镇上,国营招待所。
王二麻子捂着还在隐隐作痛的手腕,缩在走廊尽头的楼梯拐角处。
他本来是来找在招待所当服务员的表妹要点零花钱,谁知道刚上二楼,就听见203房间里传出说话声。
那个声音他认得。
是那天晚上在树林里差点掐死他的壮汉。
“陈老,司令那边来电话了。”
“说。”
“司令说,鉴定结果最快后天出来。让您务必保护好那对母子,等他亲自过来接人。”
王二麻子贴在门板上,连大气都不敢出。
司令?
哪个司令?
“另外,司令还说……”壮汉的声音压得更低,
“让您把欺负过小少爷的人都记下来。等认亲仪式结束,一个都跑不了。”
“应该的。”
陈伯的声音透着股子寒意,
“陆家的血脉,岂容这些泥腿子践踏。”
咔哒。
房门突然被拉开。
王二麻子吓得魂飞魄散,连滚带爬地冲下楼梯。
他跑得太急,在楼梯口摔了个狗啃泥,门牙磕在台阶上,当场崩掉半颗。
满嘴血沫子也顾不上吐,他爬起来就往外冲。
身后传来壮汉的喝声:“什么人!”
王二麻子头也不回,冲进风雪里。
他的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完了。
全完了。
那个小野种,是什么司令的儿子!
陆家!
他想起来了,镇上供销社的墙上贴着宣传画,上面那个威风凛凛的军人,姓陆!
省城军区司令,陆振国!
王二麻子的腿一软,直接跪在了雪地里。
他这些天对那对母子做的事,像走马灯一样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爬窗、下药、绑架……
桩桩件件,够枪毙十回的。
“不行,不能等死。”
王二麻子从雪地里爬起来,那张麻脸扭曲得像厉鬼。
他必须在那个司令来之前,把这对母子处理掉。
……
清水村,赵春花家。
炕桌上摆着半瓶劣质白酒,还有几碟发黑的花生米。
赵春花、刘福贵、王二麻子,还有村里几个平时跟着欺负苏璟最凶的泼妇,全挤在这间不到十平米的土屋里。
烟雾缭绕,气氛压抑得像要爆炸。
“你说什么?那小野种是司令的种?”
赵春花手里的酒杯啪的一声摔在地上,酒水溅了一地。
王二麻子把刚才偷听到的话添油加醋地说了一遍。
“那个老头叫陈什么安,是陆家的管家。他说那小崽子是陆家的小少爷,过两天司令要亲自来接人。”
“还说……”
王二麻子咽了口唾沫,
“还说要把欺负过那小崽子的人都记下来,一个都跑不了。”
屋里瞬间安静得落针可闻。
几个泼妇的脸色刷地一下全白了。
“这……这不可能吧?”
刘福贵的声音都在抖,
“苏璟那个破鞋,怎么可能跟司令扯上关系?”
“我亲耳听到的!”
王二麻子急了,
“那个壮汉还说什么鉴定结果,什么认亲仪式!”
赵春花猛地站起来,那条伤腿一软,又跌坐回炕上。
她想起了那天晚上,刘福贵家的鱼塘莫名其妙被冻死,还有那盏被打碎的灯泡。
当时村里人都说是陆泽显灵。
现在看来……
“如果那小崽子真是陆家的种……”
赵春花的声音都在抖,
“咱们这些年对他们娘俩做的事……”
不用说完。
所有人都明白。
欺辱、克扣、下药、绑架……
这要是让司令知道了,别说坐牢,全家老小都得跟着遭殃。
“不能让他们活着见到司令。”
刘福贵突然开口,那双倒三角眼里闪过一丝狠毒。
“只要那对母子死了,就没人知道咱们做过什么。到时候随便编个理由,说是走水失火,谁也查不出来。”
“对!”
王二麻子一拍大腿,
“烧死他们!把那破牛棚一把火烧了,连尸体都找不到!”
“可是……”
一个泼妇怯生生地开口,
“那可是两条人命啊……”
“人命?”
赵春花冷笑,
“你现在知道怕了?当初往她们水缸里吐痰的时候,怎么不怕?”
那泼妇被噎得说不出话。
“就今晚。”
刘福贵拍板,
“趁那个老头不在,咱们动手。”
“用什么烧?”王二麻子问。
“柴油。”
刘福贵从炕柜里摸出一把钥匙,
“村里拖拉机站还有半桶,我有钥匙。”
“那个老头要是回来怎么办?”
“不会。”
王二麻子咬牙切齿,
“我刚才看见了,那辆黑色轿车还停在招待所门口。从镇上到村里,最快也要一个小时。等他们发现,那对母子早就烧成焦炭了。”
几个人对视一眼,眼里都是疯狂。
“那就!”
夜深了。
苏璟哄着小宝睡下,自己坐在灶台边,借着那点微弱的火光,继续绣一块新的帕子。
陈伯送来的米面虽然解了燃眉之急,但她不能一直靠别人接济。
必须自己挣钱。
小宝缩在被窝里,没有睡。
他透过被子的破洞,盯着门口。
那种不安的感觉,从傍晚开始就一直萦绕在心头。
突然。
远处传来极其轻微的脚步声。
不止一个人。
小宝猛地睁开眼睛,手伸进枕头底下,摸到了那把弹弓。
脚步声越来越近。
还夹杂着液体晃荡的声音。
小宝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闻到了。
那是柴油的味道。
“妈妈!”
小宝从被窝里弹起来,冲到苏璟身边,死拽住她的衣角。
“有人来了!”
苏璟手里的针掉在地上。
她还没反应过来,门外就传来一声狞笑。
“苏璟,你们娘俩的好子到头了!”
是王二麻子的声音。
紧接着,一股刺鼻的柴油味透过门缝涌进来。
哗啦——
液体泼洒在木门上的声音清晰可闻。
苏璟的脸色瞬间惨白。
她一把抱起小宝,冲向后窗。
“想跑?”
赵春花的声音从后面响起,“后面也浇了!今天你们翅难飞!”
“点火!”
刘福贵的声音响起。
咔哒。
打火机的声音。
火光在夜色里骤然亮起。
火舌瞬间吞没了那扇浇满柴油的破木门。
橘红色的火光在夜色里炸开,热浪夹杂着刺鼻的黑烟,顺着门缝往屋里灌。
苏璟抱着小宝冲向后窗,手刚碰到窗框——
“轰!”
后窗外也腾起一人高的火墙。
前后夹击,退路全断。
“妈妈……”小宝的声音第一次带上了颤音。
苏璟死搂住他,眼睛通红地扫视四周。
牛棚是土坯墙,屋顶是透的茅草,最怕火。火势蔓延的速度快得吓人,眨眼间半个屋顶都烧着了。
“往水缸那边!”苏璟拽起那床破棉被,在水缸里浸透,裹住小宝,把他塞进半满的水缸里。
“不管发生什么,别出来!”
小宝死死咬着嘴唇,那双眼睛在火光映照下红得吓人。
他想说什么,喉咙却像被什么堵住了。
门外,赵春花几个人站在安全距离外,看着火光冲天的牛棚,脸上全是疯狂的快意。
“烧!烧死这对贱人!”
“烧净了,谁也查不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