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好自为之。
多么轻飘飘的一句话。
却像一把最钝的刀，割断了最后一丝虚无缥缈的幻想。
猪八戒走了，驾着他的祥云，逃也似的，头也不回地消失在了云海深处。仿佛多看一眼地上那个血肉模糊的身影，都会玷污了他的身份。
陆渊静静地趴在地上，任由罡风继续啃噬着他的身体。
他没有愤怒，甚至没有失望。
他的心，早已在这九天之上，被风吹得比玄铁还要冷，还要硬。
？
故人？
不过如此。
斩仙台上的闹剧，暂时告一段落。
但另一场看不见硝烟的博弈，却正在九霄云外的凌霄宝殿中，悄然上演。
宝殿之内，仙气缭绕，瑞彩千条。
高坐于龙椅之上的，面沉如水，看不出喜怒。他的目光，透过身前那面巨大的昊天镜，正一动不动地注视着斩仙台上发生的一切。
从法海的审判，到猪八戒的出现，再到陆渊此刻的惨状，无一遗漏，尽收眼底。
在他的下方，文武仙卿，分列两旁，一个个眼观鼻，鼻观心，噤若寒蝉。
整个凌霄宝殿，安静得落针可闻。
终于，玉帝那双仿佛蕴含着整个宇宙星辰的眼眸，微微动了动。他收回了投向昊天镜的目光，缓缓扫过下方的众仙。
“诸位爱卿，”他的声音平淡，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都看完了？”
众仙心中一凛，齐齐躬身。
“臣等，看完了。”
“那便，都说说吧。”玉帝的手指，在龙椅的扶手上轻轻敲击着，发出“叩、叩”的轻响，每一个声音，都像一记重锤，砸在众仙的心头。
“对这桩‘凡人冲撞佛门’的案子，诸位，有何看法？”
话音落下，宝殿内却依旧是一片死寂。
看法？
能有什么看法？
谁都看得出来，这本就是佛门自导自演，借题发挥的一场立威大戏！
那个叫陆渊的凡人，或许有罪，但罪不至死，更不至于被如此酷刑折辱，押上斩仙台，昭告三界。
但看出来，不代表能说出来。
如今佛门大兴，势力遍布三界，就连天庭之内，都有不少神将与佛门往来密切。谁会在这个节骨眼上，为了一个必死的凡人，去触佛门的霉头？
众仙卿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一个个都成了哑巴。
玉帝的目光，从一张张沉默的脸上扫过，最后，落在了队列最前方，那个手持拂尘、须发皆白的老身上。
“太白金星，”玉帝淡淡地开口，“你是三界闻名的老好人，向来与人为善，你先说说。”
被点到名的太白金星，心里咯噔一下，暗道一声“苦也”。
他知道，玉帝这是在他表态。
他硬着头皮，从队列中走出，躬身行了一礼。
“启禀陛下，”太白金星斟酌着词句，说得是滴水不漏，“此事……事关佛门颜面，又有降龙罗汉牵扯其中。那凡人陆渊，无论起因如何，其行径……确实有些过激。”
“依老臣愚见，既然佛门已经将人犯押上天庭，便是对我天庭威严的认可。我等，只需按天条行事，秉公处置，便可彰显陛下之圣明。”
一番话说得是四平八稳，滴水不漏。
但说白了，就是一句废话。
秉公处置？怎么个“公”法，他一个字都没提。
玉帝闻言，不置可否，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
他的目光，又转向了武将那一边，落在了那个手托宝塔，一脸严肃的神将身上。
“托塔天王，你掌管天庭兵马，主司刑罚，你意如何？”
李靖立刻出列，声音洪亮如钟。
“回陛下！国有国法，天有天规！那凡人陆渊，以下犯上，残仙裔，已是触犯天条！佛门将其擒拿，乃是替天行道！臣以为，当严惩不贷，斩立决，以正视听，以儆效尤！”
他的话，斩钉截铁，气腾腾。
这番表态，立刻引来了不少神将的附和。
“天王所言极是！”
“区区凡人，竟敢挑衅神威，若不严惩，天规何在？”
太白金星听着这些喊打喊的声音，眼观鼻，鼻观心，心中却是一声长叹。
他知道，大局已定。
玉帝将这一切尽收眼底，那张万年不变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无人察觉的，淡淡的笑意。
他要的，就是这个结果。
佛门要立威，可以。
但必须在他天庭的地盘上立。
佛门要人，也可以。
但必须用他天庭的铡刀。
那个叫陆渊的凡人是死是活，是冤是屈，他本不在乎。
他在乎的，是借着这件事，让三界众生，让那西方佛门都看清楚——这三界，谁，才是真正的主人！
“既然诸位爱卿，都已有了定论……”
玉帝缓缓开口，正准备一锤定音。
然而，就在此时。
一个不合时宜的声音，突兀地，在大殿之中响了起来。
“陛下，臣，有异议。”
声音不大，甚至有些慵懒，却像一道惊雷，让所有人都浑身一震！
众仙齐齐循声望去，只见武将队列的末尾，一个身穿银色锁子甲，身形修长，却一直闭目养神，仿佛对殿上一切都漠不关心的俊美神将，不知何时，睁开了眼睛。
他的眉心，有一道竖着的痕迹，似开似闭，透着一股令人心悸的锋锐之气。
二郎显圣真君，杨戬！
整个天庭，唯一一个敢“听调不听宣”的刺头！
李靖的脸色，当场就沉了下来。
玉帝的眉头，也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显然，他也没想到，自己这个向来不问政事的外甥，今天会突然开口。
“哦？”玉帝的语气听不出喜怒，“真君有何异议，说来听听。”
杨戬从队列中走出，他没有像其他那样躬身行礼，只是微微一抱拳，姿态孤傲。
“陛下，臣只想问一句。”
他的目光，平静地扫过李靖，扫过太白金星，最后，落在了玉帝的脸上。
“区区凡人，何德何能，配上我天庭的斩仙台？”
一句话，让整个凌霄宝殿，鸦雀无声。
是啊。
斩仙台，斩的是犯上作乱的仙！屠戮生灵的神！
什么时候，一个凡人的生死，也配动用这等规格的刑场了？
这本，不合规矩！
李靖的脸涨得通红，怒斥道：“杨戬！你这是何意？此獠冲撞佛门，罪大恶极，如何上不得斩仙台？”
杨戬看都懒得看他一眼，只是盯着玉帝，语气平淡地说道：
“天规，就是天规。”
“若今，一个凡人可因得罪佛门而上斩仙台。那明，是否我道门弟子，也可因触怒佛陀，而被押上灵山，受佛法‘净化’？”
他这番话，如同一柄利剑，直指问题的核心！
这已经不是一个凡人的案子了。
这是道佛之争！是三界秩序的本！
大殿之上，不少出身道门的，脸色都变了。他们看向杨戬的目光，充满了震惊和钦佩。
这话，他们不敢说，但杨-戬，敢！
玉帝的脸色，终于沉了下来。他那敲击着扶手的手指，也停住了。
整个凌霄宝殿，气氛压抑到了极点。
所有，都屏住了呼吸，等待着这位三界主宰，最后的裁决。
良久。
玉帝缓缓开口，声音里，听不出任何情绪。
“司法天神，言之有理。”
他顿了顿，话锋却陡然一转。
“但，佛门势大，此事，就这么定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