矿上的子,是被煤尘染黑的,只有一天是亮的——每月十五号,发钱。
天还没黑透,会计就拿着皱巴巴的现金册,在工棚门口喊名字。
一群汉子挤成一团,喘着粗气,眼睛都亮得吓人。在井下把命别在腰带上熬了整月,就盼这一刻。
“陈二河!”
会计喊到他名字时,陈二河的心猛地一跳,快步走上去。
“三百二。”
会计“啪嗒啪嗒”数出钱,递到他手里。
三张簇新的一百块,两张十块,纸币还带着油墨味,硬挺挺、沉甸甸。
陈二河双手接过,手指都在控制不住地发抖。
这不是纸。
是爹的药。
是家里的粮。
是弟弟妹妹的书本。
是他在黑窑里,一锹一锹、半条命半条命熬出来的活路。
他攥着钱,手心很快被汗浸湿。
不敢大意,一层层叠得方方正正,塞进内衣最里面的口袋,贴着口,用别针别住。
心跳一下一下,撞着那叠钱,也撞着他一整个家的希望。
当天下午,他一口气跑到矿门口那个破旧的小卖部。
“叔,我要上次那种治咳嗽的药,两盒。”
“再来两斤玉米面,一斤盐,两块肥皂。”
“要最便宜、最结实的那种。”
他一样样数清楚,全是家里最缺、最急的东西。
付钱的时候,他摸出那三百二十块,指尖都在轻颤。
东西用一个布兜装好,提在手里,沉得踏实。
回到工棚,他找了个没人的角落,靠着土墙坐下。
天上已经擦黑,风有点凉,远处井口的绞车还在轰隆隆响。
他掏出一截半截铅笔,一张从本子上撕下来的、粗糙发黄的纸。
要给家里写信。
笔握在手里,却重得抬不起来。
心里的话,堵得快要溢出来:
他想写,井下黑得看不见五指,阴冷湿,骨头缝都疼;
想写,瓦斯警报一响,魂都要飞了,没命地跑;
想写,有人欺负他、抢他饭、故意让他摔得流血;
想写,胳膊肿得抬不起来,伤口发炎,夜里疼得睡不着;
想写,他天天想家,想爹,想娘,想弟弟妹妹,想那间破土坯房,想得心口发酸。
可这些字,在笔尖滚了一圈,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他不能写。
不能让娘天天揪着心掉泪。
不能让爹拖着病体,还为他睡不着。
不能让弟弟妹妹知道,他们的哥哥,在地下拿命换钱。
陈二河深吸一口气,铅笔慢慢落在纸上,一笔一划,写得工工整整、端端正正,像当年在课堂上那样认真。
爹,娘:
我在矿上一切都好,吃得饱,穿得暖,活不累,老板人也好,很照顾我。
钱我挣到了,药给你们寄回去,爹按时吃药,别舍不得。
弟弟妹妹好好上学,家里别太省,有我在,一切都会好起来。
我在这边一切放心,不用挂念。
儿:陈二河
每一个字,都在撒谎。
每一个字,都藏着他所有的苦。
写完,他把信纸轻轻折好,放进信封。
一滴眼泪没忍住,“嗒”地落在纸上,晕开一小团墨迹,像一朵开在苦水里的花。
报喜不报忧。
这是他这个年纪、这个处境,唯一能给家人的体面和安稳。
他把信、药、玉米面、盐、肥皂,一起托付给经常跑村里的司机。
“叔,麻烦你一定送到我家,交给我娘,千万别丢了。”
“放心吧,丢不了。”
看着车扬起尘土走远,陈二河站在原地,久久没动。
心里那块悬了整月的石头,终于落了地。
再下井时,巷道依旧黑,煤依旧重,腰依旧酸。
可只要一想到:爹能按时吃药了,娘不用再为柴米油盐愁了,弟弟妹妹能吃饱、能上学了。
浑身就忽然涌上来一股劲。
黑暗再冷、再怕、再苦,也压不住口那一点暖。
那点对家人的牵挂,成了他在这黑窑里,唯一的灯,唯一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