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你的房东主动提出“技术升级支持”时，请务必检查他提供的零件是否比你现有的更古老，以及升级方案里是否包含“用你的身体测试新武器”这一项。
——小玖，于被迫接受“格利克斯式关怀”后的血泪总结
废船坟场的“白天”——如果那永远昏暗、只有人造光源闪烁的状态能算白天的话——一如既往地嘈杂。但DT-97泊位附近的气氛，却有了些微妙的变化。
林启照旧去沃克的作坊上工。这一次，沿途遇到的拾荒者、零件贩子、甚至几个游荡的混混，看他的眼神不再是纯粹的漠然或贪婪，多了几分审视、好奇，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距离感。昨天那场说大不大、说小不小的冲突，显然已经像油污一样，在信息传递极快的底层网络中扩散开了。
“哟，‘细节观察者’来了？”一个靠在生锈管道上、脸上有疤的瘦高个朝着林启吹了声口哨，语气说不清是调侃还是试探，“听说你把‘碎骨’那铁疙瘩胳膊的火花都给‘观察’出来了？手艺不错啊。”
林启只是点点头，脚步不停。言多必失，尤其是在这种地方。
沃克见到他，没多说什么，只是指了指作坊角落新堆起的一批残骸——这次不再是“梦魇孢囊”，而是一些扭曲的、泛着幽绿光泽的金属片，散发着一股甜腻中带着腐蚀性的怪味。“‘幽光甲壳’，从一条坠毁的泽格族生物舰残骸上扒下来的。外壳有生物酸残留和弱精神污染，处理时要戴双层手套和强化过滤面罩。老规矩，外壳剥离，里面的几丁质结构和可能的神经节小心收集。工钱加倍。”
报酬加倍，风险显然也加倍。林启没有异议，熟练地套上更厚的防护装备，开始工作。’灵枢’的辅助和昨天沃克给的那个损坏分析仪（他昨晚已经尝试用’灵枢’模拟了其核心感应回路，大大提升了对能量和物质细微状态的感知精度），让他处理这些危险生物残骸时，效率高得让沃克都暗自咋舌。他总能精准地找到甲壳连接的脆弱处，避开酸液囊，完整地取出有价值的内部结构。
半天工夫，那堆令人望而生畏的“幽光甲壳”就变成了一摞摞分类整齐的材料。沃克掂量着那些保存完好的神经节，咧着嘴：“小子，你以前在烬墟星，该不会专门给外星怪物做殡仪美容的吧？”
林启擦着面罩上的腐蚀痕迹，没回答。他更关心另一件事：“‘齿轮骷髅’那边……”
“暂时没动静。”沃克哼了一声，“‘碎骨’丢了人，但‘锈钉’没发话。那老狐狸，估计在掂量。不过你这两天最好机灵点，他们明着不来，暗地里的小动作可不会少。”
与此同时，“破晓号”上。
小玖正面临着她机械师生涯中最大的一次……“机遇”？还是“灾难”？
格利克斯不知从哪个犄角旮旯拖来了好几个大箱子，叮叮当当地倒在主舱段中央，里面是五花八门、大部分看起来都像刚从爆炸现场捡回来的机械零件、电路板、能量管线，甚至还有几个闪烁着可疑光芒、不知道是什么玩意儿的核心。
“看看！看看！本大爷对自家优质资产的慷慨！”白狐跳到最高的箱子上，银白色的长毛在昏暗灯光下流淌着优雅的光泽，它挥舞着小爪子，淡紫色的眼眸闪烁着兴奋的光芒，“你的那两条‘音乐腿’——”它嫌弃地瞥了一眼小玖拆开散落在地的机械腿零件，“——走路时发出的噪音简直是对听觉的犯罪！还有这艘破船的环境系统、防御系统（如果那两门卡死的光束炮算的话）、导航系统……全都是垃圾中的垃圾！是时候来一次全面的、划时代的、由本天才亲自监制的技术升级了！”
小玖看着那堆“垃圾”，嘴角抽搐：“你用这些……升级？这些东西的年头加起来比这片坟场的历史还长吧？还有，这个，”她用钳子小心地夹起一个不断变换颜色、内部有液体流动的透明罐子，“这玩意儿看起来像是某种生物的膀胱，还活着吗？”
“啊！那是‘活性液态电容’！”格利克斯毫不在意地甩了甩尾巴，尾尖金毛随之划出一道弧光，“本大爷从一个喝醉了的虚空商人那儿赢来的宝贝！理论储能量是固态电容的十倍！就是……状态不太稳定，偶尔会想往外‘爬’。别在意这些细节！重点是理念！用最少的成本，实现最大的性能飞跃！”
它从箱子上轻盈跃下，走到那堆破烂前，用爪子扒拉出几样东西：“我相信以你粗犷中透着灵性的手艺（指昨天暴力修理循环泵），加上本大爷无与伦比的资源调度能力和超前设计理念，我们一定能创造奇迹！”
这本不是升级，是俄罗斯轮盘赌式的自性改装！
但小玖没有断然拒绝。因为她确实急需提升自己机械腿的性能（目前的腿连正常行走都勉强），而“破晓号”的状况也的确糟糕到令人发指。更重要的是，在这堆看似纯粹的垃圾里，她的机械师眼光确实瞥见了几样……非常稀有、甚至理论上不该出现在这种地方的特殊材料和构件。格利克斯这个奸商，库存里还真有点好东西。
“要我动手可以，”小玖放下钳子，抱起手臂，“第一，所有‘升级’方案，必须经过我的安全评估和可行性验证，你不能瞎指挥。第二，我需要一个像样的工作台、基础检测设备，还有……能量，大量的能量，用来测试和驱动这些破烂。第三，这些‘’不能算进我的劳务债务里，除非升级成功并经过验证确实有用。”
格利克斯的小爪子摩挲着下巴，尖耳朵转动，淡紫色的眼眸滴溜溜转了半天，盘算着得失。
“成交！”它最终拍板，“但升级成功后的‘知识产权’和后续产生的利润，本大爷要占……七成！”
“五成。”
“六点五成！”
“五点五成，外加你提供后续三个月的标准能量块供应。”
“六成，两个月能量块，而且测试期间损坏的零件你负责从垃圾堆里找替代品！”
“成交。”
又是一番激烈的、小玖几乎用尽最后精力的讨价还价，最终定格在格利克斯占六成知识产权，提供两个月基础能量供应和场地工具，小玖负责具体实施和风险承担。
于是，“破晓号”变成了一个嘈杂、危险、但又充满某种怪异生机的工地。小玖如同一个在垃圾山上开凿隧道的工程师，在格利克斯源源不断（但质量参差不齐）的“物资补给”和自己从垃圾堆里淘换来的宝贝之间奋战。她首先要解决的是自己的腿。
利用一块从某台古老医疗机器人身上拆下来的高密度能量电池（残电，但容量惊人）作为新核心，配合几个勉强能用的反重力调节器（来自一艘豪华游艇的残骸）来减轻负重和增加灵活性，再用高强度碳纤维（来自某种不明飞行物的蒙皮）和替换下来的旧零件重新设计支撑结构。最麻烦的是神经接驳和控制系统，她不得不冒险拆解了格利克斯提供的那个“活性液态电容”的一部分，提取出一种奇特的生物导电凝胶，用以优化信号传递。
过程堪称灾难。中途至少三次小规模能量泄露（导致小玖的头发短暂竖立并冒出青烟），一次反重力器失控（让她在天花板上贴了五分钟），还有一次生物凝胶活性过高，试图沿着线路“爬”进她的身体，被她用低温喷雾冻住才解决。
但成果也是显著的。三天后，一双造型依旧粗犷（带着明显的废土拼接风格）、但线条流畅有力、闪烁着哑光黑色和局部幽蓝能量纹路的新机械腿，穿在了小玖身上。它们更轻、更强、能耗更低，反重力辅助让她能进行短距离的跳跃和高速移动，甚至脚尖还能弹出高频振动切割刃（用报废的工业切割机头改的）。
“哈哈！成功了！本天才的指导加上你勉勉强强的手艺！”格利克斯兴奋地绕着行走、跳跃、测试功能的小玖打转，尾巴高高翘起，火焰金尖在昏暗光线下划出愉悦的弧线，“试试极限！踢点什么硬的！”
小玖没理它，沉浸在性能提升的喜悦和细微调试中。她能感觉到，这双腿不仅仅是代步工具，更可能成为战斗中的利器。
接下来是“破晓号”。环境系统被小玖用更直接、更可靠（虽然不那么美观）的方式彻底重构。导航系统……暂时无解，核心计算机的损坏不是当前资源能修复的。但防御系统，她盯上了那两门卡死的、型号老掉牙的轻型光束炮。
在检查过程中，她有了一个惊人的发现。其中一门炮的能量传导回路深处，镶嵌着一小块不起眼的、布满灰尘的暗紫色晶体。当她用工具小心清理并连接能量测试时，晶体发出了微弱的、与林启身上“天穹之翼”和“星核之种”截然不同、但同样深邃古朴的能量波动！
‘灵枢’（通过林启回来后建立的微弱连接）也传来了感应：’检测到未知‘源质’模块碎片反应……极度微弱，严重损坏，功能丧失99%以上，属性无法判断。’
一块几乎废掉的、不知名的源质模块碎片，居然被当作普通的能量聚焦晶体，镶嵌在一门垃圾飞船的破炮里？这艘“破晓号”，到底什么来头？
小玖和刚刚回来的林启（带着一天的工资和从沃克那儿换来的一些稀有金属）看着那块小小的紫色晶体，面面相觑。格利克斯也凑过来，小巧的鼻子嗅了嗅，淡紫色的眼眸里闪过一丝疑惑：“嗯？这破炮里还有这么个玩意儿？本大爷以前怎么没发现？能量感觉挺特别……但好像没什么用？”
“也许只是某种古老的装饰品。”林启压下心中的震惊，平静地说。在没有足够能力保护秘密之前，知道得越少越好。“小玖，能把它取出来吗？也许……研究一下它的结构，对改进能量系统有帮助。”
小玖会意，小心地将那块碎片取了下来。它只有指甲盖大小，入手冰凉，内部的能量沉寂如死水。但即便只是拿着它，林启也能感觉到体内“星核之种”传来一丝极其微弱的、仿佛叹息般的共鸣。
就在他们研究这意外发现时，气密舱方向传来金冠带着警示意味的低鸣。
林启立刻赶到气密舱。透过观察窗，他看到外面的廊桥和泊位附近，出现了几个影影绰绰的身影，似乎在徘徊张望。不是“齿轮骷髅”那种张扬的风格，穿着更普通，但行动间透着一种刻意的低调和……专业性。他们的目光，似乎总有意无意地扫过“破晓号”。
‘灵枢’的被动感应提升，让林启隐约察觉到一丝被窥探的感觉，不是直接的视线，而是某种更隐秘的扫描波动。
格利克斯不知何时也溜了过来，看着外面，小爪子摸着下巴：“嗅嗅……不是‘齿轮骷髅’的臭味。是另一种……更麻烦的味道。像是‘清道夫’，或者‘信息贩子’……专门在垃圾堆里淘换秘密的家伙。”
它转头看向林启，眼神认真了些：“我亲爱的债务人，你和你的小玩具，好像引起了一些不只想抢钱的人的注意了。”
林启心中一沉。比恶霸更麻烦的，是藏在阴影里的窥视者。
“我们需要尽快让这艘船至少能动起来，哪怕只能短途跳跃。”林启低声道，“不能一直困在这里当靶子。”
小玖看着手里那块暗淡的紫色碎片，又看看外面隐约的人影，咬了咬牙：“给我弄到一台还能用的、至少是二级文明的飞船引擎核心，哪怕是残次品，再给我足够的能量和材料……我试试看能不能让这堆破烂‘动’一下。但是，”她盯着格利克斯，“这次，你要真下本钱。不然大家一起玩完。”
格利克斯那张精致的狐狸脸皱成了一团，显然在“下本钱”和“潜在更大风险”之间艰难权衡。最终，对“优质资产”可能过早报废的担忧占了上风。
“好吧好吧！算你们狠！”它甩了甩尾巴，火焰金尖在空中划过一道无奈的弧线，“本大爷知道‘坟场’深处，有个老疯子手里可能有点好东西……但他要的报酬，可不是能量块那么简单。”
它看向林启和小玖：“他要……‘故事’，或者，一些‘特别的技术展示’。”
“你们敢不敢，跟我去会会那个比垃圾场还疯的老家伙？”
新的选择摆在面前：是继续在相对熟悉的区域低调挣扎，还是冒险深入坟场更混乱危险的区域，寻找让“破晓号”重获动力的关键，同时可能面对更不可预知的威胁？
林启看着手中沃克今天额外给他的一块高能量晶石（算是奖励），又看看小玖手中那块神秘的紫色碎片，最后望向窗外那片吞噬一切的金属坟茔深处。
呆着不动，只会被慢慢围拢的阴影吞噬。
“什么时候出发？”他问。
【第九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