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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矿上的子,是被煤尘染黑的,只有一天是亮的——每月十五号,发钱。

天还没黑透,会计就拿着皱巴巴的现金册,在工棚门口喊名字。

一群汉子挤成一团,喘着粗气,眼睛都亮得吓人。在井下把命别在腰带上熬了整月,就盼这一刻。

“陈二河!”

会计喊到他名字时,陈二河的心猛地一跳,快步走上去。

“三百二。”

会计“啪嗒啪嗒”数出钱,递到他手里。

三张簇新的一百块,两张十块,纸币还带着油墨味,硬挺挺、沉甸甸。

陈二河双手接过,手指都在控制不住地发抖。

这不是纸。

是爹的药。

是家里的粮。

是弟弟妹妹的书本。

是他在黑窑里,一锹一锹、半条命半条命熬出来的活路。

他攥着钱,手心很快被汗浸湿。

不敢大意,一层层叠得方方正正,塞进内衣最里面的口袋,贴着口,用别针别住。

心跳一下一下,撞着那叠钱,也撞着他一整个家的希望。

当天下午,他一口气跑到矿门口那个破旧的小卖部。

“叔,我要上次那种治咳嗽的药,两盒。”

“再来两斤玉米面,一斤盐,两块肥皂。”

“要最便宜、最结实的那种。”

他一样样数清楚,全是家里最缺、最急的东西。

付钱的时候,他摸出那三百二十块,指尖都在轻颤。

东西用一个布兜装好,提在手里,沉得踏实。

回到工棚,他找了个没人的角落,靠着土墙坐下。

天上已经擦黑,风有点凉,远处井口的绞车还在轰隆隆响。

他掏出一截半截铅笔,一张从本子上撕下来的、粗糙发黄的纸。

要给家里写信。

笔握在手里,却重得抬不起来。

心里的话,堵得快要溢出来:

他想写,井下黑得看不见五指,阴冷湿,骨头缝都疼;

想写,瓦斯警报一响,魂都要飞了,没命地跑;

想写,有人欺负他、抢他饭、故意让他摔得流血;

想写,胳膊肿得抬不起来,伤口发炎,夜里疼得睡不着;

想写,他天天想家,想爹,想娘,想弟弟妹妹,想那间破土坯房,想得心口发酸。

可这些字,在笔尖滚了一圈,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他不能写。

不能让娘天天揪着心掉泪。

不能让爹拖着病体,还为他睡不着。

不能让弟弟妹妹知道,他们的哥哥,在地下拿命换钱。

陈二河深吸一口气,铅笔慢慢落在纸上,一笔一划,写得工工整整、端端正正,像当年在课堂上那样认真。

爹,娘:

我在矿上一切都好,吃得饱,穿得暖,活不累,老板人也好,很照顾我。

钱我挣到了,药给你们寄回去,爹按时吃药,别舍不得。

弟弟妹妹好好上学,家里别太省,有我在,一切都会好起来。

我在这边一切放心,不用挂念。

儿:陈二河

每一个字,都在撒谎。

每一个字,都藏着他所有的苦。

写完,他把信纸轻轻折好,放进信封。

一滴眼泪没忍住,“嗒”地落在纸上,晕开一小团墨迹,像一朵开在苦水里的花。

报喜不报忧。

这是他这个年纪、这个处境,唯一能给家人的体面和安稳。

他把信、药、玉米面、盐、肥皂,一起托付给经常跑村里的司机。

“叔,麻烦你一定送到我家,交给我娘,千万别丢了。”

“放心吧,丢不了。”

看着车扬起尘土走远,陈二河站在原地,久久没动。

心里那块悬了整月的石头,终于落了地。

再下井时,巷道依旧黑,煤依旧重,腰依旧酸。

可只要一想到:爹能按时吃药了,娘不用再为柴米油盐愁了,弟弟妹妹能吃饱、能上学了。

浑身就忽然涌上来一股劲。

黑暗再冷、再怕、再苦,也压不住口那一点暖。

那点对家人的牵挂,成了他在这黑窑里,唯一的灯,唯一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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