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没有站到讲台正中。
站在了投影幕布的右侧。离幕布近,离观众远。这样所有人的视线会先落在数据上,然后才看到他。
“各位老师好。我叫姬恒。西北大学考古系硕士研究生。”
没有客套。没有感谢主持人。没有”我很荣幸”。
“今天我讲三件事。每件事一组数据。数据来自一种新的微量元素检测方法,精度高于目前所有公开文献中使用过的光谱设备。方法细节将在后续论文中公布。今天只看结果。”
他按下遥控器。第一张图投上了幕布。
三星堆二号坑青铜大立人内壁的微孔分布图。三百多个坐标点。手工描绘。旁边是电镜扫描的原始照片。
“第一件事。这张图是我论文的核心数据。三个月前答辩的时候被评审委员会否定了,理由是缺乏同行评议的文献支撑。”
他停了一秒。没有看第三排。
“今天补上。”
翻页。
左右两列对比。左边是三星堆大立人的微孔数据。右边是他用新方法重新扫描的结果。两组数据的匹配度标注在底部。
“左边是我用西北大学材料学院的扫描电镜做的。右边是用新方法做的。微孔的位置、孔径、间距三项数据的匹配度是99.7%。说明我原始论文中的电镜数据没有问题。设备不同,结论一致。”
报告厅里很安静。第六排的贺一鸣在飞快地记笔记。
“但新方法比电镜多看到了一样东西。”
翻页。
一张色谱图。横轴是元素种类,纵轴是含量。大部分元素的峰值和常规青铜器的光谱图一致。铜。锡。铅。微量的铁、锌、银。
右侧靠近末尾的位置,有一个极小的峰。
“这个峰对应的元素,在现有的元素周期表中没有对应编号。它的光谱特征不匹配任何已知元素。含量极低,百万分之零点三。低于目前所有商用光谱设备的检测阈值。”
他标注了一个箭头。
“我暂时把它编号为’微量元素X-07’。”
贺一鸣的笔停了。
“第二件事。”姬恒翻页。
这一页上是十二张色谱图。分成两组。左边六张,右边六张。
“左边六张是三星堆出土青铜器的X-07含量。二号坑大立人、一号坑面具、八号坑神树构件、三号坑铜尊。每一件都含有X-07。含量在百万分之零点一到零点五之间。”
“右边六张是中原地区出土青铜器的X-07含量。殷墟妇好墓铜方鼎。安阳小屯铜爵。郑州商城铜斝。洛阳东周铜壶。陕西扶风铜盉。宝鸡石鼓山铜觚。”
他停了两秒。
“含量:零。”
“六件中原青铜器。X-07含量全部为零。低于检测下限。不是含量少。是没有。”
报告厅里的安静变了性质。从礼貌的安静变成了一种密度更高的沉默。有人在翻资料袋里的摘要,发现摘要里没有提到任何”微量元素X-07″。
第三排。林德厚的手搭在扶手上,拇指在敲。一下一下。
孟子轩的表情没有变。但他的身体前倾了两厘米。
“如果三星堆的铸造技术源自中原范铸传统,”姬恒说,”那么使用同一套技术、同一条供应链的青铜器,微量元素的指纹应该具有一致性。这是冶金学的基本原理。不同矿源的铜锭、不同的助熔剂、不同的坩埚内壁材料,都会在最终产品里留下特异性的微量元素组合。”
“三星堆有X-07。中原没有。这意味着什么?”
他没有自己回答。他翻到了下一页。
“第三件事。”
这一页只有一张图。一条时间轴。横轴从左到右标注了从公元前3000年到公元前500年的刻度。
时间轴上标了两组标记。红色三角代表含有X-07的器物。蓝色圆点代表不含X-07的器物。
所有红色三角集中在时间轴的左侧。公元前1200年之前。
公元前1200年之后,红色三角消失了。全部是蓝色圆点。
“含有X-07的青铜器,最晚的一件是三星堆八号坑的一个铜铃。年代约公元前1200年。此后,无论是三星堆后期的器物还是中原同期的器物,X-07全部消失。”
“这意味着,X-07不是来自铜矿,不是来自助熔剂,不是来自坩埚。因为如果是这些来源,它不会突然在某个时间点完全消失。矿源不会一夜枯竭。工艺不会一夜改变。”
“X-07来自一个独立的、有限的、在公元前1200年左右耗尽的外部源头。”
他关掉了遥控器。
“三星堆的铸造工艺不来自中原。它来自一个我们尚未识别的、独立的技术母体。这个母体在约公元前1200年停止了对三星堆的技术输入。此后三星堆的铸造工艺迅速退化,并在数十年内消亡。”
“以上是我的三组数据和三个结论。”
他看着台下。
“不是我说的。是数据说的。”
报告厅安静了大概五秒。
然后孟子轩举手了。
主持人看了一眼林德厚。林德厚没有表情。主持人说:”请。”
孟子轩站起来。领带纹丝不动。
“姬恒同学。你的数据很有意思。但我有几个问题。”
“请讲。”
“第一。你说的’新方法’,精度高于所有公开设备。能否告诉我们这是什么设备?在哪个实验室?是否经过计量认证?”
“设备细节会在后续论文中公布。今天展示的是结果,不是方法。”
“没有经过验证的方法得出的数据,如何让人信服?”
“我刚才展示了新方法和电镜的交叉验证。微孔数据的匹配度99.7%。在已知领域,新方法和已验证方法的结论一致。这是方法有效性的初步证据。”
孟子轩点了点头。动作从容。
“第二。你的样本量。三星堆六件,中原六件。总共十二件。这个样本量在任何统计学意义上都不足以支持你的结论。”
“样本量确实有限。这是初步结果。但十二件器物中,两组的X-07含量差异是100%对0%。这不是统计显著性的问题。这是有和无的问题。”
“零也可能是因为你的方法对中原青铜器的基质不敏感。”
“交叉验证已经排除了这种可能。新方法对中原器物的常规元素检测结果和公开数据完全一致。只有X-07一项为零。选择性失灵不符合仪器原理。”
孟子轩的下颌收紧了一毫米。从第七排看得很清楚。
“第三。你所谓的’外部技术母体’。这个概念本身就是不可证伪的。任何时候数据出现异常,你都可以说’来自一个未知的外部源头’。这不是科学。这是玄学。”
报告厅里有几个人轻轻笑了。
姬恒没有笑。
“可证伪性。好。我给你一个可证伪的预测。”
他重新打开投影。翻到最后一页。
这一页是他昨晚在酒店里加的。上面只有一段话。
“如果我的假说是错误的,那么以下预测不成立:在三星堆遗址的祭祀坑底部夯土层中,应该能检测到比器物本身更高浓度的X-07。因为外部技术母体的材料会首先接触土壤,然后才进入铸造流程。土壤是源头的痕迹。器物是下游的产品。源头的浓度一定高于下游。”
他看着孟子轩。
“你可以取三星堆祭祀坑的夯土样本,用任何方法检测X-07。如果土壤中的含量不高于器物,我的假说就被证伪了。”
“这够科学了吗?”
孟子轩没有立刻回答。
第二排。陈老的轮椅转了一个角度。老人的视线从姬恒脸上移到幕布上,又从幕布移回来。
“小姬。”陈老的声音穿过了报告厅。不大。但所有人都听到了。
“陈老。”
“你这个X-07,它的光谱特征你记录了吗?波长、吸收峰、激发态。”
“记录了。全部原始数据在U盘里。可以现场调取。”
“好。回头你把光谱数据发给我。我让我的学生用我们所的设备试一试。如果我们的设备也能检测到,哪怕检测到边缘信号,你这个东西就不是一个人的结果了。”
“谢谢陈老。”
“别谢。”陈老的轮椅转回正面。”你下来之后找我。我还有几个问题。不在这儿问。”
主持人宣布提问时间结束。
姬恒关掉投影。走下讲台。
经过第三排的时候,林德厚在看手机。孟子轩坐着没动。他们没有对视。
经过第六排的时候,贺一鸣冲他做了一个无声的鼓掌动作。嘴型是:”牛。”
他走回第七排坐下来。
心跳在慢慢减速。手心有汗。衬衫后背湿了一片,贴在椅背上凉飕飕的。肾上腺素退后的疲惫从四肢末端往里涌。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
陆听澜。
“投影第三页的色谱图左下角有一个标注格式不太像学术论文的惯例。回去改一下。”
他差点笑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