爷!我儿子死得冤枉!求大老爷做主!”

雨村皱了皱眉,说:“别哭。好好说话。你儿子是怎么死的?”

老头擦了擦眼泪,把事情原原本本说了一遍。

他儿子叫冯渊,是个小乡绅之子。父母双亡,独自守着些薄产过活。这人有个怪癖:从不近女色。阖府上下都说他八成要打一辈子光棍。

谁知前些子,他忽然托人买了一个丫头,说要娶作正妻,从此改邪归正,好好过子。

那丫头是从拐子手里买的。拐子收了钱,答应三天后送人。可这拐子贪心不足,又把她卖给了另一家——薛家。

冯家来领人时,薛家也来领人。两家撞在一处,谁也不肯退让。冯渊是个老实人,只会讲理;薛家那位少爷,却不讲理。他一声令下,手下人一拥而上,把冯渊打了个半死。抬回家不到三天,人就咽了气。

老头说到这里,又放声大哭:“那薛家仗势欺人,打死我儿子,如今连个说法都没有!求大老爷做主!”

雨村听了,勃然大怒。他一拍惊堂木,说:“岂有此理!打死人命,就想一走了之?来人——”

他正要发签拿人,忽然看见案边站着一个书办,不住地朝他使眼色。

雨村心里一动。他把签放下,说:“退堂。被告那边,本官自会查办。”

众人退去。他把那书办叫到后堂,问:“你方才使眼色,是什么意思?”

那书办左右看看,压低声音说:“老爷新来,不知这地方的底细。方才那案子,打不得。”

雨村一怔:“打不得?打死人命,如何打不得?”

书办叹了口气,说:“老爷有所不知,那薛家,可不是一般人家。”

他从袖子里摸出一张纸,递给雨村。雨村接过来一看,上面写着几行字:

贾不假,白玉为堂金作马。

阿房宫,三百里,住不下金陵一个史。

东海缺少白玉床,龙王来请金陵王。

丰年好大雪,珍珠如土金如铁。

雨村看了,不解其意。他问:“这是什么?”

书办说:“这叫护官符。老爷初来乍到,还不晓得这里的规矩。这地方做官,第一件要紧的事,就是把这张纸上的几家记牢。这四家,连着亲,带着故,一荣俱荣,一损俱损。老爷若是动了其中一家,只怕这官就做不长了。”

雨村心里一惊。他问:“那薛家——”

书办说:“丰年好大雪,就是薛家。他家是皇商,家财万贯,跟贾府是至亲。薛家那位少爷,是薛家的独独苗,名叫薛蟠,外号呆霸王。他打死冯渊,就跟捏死一只蚂蚁似的。老爷若是拿他,只怕……”

雨村听了,半晌说不出话来。

他想起自己初到贾府时,冷子兴跟他说的那些话。贾、史、王、薛四大家族,盘错节,牵一发而动全身。如今这薛蟠,正是薛家的嫡子,又是贾府的至亲。自己这官,还是贾政替他谋的。他若拿了薛蟠,岂不恩将仇报?

可不拿,这案子怎么判?冯渊就白死了?

他正犹豫,那书办又说:“老爷,小的还有一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雨村说:“你讲。”

书办压低声音说:“那拐子卖的丫头,老爷可知道是谁?”

雨村问:“是谁?”

书办说:“她就是当年甄士隐老爷丢的那个女儿——英莲。”

雨村这一惊非同小可。

甄士隐!当年资助他进京赶考的恩人!英莲——甄家那个三岁就被拐子拐走的女儿!

他只觉得脑子里嗡嗡作响。他想起那年元宵,甄士隐抱着英莲在门口看花灯。那孩子生得白白净净,一双眼睛亮晶晶的,见人就笑。他想起那疯和尚念的四句诗:

惯养娇生笑你痴,菱花空对雪澌澌。

好防佳节元宵后,便是烟消火灭时。

原来那诗里说的,竟是这个意思!

他张了张嘴,想问英莲如今怎么样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问了又如何?他能把她救出来吗?那薛蟠是个什么样的人,他岂能不知?英莲落在他手里,往后会是什么子?

可他若救她,就得得罪薛家,得罪贾府,得罪他好不容易得来的这顶乌纱帽。

雨村坐在椅子上,一动不动,像一尊泥塑。

那书办在一旁看着,也不说话。他在衙门里混了几十年,什么场面没见过?他知道,这位新来的老爷,正在心里天人交战。

过了许久,雨村终于开口了。他的声音沙哑,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

“那薛蟠,如今在哪儿?”

书办说:“还在应天府。听说他打死人后,本不当回事,照样带着家眷上京去了。如今他娘和他妹妹,还在城外等着他呢。”

雨村点了点头。他又问:“那冯家的人,怎么说?”

书办说:“冯家不过是个破落户,死了儿子,只想多要几个烧埋银子。若能多给些,他们也就罢了。”

雨村心里有了底。他沉吟半晌,说:“你去告诉薛家,让他们多备些银子,把冯家打发了。案子的事,我来周旋。”

书办应了一声,退了出去。

雨村一个人坐在后堂,望着那张护官符发呆。

他想起甄士隐。想起当年在葫芦庙里,甄士隐送他银子和衣裳,送他上京赶考。那是个好人,一个真正的善人。可好人有什么好下场?家破人亡,女儿被拐,自己疯疯癫癫不知去向。

他又想起英莲。那孩子当年才三岁,被拐子抱走的时候,该哭得多伤心?如今十几年过去,她大概已经记不得自己的亲生父母了。她只知道自己是被人贩子卖来卖去的丫头,如今又落到薛蟠手里——

他不敢往下想了。

他忽然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外面阴沉沉的天。天边压着厚厚的云,像要下雪的样子。

他想:甄士隐对我有恩,可我拿什么报?我若救英莲,就得得罪贾府;我若得罪贾府,这官就保不住;官保不住,还谈什么报恩?

再说了,英莲如今是薛家的人。那薛蟠虽然混账,可薛家有钱有势,总比卖给那些不三不四的人强罢?

他给自己找了一百个理由,每一个理由听起来都很正当。

可他知道,这些都是借口。

真正的原因是:他不想丢了这顶乌纱帽。

薛蟠那边,得了书办的消息,当下就派管家去冯家说和。

冯老头起初不肯,哭着喊着要讨个公道。可薛家的管家把一大包银子往他面前一放,说:

“冯老爹,你儿子已经死了,再闹也活不过来。这银子你拿着,好好过子。若是不依,往后只怕连这银子也拿不着了。”

冯老头看着那包银子,又想想薛家的势力,终于低下了头。

他收了银子,撤了诉状,把儿子的尸体草草埋了。

冯渊这个人,就这样无声无息地从世上消失了。他来的时候没有人注意,走的时候也没有人送。只有他那个老父亲,蹲在坟前哭了一夜。

第二天,冯老头收拾了行李,离开应天府,回老家去了。他这辈子再也不想提起这件事。

案子判了。

那天,雨村坐在堂上,一五一十地宣判。他念着判词,声音平平的,没有一丝起伏:

“冯渊与薛蟠争买婢女,两不相让,互殴致伤。冯渊伤重不治,薛蟠潜逃。今冯家已收烧埋银两,自愿撤诉。薛蟠虽在逃,然事出有因,情有可原。着令薛家加倍赔偿,此案就此了结。”

判词写得四平八稳,滴水不漏。

退堂后,雨村回到后堂。他立刻写了一封信,派人送给贾政和王子腾。信上说:令甥之事,已经妥善处置,请勿挂念。

贾政收到信,点了点头,没有说什么。王子腾收到信,笑了笑,觉得这个贾雨村果然懂事。

只有一个人,对这事一无所知——英莲。

她被薛蟠带走的时候,还懵懵懂懂的,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她只知道那个买她的少爷死了,那个的少爷把她抢走了。往后,她就要跟着这个的少爷过子了。

她坐在颠簸的马车上,望着窗外越走越远的城门,心里空落落的。

她不知道,就在那座城里,有一个姓冯的年轻人,因为想娶她,丢了性命。

她也不知道,那个判案的老爷,小时候还吃过她家的饭,抱过她,叫她“英莲”。

她什么都不知道。

她只知道,自己叫香菱——这是薛蟠给她改的名字。

雨村办完这桩案子,心里着实轻松了不少。

他坐在书房里,泡了一壶茶,慢慢品着。茶是好茶,贾政送的。他一边喝茶,一边想着后的前程。

贾府这条线,算是搭上了。王子腾那边,也递了话。往后只要小心行事,这官应该能做得长久。

他忽然想起甄士隐。

那个在葫芦庙里资助他的恩人,如今不知流落何方。他的女儿,就在离他咫尺之遥的地方,他却不敢相认,更不敢相救。

雨村放下茶杯,长长地叹了口气。

“罢了,”他自言自语,“各人有各人的命。这也是没法子的事。”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外面不知什么时候下起了雪,细细的,密密的,把整个院子都染白了。

他望着那片白茫茫的世界,忽然想起了一句诗:

“同是天涯沦落人,相逢何必曾相识。”

这句诗,是那个姓冯的年轻人,在买英莲的时候,写给她的。

雨村听过这回事,当时只觉得好笑。一个从不近女色的人,忽然要娶一个买来的丫头,还写什么诗,真是可笑。

可现在想起来,他却笑不出来了。

那首诗的下半句是:

“莫愁前路无知己,天下谁人不识君。”

雨村摇了摇头。

那个年轻人,他走的路,前面没有知己。他死了,天下没有一个人认识他。

雪越下越大。

雨村关上窗户,回到书案前。他铺开纸,磨好墨,准备给贾政写一封问候的信。他的笔尖落在纸上,写出的却是几个字:

“英莲……”

他愣了一下,把那张纸揉成一团,扔进纸篓里。

然后,他重新铺了一张纸,工工整整地写下:

“政公台鉴:晚生雨村顿首……”

写完后,他把信折好,叫来书办,让他派人送去京城。

书办接了信,正要退下,雨村忽然叫住他:“你等等。”

书办站住了。

雨村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什么也没说出来。

半晌,他摆了摆手:“去罢。”

书办退了出去。

雨村一个人坐在书房里,对着那盏忽明忽暗的油灯,一直坐到天亮。

(第四回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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