拜访一位住在垃圾场最深处、用飞船残骸当家具、把辐射当香薰的隐士时，最好的礼物不是能量块，而是一个足够离奇、能让他暂时忘记把你拆了研究的故事。
——格利克斯，于前往“回声深渊”路上的生存指南
“老疯子”住在废船坟场一个被称为“回声深渊”的区域。那里是坟场最古老、最混乱的核心地带之一，无数代飞船残骸在引力乱流和偶然的碰撞中堆积、压缩，形成了一片近乎实心的、错综复杂的金属迷宫。传说那里的某些裂缝深不见底，掉下去的东西连个回声都传不回来，故此得名。也是各种最危险、最诡异、最不想被人找到的“东西”和“人”的藏身之所。
去那里的路，自然也不好走。
格利克斯这次没开它那艘比“破晓号”强不了多少的破烂交通艇，理由是“燃料太贵，而且‘回声深渊’的引力乱流喜欢把小型飞行器当零食嚼”。它弄来了三台老旧的、看起来随时会散架的悬浮滑板，以及几个带有基础过滤和辐射屏蔽功能的头盔。
“抓紧了，菜鸟们！掉队了本大爷可不负责回头捡！”格利克斯率先跳上滑板，那优雅的身姿站在上面显得格外不协调，但控技术却异常娴熟。滑板发出哮喘般的轰鸣，歪歪扭扭却迅速地窜进了由巨大残骸形成的幽暗巷道。
林启和小玖（穿着她的新机械腿，幽蓝的能量纹路在昏暗环境中提供着微弱的照明）紧随其后。金冠无法跟随，只能留在“破晓号”上养伤和戒备。临行前，林启通过“天穹之翼”的微弱连接，向它传达了守护的意念，金冠低鸣回应。
深入坟场的过程，像是一场在巨型钢铁怪兽肠胃里的穿梭竞赛。光线越发昏暗，只有零星依附在残骸上的荧光苔藓或锈蚀的应急灯提供照明。通道狭窄、扭曲、时而上坡时而下坠，常常需要从横贯的管线下方钻过，或者跳跃过断裂的甲板缝隙。空气中弥漫着陈年腐朽和未知化学物质混合的刺鼻气味，辐射读数也在缓慢攀升。
滑板引擎的噪音在密闭空间里被放大、回荡，引来一些黑暗角落里的窸窣声响和闪烁的目光。那不是什么友善的注视。
“左边岔路，别进去！那是‘吸髓藤’的老巢，被缠上几秒钟就能把你吸成尸！”格利克斯在前面尖声提醒，优雅地一个侧滑，避开一片看似平静、实则挂着许多瘪生物残骸的金属藤蔓区域。它银白色的身影在昏暗中如同一道灵活的流光。
“注意头顶！‘锈雨’区！”片刻后它又喊。林启抬头，只见上方穹顶由无数锈蚀穿孔的金属板构成，正缓慢地滴落着橙红色的、带有强腐蚀性的锈水。三人不得不加速冲刺，滑板在锈水坑中溅起令人不安的泡沫。
除了环境危险，还有其他“旅行者”。他们遇到过一队默默搬运着沉重密封箱、眼神警惕的走私者；也远远瞥见过几个身形扭曲、似乎在举行某种黑暗仪式的变异拾荒者；甚至还差点撞上一群正在争夺一小片相对完好太阳能板的、如同放大版金属蟑螂般的清道夫机械虫群。
每次遭遇，格利克斯都能凭借着对地形的熟悉和油滑的应变（包括及时抛出几块高能量饼引开注意力，或者钻进某个只有它体型能通过的维修管道），带着林启和小玖有惊无险地避开冲突。
“这地方……比理事会监狱还。”小玖紧紧抓着滑板控杆，新机械腿的平衡辅助让她勉强跟上，但精神高度紧张。
“欢迎来到真实的‘坟场’核心区，大小姐。”格利克斯在前面头也不回，声音透过头盔传来，“这里没有法律，只有生态位和食物链。我们是来买东西的‘顾客’，不是来抢地盘的‘掠食者’，只要表现得无害（或者说，不值得大动戈），通常能混过去。”
大约颠簸疾驰了一个多标准时，周围的残骸密度达到了惊人的程度，他们仿佛行驶在由金属浇筑的峡谷底部。光线几乎完全消失，全靠头盔上的照明和滑板微弱的尾灯。空气凝滞而沉重，连无处不在的噪音都似乎被厚厚的金属层吸收，只剩下滑板引擎压抑的嗡鸣和他们自己的呼吸心跳声。
“到了。”格利克斯终于在一个看似死胡同的巨大、光滑的弧形金属壁前停下。那弧面像某种巨型燃料罐的外壳，锈蚀程度相对较轻。
只见格利克斯跳下滑板，走到墙壁前，有节奏地用手爪叩击了几个特定位置。那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等了约莫一分钟，就在林启怀疑这是否是格利克斯的恶作剧时，弧形墙壁的一部分悄无声息地向内滑开，露出一条仅容一人通过的缝隙，里面透出温暖的、不同于外面冷色调的人造光线，还飘出一股……烤面包（？）和机油的混合香味。
一个苍老但中气十足、带着浓重鼻音的声音从里面传来：
“哦？是那只总想用劣质零件换我宝贝的小狐狸？还带了……生面孔？有趣。进来吧，别踩脏了我的‘波斯地毯’。”
格利克斯做了个“请”的手势，脸上带着一种“准备好见识真正怪胎”的表情，率先钻了进去。
林启和小玖对视一眼，跟着进入。
门在身后无声闭合。
眼前的景象，让即使是见惯了废墟和破烂的两人，也一时失语。
他们站在一个……“房间”里。但这房间是由至少三艘不同时代、不同风格飞船的舰桥、豪华客舱和部分机库仓促拼接而成的！一侧是布满古老仪表盘和皮革座椅的古典舰桥风格，另一侧却是镶嵌着华丽（但已黯淡）木质护板的客舱墙壁，头顶则是着粗大液压管道的机库顶棚。各种风格迥异的家具——从布满按钮的船长椅，到流线型的合金工作台，再到一张铺着疑似某种星兽毛皮的巨大睡床——杂乱却似乎又有某种内在秩序地摆放着。
墙壁上不是装饰画，而是密密麻麻悬挂、镶嵌、甚至半埋入墙体的各种奇异物品：形状古怪的能量武器、写满未知文字的金属板、浸泡在透明罐子里的不明生物器官、闪烁着微光的晶体簇、甚至还有几副完整的外星生物骨架。这里不像居所，更像一个疯狂博物学家的私人博物馆。
房间中央，一个穿着沾满油污和颜料斑点宽松工装裤、头发胡子如同白色钢丝般怒张、戴着一副用各种透镜和管线拼接而成夸张目镜的瘦高老者，正背对着他们，在一个冒着泡、咕嘟着紫色粘稠液体的反应釜前忙碌着。他手里拿着一长长的搅拌棍，时不时凑近反应釜，用目镜上的某个透镜仔细观察，鼻子还用力嗅着。
“嗯……‘虚空水母’的神经毒素萃取液，混合第三星区特产‘叹息草’的惰性孢子……比例还得调整，总是差点‘灵魂的悸动’……”老者自言自语，完全没理会进来的客人。
格利克斯熟门熟路地跳到一张堆满工具和小零件的桌子上，优雅地蜷缩起来，尾巴盖住前爪：“嘿，老家伙，你的‘炼金术’还是这么难闻。看看我给你带什么来了？新鲜出炉的‘麻烦’，附带两个可能很有趣的‘故事胚子’。”
老者这才慢悠悠地转过身，他的脸被夸张的目镜遮住大半，但露出的嘴角带着玩世不恭的弧度。他先看了看格利克斯，哼了一声，然后将那复杂的目镜转向林启和小玖，透镜组一阵咔哒转动、调焦。
“嗯……一个身体里藏着点‘星光’的小子，灵能场不稳定但质地奇特……还有一个，机械肢体改装思路狂野不羁，灵魂里刻着‘不服’俩字……小狐狸这次没完全骗我，确实有点意思。”老者的声音透过目镜的呼吸过滤器，显得有些闷，但那份饶有兴致的感觉非常明显。
“我是墨菲斯，‘回声深渊’的拾荒者、收藏家、以及偶尔的……真相挖掘者。”他放下搅拌棍，用一块更脏的布擦了擦手（似乎没什么用），“小狐狸说你们想要一个还能喘气的二级文明以上引擎核心？胃口不小。那东西在这里，可比你们的小命值钱。”
林启上前一步，不卑不亢：“我们需要它。报酬，按格利克斯说，可以是‘故事’，或者您感兴趣的技术展示。”
墨菲斯摸了摸钢丝般的胡子，目镜后的目光（如果能称之为目光的话）在林启口和小玖的机械腿上来回扫视。“故事？我最喜欢故事。尤其是关于……‘古老遗物’、‘失传技术’，或者‘不该存在的能量’的故事。”他意有所指，“比如，一个来自烬墟星的小子，是怎么在‘天堂星’那种地方，闹出那么大动静，然后完好无损（相对而言）地出现在这里的？又比如，他身边的小姑娘，是怎么用一堆垃圾场边角料，做出那双……嗯，充满暴力美学的腿的？”
林启心中一紧。这老家伙知道得比他表现出来的更多！
小玖则扬了扬下巴：“我的腿怎么做的？那得看你能拿出什么等级的引擎核心来换这段‘技术故事’。”
“哈哈！有脾气！我喜欢！”墨菲斯大笑，走到墙边，在一个看似随意摆放的、锈蚀的舵轮上按了几下。房间一侧的墙壁发出沉重的机械运转声，向两侧滑开，露出后面一个更大的、堆满各种大型引擎和动力单元残骸的空间！有些庞大如小山，有些则精巧复杂，闪烁着即便是残破状态也难掩其先进科技感的微光。
“自己挑吧，左边那片是三级文明左右的常规货色，中间是些有瑕疵或者来路有问题的二级文明精品，右边……”他指了指最深处几个被力场隔绝、散发着危险能量波动的巨大物体，“是一些我自己都没完全搞明白、或者不敢轻易动的‘大家伙’，可能来自一级文明甚至传说时代，买一送一（送的是不确定的死亡方式）。”
林启和小玖的目光立刻被中间区域吸引。他们需要的是至少二级文明、相对完整、并且“破晓号”那可怜的能量系统和结构能承受得住的引擎核心。这需要仔细甄别。
而墨菲斯则好整以暇地拉过一张椅子坐下，手里不知何时多了个冒着热气的古怪杯子，里面液体颜色如同熔化的铜。“挑归挑，故事可以先讲起来。或者……展示点什么？我这里的‘收藏品’对某些特殊的能量波动，可是很‘敏感’的哦。”他瞥了一眼墙壁上那些琳琅满目的古怪物品。
林启知道，不可能空手而归，也不可能完全隐瞒。他必须给出一点“诚意”。
他走到房间中央，离那些危险的反应釜和收藏品远一些。然后，他闭上眼睛，集中精神。不是去激发“天穹之翼”或“星核之种”，而是仅仅催动’灵枢’模块的基础功能，并结合从那块损坏分析仪上学来的能量感知技巧。
他伸出手，掌心向上，意念专注于感知这个混乱房间内无处不在的、细微的、混杂的能量场——反应釜的热辐射、各种收藏品散发的残余波动、老旧设备的电磁噪音、甚至墨菲斯本人身上那复杂难言的生命与机械混合场。
渐渐地，在他掌心上方，空气开始微微扭曲。不是实质的能量汇聚，而是一种信息的可视化模拟。’灵枢’将他感知到的混乱能量场，以一种极其简化的、动态的、多色光点流的形式，在他掌心上方约十厘米处呈现出来。不同颜色的光点代表不同类型的能量残余，其流动速度和方向模拟了它们在房间内的实际分布和相互作用。
这并非攻击或防御能力，纯粹是感知与信息处理技巧的展示。但对能量感知稍有了解的人，就能明白其中的难度——在如此复杂混乱的环境中，清晰地区分、解析并实时模拟这些微弱能量流，需要多么精细的控制力和计算能力。
小玖看得睁大了眼睛，她还是第一次见到林启这样运用他的“直觉”。
格利克斯的耳朵竖了起来，淡紫色的眼眸里闪过一丝意外。
墨菲斯目镜后的透镜组再次高速转动起来，他身体微微前倾，连手里古怪的饮料都忘了喝。
“有趣……太有趣了！”墨菲斯的声音带着压抑的兴奋，“不是灵能，不是普通的精神感应……更像是一种……高度专门化的信息处理器官与环境的直接交互？古老，但又有点……不一样。小子，你身体里那点‘星光’，看来不只是装饰品。”
就在这时，异变突生！
房间墙壁上，一个原本毫无动静、像块普通黑色石板的“收藏品”，在林启模拟出的能量流掠过其方向时，突然剧烈震动起来！表面浮现出暗红色的、如同血管般搏动的纹路，并发出一阵低沉、充满饥渴与恶意的精神嘶鸣！那嘶鸣直接刺入脑海，让林启模拟的能量流瞬间崩溃，他自己也闷哼一声，后退半步，感到一阵精神刺痛。
几乎同时，另一个挂在墙上的、像是一截枯萎藤蔓的东西，突然像蛇一样昂起“头”，对准了小玖！它尖端裂开，露出里面闪烁着寒光的、如同细密牙齿般的结构！
“啧！我就知道！”墨菲斯骂了一声，动作却快得不像老人，他随手抓起旁边工作台上一个像是音叉又像是扳手的工具，对准那截“藤蔓”猛地一敲！
“铛——！”
一声奇特的、带着净化感的共鸣响起。“藤蔓”仿佛被无形力量击中，软绵绵地垂落下去，恢复了死物模样。
而那块震动的黑色石板，墨菲斯则快步上前，从怀里掏出一支像是注射器的东西，将里面银色的液体迅速注入石板边缘几个特定孔洞。石板上的暗红纹路迅速消退，震动停止，再次变成了一块安静的“石头”。
做完这一切，墨菲斯才转身，目镜对着林启，语气变得严肃起来：“小子，你的‘小把戏’很有趣，但以后在我的藏品室，最好收敛点！有些‘老朋友’睡得浅，脾气也不好，最讨厌被陌生的能量波动吵醒，尤其……”他顿了顿，“是带着一丝‘那个味道’的波动。”
“那个味道？”林启忍住精神的不适，敏锐地抓住关键词。
墨菲斯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走到那个刚刚发疯的黑色石板前，用手指摸了摸冰冷的表面，喃喃自语：“‘虚空侵蚀体’的甲壳碎片……对‘源质’系能量的残留波动，还真是敏感得像条饿狗……”
源质！
他果然知道！而且直指核心！
墨菲斯转过身，目光（透过目镜）锐利地看向林启：“好了，故事的开头我已经‘看到’了。足够支付一个中间区域，左边数第三个，那台‘雷神工业’的‘雨燕-III’轻型跃迁引擎的核心。虽然有点旧，二级文明中期产物，能量转化率一般，但结构相对完整，稳定性高，适合你们那艘小破船。附加条件：你们得告诉我，你们从哪里来，要到哪里去（大概方向），以及……你们对‘源质’知道多少，又惹上了什么麻烦。”
他指了指那块恢复平静的黑色石板：“毕竟，我可不想因为收留了几个带着‘虚空侵蚀体’最喜欢零食味道的房客，而把我这好不容易经营起来的安乐窝给拆了。”
选择摆在了林启和小玖面前。用部分真相，换取关键的引擎核心，以及可能从这个神秘老者这里获得的、关于模块和敌人的宝贵信息。
风险是，对方也可能翻脸，或者信息本身就是陷阱。
林启看向小玖，小玖微微点头，眼神坚定。
他又看向格利克斯。白狐优雅地甩了甩尾巴，表示“这是你们的买卖，本大爷只负责牵线和抽成（事后）”。
林启深吸一口气，面对墨菲斯。
“成交。”
【第十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