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住的宿舍是上下铺的铁架子床，夫妻俩但凡在床上动一下，床就嘎吱作响。两人年纪轻，难免有情难自禁的时候，为了避开尴尬，大多时候便分开睡——王大河睡上铺，刘娟睡下铺。
王大河被踹下床的动静不小，却没惊动隔壁两口子。刘娟本想拿手电筒照照四周，确认自己是不是在做梦，可想到隔壁，还是作罢了，免得大家都难堪。
王大河也一样，一声没吭，摸着黑就往床上爬，准备接着睡觉。
刘娟却觉得周遭的一切都熟悉得令人恍惚。身上残留的触感还是温热的，随着王大河爬上床，铁架微微晃动，一切都那么真实。
她还记得，那时在制衣厂，自己脸皮薄，总觉得男女之事羞人，大多时候都不让王大河碰。拒绝得多了，王大河就闷着气不理她。
现在想来，年轻真好。后来儿女渐渐长大，花销越来越多，身边人的生活差距也越来越明显。她和王大河整天为生计奔波，早就没心思去想那些了。
真好，一切都还来得及。这时候，周围人贫富还不悬殊，在工厂里一个月挣四五百块就算高工资，大家都过得安稳知足。
那时谁能想到后来呢——社会发展那么快，房价一路飞涨。
他们俩在外打工几十年，到老了，为给儿子娶媳妇，咬牙在省会城市买了套房，只付得起首付。可房子没买多久，就遇上房价暴跌，最后房子还没欠银行的贷款值钱。为这事，儿子没少埋怨他俩没眼光：零七年手上有二十多万，不买市里的房，偏买镇上；后来有人想买镇上的房，他们又不肯卖。如今镇上的房子砸手里，市里的房还得还贷款。
打了一辈子工，穷了一辈子。临到老了，王大河还得去当保安看大门。刘娟带完孙子，回老家还得种田种菜，每天起早贪黑卖菜，贴补儿子儿媳。
那些年，刘娟常想：要是能重来一次，她一定趁年轻大胆挣钱，不乱买房，要买就买大城市的，而且再也不拖王大河的后腿。
是的，王大河本来有机会的。那时他同学拉他一起做生意，可刘娟胆子小，怕亏钱，死活拦着不让去。
结果，他们眼睁睁错过了发财的机会。那个拉王大河入伙的同学，后来赚得盆满钵满，起码不用为儿子的房贷发愁。人家回乡养老是享受田园，他们却是年纪大了打不动工，只能回家继续种地活。
这一夜，刘娟脑子里走马灯似的闪过上一世的种种。直到早上，被一阵叮铃铃的闹钟声惊醒。
天已大亮。虽然木板隔出的房间没窗户，但也能看清屋里的一切——她真的回来了。
房间里摆着一张一米二的铁架床。她伸手拿起旁边塑料凳上的闹钟：七点半。同时也看见了自己那双白皙纤长的手——不是七十多岁时长满老年斑的手。自己果然回来了。
她连忙摸了摸脸，肌肤光滑细腻，没有一丝皱纹。
刘娟赶紧起身，看向挂在床架上的镜子。镜子里映出一张年轻鲜活的脸——那是她二十三岁时的模样。那么美，眼睛明亮，脸颊饱满，皮肤紧致瓷白，透着一层健康的光泽。想起以前对女儿说自己年轻时多好看，女儿总不信。
重活这一世，她一定要多挣钱，多拍些照片留证，省得女儿总不承认她的美貌是遗传了自己，非说是爸爸的功劳——虽然王大河年轻时确实精神，但女儿还总说弟弟丑是随了她。天地良心，儿子那是后来不自信、不会打扮，在人人讲究外表的年代才显得逊色了些，可绝不是她的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