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刚的肋骨接好用了三天。
不是医院接的。是基地负三层的医务室。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军医用超声引导复位,赵刚咬着一截皮带,从头到尾没吭一声。手臂的裂缝上了夹板。老军医说六周不能受力。赵刚说三周。老军医说你的骨头你做主。
姬恒这三天没闲着。
沈望舒把他安排在负七层的一间空实验室里。十二平米,一张金属工作台,一盏光灯,一把转椅。墙角堆着三个塑料周转箱,里面装满了从各地遗址回收的碎片和遗物残件。
“别的不碰。先学会用你手里的东西。”沈望舒把神农鞭放在工作台上,旁边搁了一摞他手写的笔记。笔迹极小极密,是他三十年来对九卿遗物文献记录的整理。”神农鞭不是武器。它是工具。你是考古学家。工具对你来说比武器有用一万倍。”
“怎么用?”
“你昨天激活它的时候看到了什么?”
“绿光。扇形光幕。扫过东西会显示颜色。金属蓝,石头灰,有机物绿。扫过人的时候也有反应。”
“那是最基础的材质识别模式。神农当年用这个功能扫描了四千多种植物,绿色安全,黄色药用,红色有毒。但植物只是他工作的一小部分。这探针的核心功能是生物级别的分子扫描。”
“分子级别?”
沈望舒从周转箱里拿出一块拳头大的陶片,放在工作台正中。
“试试。用探针尖端对准它。距离三厘米以内。心里想着’看清楚’。”
姬恒拿起神农鞭。握感已经很熟了。暗金色的金属和掌心之间不存在温差,像是皮肤的延伸。他把尖端对准陶片。
三厘米。
心里想着”看清楚”。
这个指令很蠢。但他照做了。
前端亮了。不是绿色。是一道极细的白线,从尖端射出来,落在陶片表面。白线扫过的地方,视野左上角开始弹出信息。
不是文字。是图。
陶片的横截面。放大了几十倍。他能看到陶土的颗粒结构、烧结面的气泡分布、内壁残留的有机物薄膜。
然后是数据。
“基质:高岭土+石英砂。烧成温度:约850℃。年代评估:距今约3200年(误差±150年)。残留有机物:动物油脂。”
“看到了?”沈望舒的声音从他身后传来。
“看到了。它给出了成分、温度和年代。”姬恒把鞭子放下来,信息消失了。”精度呢?”
“据文献记载,神农鞭的生物扫描精度在纳米量级。你现在看到的只是最基础的输出,因为你的血脉不够,探针只释放了不到百分之一的功能。越高,解析越深。”
“到什么程度?”
“理论上,到基因层面。”
姬恒看着工作台上那块陶片。850℃。距今3200年。一秒钟。
他用电镜做一次材料分析需要三天准备、两天扫描、一周出报告。
“我能用它扫描青铜器吗?”
“当然。”
“三星堆的?”
沈望舒推了推眼镜。”你想用它做什么?”
“证明我的论文是对的。”
沈望舒看了他三秒。然后笑了。不是教授式的温和笑。是一种更年轻的、带着点恶作剧意味的笑。
“正好。下周有一个全国青铜器研究学术研讨会。在成都。三星堆博物馆协办。我给你报了一个发言席位。”
“你什么时候报的?”
“从秦岭回来那天晚上。”
“你怎么知道我会答应?”
“因为你在答辩被毙了之后说过一句话。”沈望舒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他一眼,”‘所有被嘲笑的假说,都在等待属于它的那把铲子。’现在你手里的铲子比你想象的锋利得多。”
门关上了。
姬恒坐在转椅上看着神农鞭。暗金色。螺旋纹路。一万年前神农拿着它走遍了蛮荒的大地,一棵草一棵草地扫描。绿。黄。红。
安全。药用。有毒。
他把鞭子拿起来。对准周转箱里的第一件东西。
扫描。
接下来的四十八小时,他把三个周转箱里的一百二十七件残件全部扫了一遍。每一件的数据都记在笔记本上。成分、年代、产地特征、微量元素分布。
第四十三件的时候他发现了一个规律。
所有带碎片能量残留的遗物,无论是青铜、陶器还是石器,微量元素里都含有一种常规光谱分析检测不到的成分。神农鞭标注为”昆仑元素-07″。含量极低,百万分之一以下。但每一件都有。
他把这个发现告诉沈望舒的时候,沈望舒站在原地愣了十秒。
“我们用现代设备检测了三十年,从来没有发现过这个。”
“因为你们的设备不是为了检测这个而造的。”
“是。我们的设备是人类科技。你手里的是华文明科技。差了一个维度。”
沈望舒在他的笔记本上画了一个圈。”如果三星堆的青铜器里也含有这种元素呢?”
“那就能证明三星堆的铸造工艺和中原系统是两个独立源头。因为中原青铜器不含这种元素,只有接触过昆仑遗物的器具才有。”
“而三星堆本身就是昆仑号的坠落碎片之一。”
“对。所以三星堆青铜器里的’未知技术母本’,不是未知。是昆仑。”
他们对视了三秒。
“你不能在研讨会上说’昆仑’。”沈望舒说。
“当然不能。我说’一种目前未被纳入主流分析框架的微量元素特征’。数据说话。不提来源。让他们自己去想。”
“想到什么程度?”
“想到睡不着觉的程度。”
第三天下午。他去看爷爷。
老人的气色比上次好了一些。能坐起来了。枕头旁边放着一副老花镜和一本翻到卷边的《山海经》。
“桃酥带了吗?”
“带了。稻香村的。”
“行。”爷爷接过袋子,拆开包装纸的动作很慢但很稳。咬了一口。碎屑落在被子上。他没管。
“沈先生跟我说了秦岭的事。”爷爷嚼着桃酥。”你碰到天命教的人了。”
“嗯。打不过。沈先生替我挡了一会儿。”
“望舒动手了?”爷爷的眉毛抬了一下。”他多少年没动过了?”
“二十三年。他自己说的。”
“二十三年。”爷爷把桃酥放在床头柜上,碎屑从手指缝里簌簌掉下来。”那年你一岁。”
“发生了什么?”
爷爷看了一眼天花板上的摄像头。
然后他做了一件事。
他把手放在被子下面,手指在床单上写字。姬恒低头看。老人的手指很慢,但笔画清楚。
“引擎认血不认人。”
又是这几个字。
爷爷的手指继续写。
“血在你身上。引擎在山里。中间的路上全是人。”
姬恒看完了。爷爷把手抽出来,重新拿起桃酥。
“你下周去成都?”
“沈先生安排的。研讨会。”
“孟子轩会去吗?”
“他是林德厚的嫡系。林德厚是三星堆研究委员会的。会去。”
爷爷咬了一口桃酥。嚼了很久。
“你手里有了铲子。但铲子不是用来的。”
“我知道。”
“你不知道。”爷爷的声音沉下来了。”你现在心里有气。答辩的气。被笑的气。被她甩的气。这些气用在挖坑上是好事,用在上就坏了。”
“我不是要。我是要证明——”
“证明你是对的。”爷爷接上去了,”还是证明他们是错的?”
姬恒没有回答。
“这两件事不一样。”爷爷把最后一块桃酥碎屑从被子上拨到手心里,倒进嘴里。”你去成都。把你的东西摆出来。不用看任何人的脸。数据说话。说完了转身就走。”
“然后呢?”
“然后他们自己会来找你。你爷爷我等了四十二年。你等得起。”
监护仪嘀嘀响着。老人闭上了眼睛。
姬恒站起来。走到门口。
“恒儿。”
“嗯。”
“你妈走的时候跟我说过一句话。”
他停下来。
“她说,’爸,让恒儿做自己想做的事。别让他跟你一样,一辈子在证明别人是错的。'”
房间里只剩监护仪的嘀声和通风口的气流声。
姬恒走出去的时候没有回头。但他的眼眶很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