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那是个冬天。宁国府花园里的梅花开了。
贾珍的媳妇尤氏备了酒席，请老太太、太太们过府赏花。天气晴好，阳光暖洋洋的，照在身上说不出的舒服。贾母心情极好，带着王夫人、邢夫人、凤姐、宝玉一人，坐了轿子，往宁国府来。
尤氏接着众人，先陪着赏了半梅花。那些梅花开得正好，红的像火，白的像雪，香气幽幽的，飘得满园子都是。贾母看看这个，夸夸那个，高兴得像孩子似的。
赏完花，尤氏请众人到上房歇息，喝茶吃点心。茶是上好的龙井，点心里有枣泥馅的山药糕，有松仁瓤的茯苓饼，还有几样说不出名目的细巧果子。
宝玉坐了一会儿，就困了。
他这几总是睡不好，夜里做梦，梦里老是有一个人影，飘飘忽忽的，看不清是谁。今儿一早起来，头还有些昏沉沉的。
尤氏见他困了，便说：“宝二叔，不如到我屋里睡一觉，等老太太们要走时再叫你。”
宝玉点点头，跟着尤氏的媳妇出去了。
二
尤氏的屋子收拾得极净。
炕上铺着猩猩红毡子，案上摆着一只古铜香炉，炉里燃着细细的香。那香气幽幽的，不像檀香，也不像沉香，倒像是什么花的味道。
宝玉躺下，闭上眼，却怎么也睡不着。
那香气一丝一丝钻进鼻子里，把他的思绪搅得乱乱的。他想起黛玉，想起她今儿没来。老太太原是要带她的，可她身子不爽，一早起来就咳嗽，只好留在家里。
他想着黛玉那张尖尖的下巴，那细细的眉眼，那轻轻柔柔的说话声，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那滋味像蜜，又像药，甜里带着苦，苦里又透着甜。
他翻了个身，迷迷糊糊的，竟睡着了。
恍惚间，他觉得自己还在宁国府里。可眼前的一切都变了——房子不是那些房子，人也不是那些人。他一个人走着，不知走了多久，忽然看见前面有一座牌坊，牌坊上写着四个大字：
太虚幻境
两边的对联是：
假作真时真亦假，无为有处有还无。
宝玉看了，心里觉得奇怪：这个地方，我怎么好像来过？
他正要往前走，忽然听见身后有人说话。回头一看，是一个仙姑。她穿着云锦做的衣裳，戴着珍珠串的璎珞，飘飘然然，不像是凡间的人。
那仙姑笑着说：“宝玉，你来了。我等你好久了。”
宝玉问：“仙姑是谁？怎么知道我的名字？”
仙姑说：“我是太虚幻境的警幻仙姑，专管人间风情月债、尘世女怨男痴。今与你相逢，并非偶然。”
宝玉听了，半懂不懂的。他只觉得这仙姑说话好听，人也好看，便跟着她往前走。
三
走过牌坊，眼前忽然开阔起来。
但见朱栏白石，绿树清溪，处处是别样的景致。那些楼阁，比荣国府的高；那些花草，比大观园的艳；那空气里飘着的香气，比任何香料都好闻。宝玉心里欢喜，想道：这个地方，若能常住着，比那荣国府强多了。
仙姑领着他往前走，走到一处宫殿前。殿门上写着四个大字：
孽海情天
两边的对联是：
厚地高天，堪叹古今情不尽
痴男怨女，可怜风月债难酬
宝玉看了，心里忽然有些酸酸的。他问仙姑：“这是什么地方？”
仙姑说：“这是孽海情天宫。天下痴男怨女的情债，都在这里记着。”
她领着宝玉走进殿去。只见两边摆着十几个大橱，橱上贴着封条，封条上写着各省的地名。宝玉一时好奇，便伸手去翻。
他先翻到“金陵”那一个橱，打开一看，里面有几本册子。封面上写着“金陵十二钗正册”。
宝玉问：“什么叫‘金陵十二钗’？”
仙姑说：“这是你们金陵城里十二个最优秀的女子。你既来了，不妨看看。”
宝玉便翻开第一页。
四
这一页上，画着一幅画：两株枯树，树上挂着一圈玉带；地下有一堆雪，雪里埋着一股金簪。
画后写着一首诗：
可叹停机德，堪怜咏絮才。
玉带林中挂，金簪雪里埋。
宝玉看了，想了半天，不明白是什么意思。他把这一页翻过去，看第二页。
第二页上，画着一张弓，弓上挂着香橼。后面也有一首诗：
二十年来辨是非，榴花开处照宫闱。
三春争及初春景，虎兕相逢大梦归。
宝玉还是不懂。他想问仙姑，仙姑却只是笑，不肯说。
他又往下翻。
第三页上，画着两个人放风筝，一片大海，一只大船，船上一个女子掩面哭泣。诗曰：
才自精明志自高，生于末世运偏消。
清明涕送江边望，千里东风一梦遥。
第四页上，画着一片冰山，山上站着一只雌凤。诗曰：
凡鸟偏从末世来，都知爱慕此生才。
一从二令三人木，哭向金陵事更哀。
第五页上，画着一座荒村野店，一个美人坐在里面纺纱。诗曰：
势败休云贵，家亡莫论亲。
偶因济刘氏，巧得遇恩人。
第六页上，画着一座古庙，庙里有一美人，正在看经独坐。诗曰：
勘破三春景不长，缁衣顿改昔年妆。
可怜绣户侯门女，独卧青灯古佛旁。
宝玉越看越觉得奇怪。这些画，这些人，他分明都不认识，可又隐隐觉得，好像跟自己有些关系。他还想往下看，仙姑却把册子合上了，说：“再看下去，就泄露天机了。”
宝玉不甘心，又去翻另一个橱。那上头写着“金陵十二钗副册”。他翻开第一页，上面画着一朵桂花，下面有一方池塘，池水涸，莲花枯萎。诗曰：
并荷花一茎香，平生遭际实堪伤。
自从两地生孤木，致使香魂返故乡。
宝玉看了，心里忽然涌起一阵悲凉。他说不出为什么，只觉得这首诗里，藏着一个人的命，一个他认识的人。
他还要看，仙姑却一把拉住他，说：“跟我来，还有更好的去处。”
五
仙姑领着宝玉，来到一处所在。
这里比刚才的宫殿更美。珠帘绣幕，画栋雕檐，说不尽的富丽堂皇。里面摆着一桌酒席，席上全是宝玉没见过的东西。那酒杯是玉的，那筷子是金的，那菜肴飘着奇异的香味。
仙姑请他坐下，说：“这里有清香异味之茶，有万艳同杯之酒，你且尝尝。”
宝玉端起茶杯，喝了一口。那茶香极了，像是千百种花香混在一起，可又清清爽爽的，一点也不腻。
他又端起酒杯，喝了一口。那酒甜丝丝的，入喉却有一股热流，一直暖到心里。
仙姑说：“这茶名叫‘千红一窟’，这酒名叫‘万艳同杯’。”
宝玉听了，心里一动。他隐隐觉得，这两个名字里，藏着什么秘密——千红一窟，千红一哭；万艳同杯，万艳同悲。
可他不敢问。
酒过三巡，仙姑忽然拍了拍手，说：“叫她们来。”
话音刚落，帘子后面走出十二个来。个个生得千娇百媚，打扮得珠围翠绕。她们站成一排，手里拿着各种乐器，等着仙姑吩咐。
仙姑对宝玉说：“我这里有十二支曲子，唱的是《红楼梦》的故事。你且听着。”
们便弹唱起来。
六
第一支曲子，叫《终身误》：
都道是金玉良姻，俺只念木石前盟。
空对着，山中高士晶莹雪；
终不忘，世外仙姝寂寞林。
叹人间，美中不足今方信。
纵然是齐眉举案，到底意难平。
宝玉听了，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那“金玉良姻”“木石前盟”几个字，像针一样扎在他心上。
第二支曲子，叫《枉凝眉》：
一个是阆苑仙葩，一个是美玉无瑕。
若说没奇缘，今生偏又遇着他；
若说有奇缘，如何心事终虚化？
一个枉自嗟呀，一个空劳牵挂。
一个是水中月，一个是镜中花。
想眼中能有多少泪珠儿，
怎禁得秋流到冬尽，春流到夏！
宝玉听到这里，眼泪不知不觉流了下来。他不知道为什么要哭，只是觉得心里堵得慌，好像有什么东西堵在那里，非要哭出来才能痛快。
可他又不敢哭出声，只悄悄用袖子擦眼泪。
仙姑看见了，也不说破，只让们继续唱下去。
一曲接一曲，唱的都是宝玉认识的人——元春，探春，湘云，妙玉，迎春，惜春，凤姐，巧姐，李纨，秦可卿。每一个人的命，都写在曲子里；每一个人的结局，都藏在歌词中。
宝玉越听越怕，越听越觉得冷。他想问仙姑这些曲子唱的是什么意思，可仙姑只是摇头，说：“天机不可泄露。”
最后，们唱完了。仙姑叹了口气，说：“痴儿，你还不悟么？”
宝玉跪下来，说：“仙姑，弟子愚钝，实在不明白。”
仙姑看着他的眼睛。那眼睛里全是泪。她忽然有些不忍心，说：“罢了，罢了。你回去罢。后自有明白的时候。”
她把手一挥，宝玉只觉得身子一沉，像是从高处往下坠——
他猛地惊醒过来。
七
睁开眼，他还在尤氏的屋里。
那香炉里的香，已经燃尽了。窗外传来隐隐约约的说笑声，是老太太她们还在那边说话。
宝玉躺在炕上，一动不动。
他的心跳得厉害，额上全是冷汗。梦里的那些人，那些画，那些曲子，像走马灯一样在他脑子里转。他拼命想记住她们，记住那些名字，那些诗句，可那些东西像雾一样，越抓越散。
他只记得几个字——金陵十二钗，千红一哭，万艳同悲。
还有一个人，一个住在潇湘馆里的人，他的林妹妹。
他想：那些曲子里唱的，是不是她？是不是自己？
可他又想不明白。
外头有人敲门，是袭人的声音：“二爷，醒了没有？老太太要回去了。”
宝玉应了一声，慢慢坐起来。
他的眼泪，不知什么时候又流了下来。
他用手背擦了擦，跟着袭人出去了。
外面阳光正好，梅花开得正盛。老太太拉着他的手，笑盈盈地跟尤氏告别。一切都跟来时一样。
可宝玉知道，有什么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那东西，他自己也说不清。
他只是忽然想起梦里的一句话：
“想眼中能有多少泪珠儿，怎禁得秋流到冬尽，春流到夏！”
八
回去的路上，他一句话也没说。
凤姐问他：“宝兄弟，怎么了？睡了一觉，倒像丢了魂似的？”
他摇摇头，什么也没说。
他不能告诉她，他梦见了一个地方，叫太虚幻境。他不能告诉她，他看见了一本册子，上面写着她们的名字。他不能告诉她，他听见了一些曲子，那些曲子让他想哭。
他只是默默地走着，默默地想着。
那个梦，他谁也不会告诉。
可他心里知道，那个梦，会跟着他一辈子。
（第五回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