伤口没处理,第二天就彻底发炎了。
胳膊肿得发亮,又红又烫,轻轻一碰就钻心地疼,稍微一用力,伤口就扯得发麻,像是有针在里面不停扎。陈二河掀开袖子看过一次,伤口边缘已经泛白流脓,混着了的血痂和煤渣,看得人心里发紧。
他没敢声张,悄悄用破布条缠了两圈,照样跟着队伍下井。
胳膊抬不起来,他就用另一只手死死撑着铁锹把;疼得浑身冒冷汗,牙咬得咯咯响,也硬是一声不吭。井下湿闷热,汗水一浸,伤口更是疼得他眼前发黑,可他手里的活,从来没停过。
工友们都看在眼里。
休息时,几个老矿工蹲在一边,看着那个沉默活的身影,低声议论。
“这娃,是真能扛啊……胳膊都肿成那样了,还在。”
“换作旁人,别说摔成这样,就是累一点,早哭着喊着回家了。”
“看着文弱,骨子里硬得很,是条汉子。”
这些话,断断续续飘进陈二河耳朵里。
他没抬头,只是把腰弯得更低,铁锹握得更紧。
刘老歪也看在眼里。
他本来打得一手好算盘:这细皮嫩肉的学生娃,吓唬几天、挤兑几天,肯定受不了委屈,自己卷铺盖滚蛋。可他万万没想到,这娃不仅没走,反而一天比一天稳。
话少、活多、不偷奸、不耍滑、不喊苦、不抱怨。
井下这地方,最看重的就是这四条:踏实、能吃苦、守规矩、不惹事。
陈二河,全占了。
刘老歪心里别扭,可横竖挑不出一点毛病。
陈二河自己心里清楚,他正在一点点,在这黑窑里扎下。
他比所有人都起得早。
天还没亮,别人还在大通铺上打呼噜,他已经悄悄爬起来,把矿灯充满电,把安全帽、工作服、胶鞋一一整理妥当,把铁锹、撬棍擦得净净。
他比所有人都睡得晚。
升井之后,别人累得倒头就睡,抽烟、吹牛、发牢,他却蹲在工棚角落,把当天用过的工具一一归位,把沾满煤泥的衣服简单搓洗两下,晾在铁丝上,为第二天省出一点时间。
别人偷懒歇脚时,他在活;
别人抱怨窑上苦时,他在琢磨怎么把活得更快更稳;
别人把自己负责的区域糊弄过去就算,他非要清得净净、整整齐齐,连一块松动的矸石都不放过。
他不抽烟、不喝酒、不赌钱、不凑热闹。
一口粮、一碗凉水、一身力气,全都砸在井下的煤堆里。
短短半个月下来,人瘦了一大圈,脸黑得发亮,原本单薄的肩膀撑得宽了,胳膊上绷起了硬邦邦的肌肉。一双手掌,血泡破了一层又一层,最后结出厚厚一层老茧,摸上去粗糙硌手。
腰板挺直了,眼神沉了,再也不是刚来时那个怯生生、走路都低着头的少年。
转折,是在一次片帮险情上。
那天正着活,头顶忽然传来轻微的“咔咔”声,紧接着,碎石渣噼里啪啦往下掉。
“小心!”有人喊了一声。
旁边几个矿工吓得往后猛退,脸色都白了。
一大块矸石轰然砸落,“轰”地一声,正好落在陈二河刚才站着的地方,溅起的煤渣乱飞。
陈二河却在石头落下前那一瞬间,反应极快,猛地后撤半步,稳稳站住,毫发无伤。
等石头落地,他没慌、没跑、没愣神,抬手就喊:
“叔,这边顶板松了,得赶紧清!”
他拎着撬棍,一点点把松动的石头撬下来,动作稳、眼神准,从头到尾,没有一丝慌乱。
刘老歪远远看着,心里暗暗点头。
这娃,遇事不慌,有定力,是块矿工的料。
那天晚上吃饭,气氛格外不一样。
筐里的玉米面窝头不多,刘老歪照例先拿了一个,可这一次,他没再伸手去抢陈二河碗里的。
陈二河捧着碗,刚准备啃那半块硬的窝头,眼前忽然伸过来一只黑糙的手,筷子上夹着一块黑乎乎的咸菜。
是刘老歪。
“吃吧。”刘老歪别过脸,不敢看他,语气依旧又硬又涩,“活费力气,别饿坏了,到时候耽误事。”
陈二河一下子愣住了,手里的窝头差点掉在桌上。
他愣了好一会儿,才轻轻低下头,声音压得很低,却格外恭敬:
“谢谢叔。”
一声“叔”,软了人心,化了隔阂。
刘老歪没再说话,埋头大口啃窝头,可那股子针对、挤兑、刁难,像被风吹走了一样,再也没有了。
欺负,渐渐少了。
排挤,慢慢淡了。
看他的眼神,从“新来的软柿子”,变成了“自己人”。
陈二河低头啃着窝头,咸菜很咸,他却吃出一点难得的暖意。
他心里清清楚楚——
在这暗无天的黑窑里,他没有背景、没有靠山、没有力气,
只靠着一个扛字,
硬生生,站住了第一只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