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宝玉从梦里醒来,人还有些恍惚。
他躺在炕上,望着帐顶出神。梦里那些曲子还在耳边响,那些画还在眼前晃,可越想抓住,越抓不住。他只记得一个“情”字,一个“空”字,其余的,都像雾一样散了。
袭人进来给他穿衣裳。
她的手刚碰到宝玉的裤子,忽然愣住了——宝玉的那儿,湿了一小片。
袭人今年十六岁,比宝玉大两岁,人事上早已懂了。她心里明白是怎么回事,脸腾地红了,低着头不敢看宝玉。
宝玉也红了脸。他扭捏了半天,才从袭人手里夺过裤子,自己胡乱套上。
两人都不说话。空气像凝住了似的,连窗外鸟叫的声音都显得格外响。
过了好一会儿,袭人悄悄问:“二爷,你……你梦见什么了?”
宝玉低着头,把梦里的事一五一十说了。说到那些画,那些曲子,那些说不清的悲悲喜喜,他的眼圈又红了。
袭人听了,捂着嘴笑:“二爷这是魔怔了。一个梦,也值得这样。”
宝玉看着她,忽然想起梦里警幻仙子说的那些话。那些话他不敢全信,可有一句,他是信的——他这辈子,注定要在情字上栽跟头。
他看着袭人,袭人也在看他。她的眼睛亮亮的,脸还红着,嘴唇抿着,像是在等他说什么。
宝玉忽然凑过去,轻轻拉了拉她的手。
袭人没有躲。
那天的事,没人知道。只是从那以后,宝玉待袭人便与别人不同了。袭人自己心里也明白,她这一辈子,就算是交给这个人了。
二
却说荣国府里,还有一个人,子过得艰难。
这人姓刘,是王夫人的远房亲戚。夫家姓王,早年间跟王夫人的父亲连过宗,算起来,王夫人还得叫她一声“姥姥”。
刘姥姥是个寡妇,只有一个女儿,嫁给了城外的王狗儿。狗儿家穷得叮当响,两口子带着两个孩子,吃了上顿没下顿。这年冬天,眼看着就要断炊了。
狗儿窝在家里喝闷酒,喝得脸通红,骂天骂地骂祖宗。
刘姥姥看不下去了,说:“你骂有什么用?没钱就得想办法。”
狗儿说:“想什么办法?这年头,谁管谁?”
刘姥姥说:“我倒想起一个人来。你丈人家当年不是跟金陵王家连过宗吗?那王家的二小姐,如今是荣国府的二太太。听说她心善,怜老惜贫的。咱们何不去求求她?”
狗儿一听,眼睛亮了亮,随即又暗下去:“荣国府?那是人家?咱们这样穷亲戚,人家认不认还两说呢。”
刘姥姥说:“认不认的,总得试试。总不能饿死罢?”
狗儿想了想,说:“姥姥要去,我不拦着。可我不能去——我这张脸,丢不起那人。”
刘姥姥叹了口气:“你不去,我去。我一个老婆子,脸皮厚,不怕丢人。”
第二天一早,刘姥姥就带着外孙子板儿进城去了。
三
刘姥姥这辈子没进过这样的大宅门。
她站在荣国府的大门前,腿都软了。那门有三间房子那么宽,门前蹲着两个大石狮子,张着嘴,瞪着眼,像是要吃人似的。台阶上坐着几个穿绸裹缎的家仆,一个个昂着头,拿眼睛斜她。
刘姥姥陪着笑脸,走过去,刚要开口,一个家仆就挥了挥手:“走开走开,这不是你来的地方。”
刘姥姥说:“大爷行行好,我是来找太太的。我是太太的亲戚。”
那家仆上下打量了她一眼,嗤的一声笑了:“亲戚?太太什么时候有你这样的亲戚?”
刘姥姥讪讪的,不知说什么好。板儿躲在姥姥身后,吓得大气不敢出。
旁边一个年轻些的仆人看不过去,走过来问:“老人家,你找太太什么事?”
刘姥姥说:“也没什么事。就是……就是家里穷,想求太太帮衬帮衬。”
那年轻人说:“太太不管这些事。你要找人,得找管事的。你往那边角门去,找周瑞家的。她是太太的陪房,里外的事都管。”
刘姥姥千恩万谢,拉着板儿往角门去了。
四
周瑞家的正在屋里纳鞋底,听见有人敲门,开门一看,是个老婆子带着个孩子。
她愣了一下,问:“你是谁?”
刘姥姥满脸堆笑,把来意说了。周瑞家的想了半天,才想起有这门亲戚——王夫人的父亲当年做官时,确实跟一个姓王的同宗连过宗,那人后来搬出城外,几十年没有来往。
她上下打量着刘姥姥,心里有些为难。这种事,按理不该管。可看这老婆子怪可怜的,大老远跑来,总不能让人空手回去。
她想了想,说:“姥姥,你来得不巧。太太今儿不在家,往老太太那边去了。你先在我这儿坐坐,我去看看有没有机会。”
刘姥姥千恩万谢,带着板儿坐下来。
周瑞家的去了半天,回来说:“姥姥运气好。太太今儿心情好,愿意见你。不过这会儿有客,你得等一等。”
刘姥姥说:“等得,等得。”
一等,就等到太阳偏西。
五
王夫人终于打发人来叫了。
刘姥姥拉着板儿,跟着周瑞家的往里走。一路上,她眼睛都不够使的——这院子有多大,房子有多高,那些来来往往的丫头媳妇穿得有多鲜亮,她一辈子也没见过。
走到正房门口,周瑞家的说:“姥姥,你在这儿等着,我进去通报。”
不一会儿,里头传话说:“让进来罢。”
刘姥姥进去,只觉得眼前一花——屋里坐着好几个人,穿金戴银的,珠光宝气的,晃得她眼睛疼。她不知道谁是谁,只知道磕头。
“给太太请安。”
上头有人笑起来:“姥姥快起来,这怎么使得?”
刘姥姥抬头,看见一个年轻的媳妇站在跟前,长得像画上的人似的,笑眯眯地看着她。这媳妇穿戴跟别人不一样,头上着金钗,身上穿着大红袄子,脸上抹着脂粉,一笑,眼睛弯成两道月牙。
刘姥姥愣住了,不知该不该再磕头。
旁边有人说:“这是琏二。”
刘姥姥又要磕头,凤姐一把拉住她,笑着说:“姥姥别多礼。快坐下说话。”
刘姥姥哪里敢坐?凤姐硬把她按在炕沿上,又叫丫头端茶来。
刘姥姥喝着茶,心里七上八下的。她偷偷打量屋里的人——正中炕上坐着一个中年妇人,穿戴朴素些,脸上带着淡淡的笑,想来就是王夫人了。旁边还有几个年轻姑娘,长得一个比一个水灵,其中一个最出挑的,坐在王夫人身边,穿着月白绣花小袄,低着头,不大说话。
刘姥姥不知怎么开口。
凤姐先说话了:“姥姥这一向可好?家里都好吧?”
刘姥姥眼圈一红,说:“托的福,都好,都好。”
凤姐又问了几句,无非是庄稼收成、儿孙几个之类的闲话。刘姥姥一一答了,答着答着,眼泪就掉下来了。
凤姐心里明白,却不点破,只笑着说:“姥姥别伤心。有什么难处,只管说。”
刘姥姥抹了抹眼泪,结结巴巴地把家里的难处说了。
凤姐听完了,沉吟了一下,说:“姥姥,你不知道,我们府里看着大,其实也有难处。这几年进的少,出的多,不比从前了。”
刘姥姥心里一沉,以为没戏了。
凤姐又笑了:“不过,姥姥大老远来一趟,也不能让你空手回去。我们太太昨儿还给我二十两银子,让我给丫头们做衣裳。今儿就先挪给姥姥,回去置办点东西,把年过了再说。”
说着,叫人拿了二十两银子来,又拿了一吊钱,说:“这钱给姥姥雇车回去。”
刘姥姥接过银子,手都抖了。她想说几句感谢的话,可话到嘴边,只会翻来覆去地说:“阿弥陀佛,善心的……”
凤姐摆摆手,说:“姥姥别客气。往后有什么难处,只管来。”
刘姥姥千恩万谢,拉着板儿退出去。
走到院子里,板儿忽然说:“姥姥,那真好看。”
刘姥姥拍了他一下,说:“那是,能不好看?”
板儿不懂,又问:“那二十两银子,够咱们吃一年了罢?”
刘姥姥看着那银子,眼泪又下来了。她不知道说什么,只是把板儿的手攥得紧紧的。
六
凤姐回到屋里,王夫人问:“打发了?”
凤姐点点头,把那二十两银子的事说了。王夫人叹了口气,说:“也是可怜人。这点银子,够他们过一阵子了。”
凤姐笑着说:“太太心善。要是我,才不管这些闲事呢。”
王夫人摇摇头,没再说话。
宝玉一直坐在旁边,听着她们说话。他忽然问:“凤姐姐,那姥姥是什么人?”
凤姐说:“远房亲戚,穷得没法,来借钱的。”
宝玉“哦”了一声,又问:“那个跟她来的孩子,是谁?”
凤姐说:“她外孙子,叫板儿。”
宝玉想了想,说:“怪可怜的。”
黛玉在旁边轻轻咳嗽了一声。宝玉转过头,看见她低着头,脸上没什么表情。他不知道她在想什么,只觉得她今天格外安静。
天快黑了。
荣国府里,灯火一盏一盏亮起来。
七
刘姥姥带着板儿,走在出城的路上。
板儿走累了,拉着姥姥的衣角,问:“姥姥,咱们还来吗?”
刘姥姥没说话。
她只是把那二十两银子攥得紧紧的,像是攥着一条命。这条命,是她一家老小的命。
远处,隐隐约约传来狗叫声。
板儿又问:“姥姥,那叫什么名字?”
刘姥姥说:“叫凤姐儿。记住了,那是个好人。”
板儿点点头,把“凤姐儿”三个字记在心里。
他年纪小,还不懂什么是感激。可他记住了这个名字。很多年以后,当他长大成人,娶妻生子,他还会想起那个傍晚,想起姥姥攥着银子的手,想起那个像一样的。
那是他们家的恩人。
天完全黑了。月亮升起来,照着那条长长的路,照着那一老一小的背影,照着远处那座灯火通明的荣国府。
人间的事,就是这样。有的人住在高楼里,有的人走在黄土路上。可月亮是一样的,照着所有人。
(第六回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