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那口混着血沫和碎肉的唾沫,安静地躺在法海一尘不染的僧鞋上,殷红,刺目。
周围的天兵,脸上的肌肉都在抽搐,想笑,却又被极致的恐惧死死扼住喉咙。
他们看着法海。
这位得道高僧脸上的表情,正在以一种极为缓慢的速度,一寸寸地崩裂。
那张挂了半天的“慈悲”面具,就像一件烧制失败的瓷器,出现了第一道裂痕,然后是第二道,第三道……最终,“咔嚓”一声,彻底碎裂,露出了底下狰狞可怖的、属于恶鬼的真容!
“你……找……死!”
三个字,不是从法海的嘴里说出来的。
是从他的牙缝里,一个字一个字,用尽全身的力气,挤出来的!
轰——!
金色的佛光,在这一刻,被狂暴的意染成了暗红色!
法海那只按在陆渊头顶的手,再无半分“净化”的温和,五指如钩,猛然发力!
陆渊的头颅,被这股巨力狠狠地砸向了地面!
砰!
一声闷响,坚硬如铁的斩仙台玉石地面,竟被这一下撞出了一片蛛网般的裂纹!
陆渊眼前一黑,整个世界都在天旋地转。他感觉自己的头骨仿佛已经碎裂,脑子里成了一片浆糊,除了震耳欲聋的嗡鸣,再也听不见任何声音。
那贯穿了他四肢的玄铁锁链,被这股冲击力绷得笔直,发出“嘎嘎”的刺耳声响,似乎随时都会断裂。
“我要把你这身贱骨头,一一地碾碎!”
法海的咆哮,已经失去了任何佛门高僧的风度,只剩下最原始、最野蛮的暴戾。
他抬起脚,脚底佛光流转,化作一尊降魔杵的虚影,对准了陆渊那颗已经血肉模糊的头颅,就要狠狠地踩下去!
这一脚若是踩实了,别说陆渊是凡人之躯,便是一块百炼精钢,也要被踩成一滩铁泥!
然而,就在那只脚即将落下之际。
“住持,手下留情!”
一声冷硬的呵斥,不大,却充满了不容置疑的威严。
一名身披银甲、手持长戟的天将,不知何时出现在了法海的身侧。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眼神更是古井无波,仿佛眼前的一切都与他无关。
他不是在求情。
他是在,下令。
法海的动作猛然一僵,抬起的脚悬停在了半空。他缓缓转过头,暗红色的双眸死死地盯着那天将。
“你在命令贫僧?”
“不敢。”天将微微欠身,语气却依旧毫无波澜,“只是提醒住持。玉帝与有旨,此獠需在斩仙台上示众三,于三后午时,明正典刑,以儆效尤。”
他顿了顿,抬眼看了一眼法海那只悬停的脚。
“时辰未到,他……还不能死。”
每一个字,都像一盆冰水,兜头浇在了法海暴怒的火焰上。
是啊。
还不能死。
佛门大费周章,甚至不惜欠下天庭一个人情,才促成了这次“斩仙台公审”。
目的,就是要让三界众生都看看,与佛门作对的下场。
这是一场表演。
一场必须演足三天的,盛大表演。
陆渊是这场表演里,最重要的道具。
在表演结束前,道具,绝不能损坏。
法海口剧烈地起伏着,他死死地盯着脚下那滩烂泥般的陆渊,恨不得立刻将他挫骨扬灰。
但理智,终究还是压倒了意。
他缓缓地,极不情愿地,收回了脚。
他站直了身体,深吸一口气,身上的暗红色佛光渐渐褪去,重新化为了那圣洁的金色。他随手一挥,一道清水咒打出,将僧鞋上那点碍眼的污秽冲洗得净净。
他又变回了那个宝相庄严、慈悲为怀的金山寺住持。
仿佛刚才那个狰狞暴戾的恶鬼,只是众人的一场幻觉。
“将军说的是。”法海对着那天将微微颔首,脸上甚至还挤出了一丝微笑,“是贫僧失态了。此魔头巧言令色,险些动了贫僧的降魔之心,罪过,罪过。”
天将面无表情地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说一个字,便闪身退到了一旁,继续当他的雕塑。
法海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袈裟,重新恢复了那副高高在上的姿态。
他低下头,看着趴在地上,连动一手指都无比艰难的陆渊,眼神里充满了猫捉老鼠般的戏谑与快意。
“你的命,还真是硬。”他轻声说道,声音里带着一丝冰冷的笑意,“不过,这样也好。”
他缓缓踱步,围绕着陆渊走了一圈,像是在欣赏一件自己即将完成的艺术品。
“直接了你,太便宜你了。”
他的声音,不大不小,却清晰地传遍了整个斩仙台。
“你不是觉得,我佛的慈悲,不够浩瀚吗?”他停下脚步,居高临下地看着陆渊,脸上挂着一抹残忍的微笑,“贫僧,便让你好好见识一下。”
他伸出一手指,指向天空。
“从现在起,到行刑前的这三。”
“第一,你将受九天罡风,剥皮削肉之苦。”
他又指向东方。
“第二,你将受大真火,炼骨焚髓之痛。”
最后,他的手指,指向了下方那无尽的云海。
“第三,你将受九幽阴雷,噬魂夺魄之刑。”
他的声音,变得越来越兴奋,越来越高亢,仿佛在宣告一个神圣的节。
“贫僧会让你清醒地,感受着自己的一点点地,从皮肉,到骨髓,再到灵魂,被彻底碾成粉末的过程!贫僧要让你在这无尽的痛苦中,哀嚎、忏悔、乞求一死而不可得!”
他俯下身,凑到陆渊的耳边,用只有他们两人才能听见的声音,狞笑着低语。
“而三之后,午时三刻。”
“贫僧会亲眼看着,斩仙铡刀落下,将你最后剩下的一点真灵,也彻底斩成虚无!让你永世不得超生!”
他直起身,张开双臂,仿佛在拥抱整个世界。
“届时,三界众生都会看到,这,就是你一个凡人,胆敢质问我佛的下场!”
“你,将灰飞煙滅!”
说完,他发出一阵畅快淋漓的大笑,再也不看地上的陆渊一眼,转身踏上金莲,化作一道金光,消失在天际。
随着他的离去,那些留下来看热闹的仙神,也心满意足地纷纷散去。
偌大的斩仙台,转眼间,便只剩下那些如同石雕一般的天兵天将,和中央那个被铁链锁着,趴在血泊中,生死不知的身影。
风,更冷了。
仿佛在应和着法海的宣判,九天之上的罡风,开始变得狂暴起来,发出呜呜的鬼哭狼嚎之声。
就在所有人都以为,这场闹剧已经结束的时候。
一道声音,从远去的云层中,悠悠地传了回来。
那是法海的声音,充满了虚伪的、令人作呕的“慈悲”。
“陆渊施主,你且安心在此忏悔。这三,贫僧会常驻南天门外,为你诵经祈福,助你……早登极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