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芷那句轻飘飘的话,像一记无情的重锤,狠狠砸在了姜大山的心上。
“大罗也救不回来……”
他反复咀嚼着这几个字,看着老伴儿那张越来越扭曲的脸,和她眼中逐渐浮现的绝望与恐惧,心中最后一道防线,终于彻底崩溃了。
“分!我分!”
姜大山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了这两个字,声音嘶哑,仿佛瞬间苍老了十岁。
这个家,他已经做不了主了。
这个孙女,他已经彻底看不透了。
与其让老伴儿就这么废了,不如……不如就按她说的办吧!
……
一夜的煎熬过去。
第二天一早,姜大山就托人去请来了杏花大队的大队长王建军和村里的几个长辈,在姜家的堂屋里,主持了这场特殊的分家仪式。
刘桂芬因为嘴歪说不了话,只能躺在床上,用怨毒的眼神死死盯着门口。
姜建业夫妇和姜秀秀等人,则个个耷拉着脑袋,像斗败的公鸡,一句话也不敢多说。
整个过程,快得有些不可思议。
在王建军的主持下,双方很快就达成了协议。
姜芷,自愿“净身出户”。
她不要姜家的一针一线,也不要一粒粮食。从此以后,脱离姜家户籍,单立门户。相应的,她也不再承担对姜家任何长辈的赡养义务。
作为补偿,大队长王建军做主,将村尾那间闲置了多年的、属于村集体的破旧土屋,划给了姜芷,作为她的安身之所。
白纸黑字,双方按下了鲜红的手印。
当姜芷在那份分家文书上按下自己指印的那一刻,她能清晰地感觉到,盘踞在这具身体里许久的那股怨气和不甘,仿佛瞬间烟消云散了。
她,自由了。
“好了,既然文书签了,以后就按规矩办事。”王建军收起文书,看了一眼面如死灰的姜大山,又看了一眼面色平静的姜芷,心里暗暗叹了口气。
他站起身,对姜芷说:“芷丫头,既然你答应了,就……就先去看看你刘吧。”
姜芷点了点头。
她不是圣母,但也不是言而无信的人。
交易达成,她自然会履行自己的承诺。
她走进刘桂芬的房间,在姜家人复杂又警惕的目光中,只用了三从房梁上抽出的草杆,分别刺入了刘桂芬头部的几个关键位。
整个过程,不到一分钟。
在众人惊疑不定的注视下,刘桂芬那歪斜的嘴巴,竟然奇迹般地,一点点地回正了。
虽然依旧有些僵硬,但已经能勉强说出囫囵话了。
“神了……真神了……”二婶张翠花忍不住小声嘀咕了一句。
姜芷收回草杆,看也没看床上恢复正常的刘桂芬,只是淡淡地对姜大山说:“病我已经除了,但元气大伤,以后好生静养吧。记住你们的承诺。”
说完,她转身就走,没有一丝一毫的留恋。
她在这个所谓的“家”里,没有任何值得带走的东西。
除了……
当她走到堂屋角落时,脚步顿住了。
她指着一个积满了灰尘、看起来有些年头的樟木小木箱,对姜大山说:“这个,是我娘的。我要带走。”
姜大山的嘴唇动了动,最终还是点了点头。
那只是一个破箱子,里面装的都是苏玉兰生前的一些破烂衣服,不值钱,留着还嫌占地方。
姜芷走上前,吃力地将那个不大的木箱抱了起来。
箱子不重,但对她这具虚弱的身体来说,依然有些沉重。
她抱着箱子,一步一步,头也不回地走出了这个禁锢了原主十九年的牢笼。
身后,是姜家人或怨毒、或恐惧、或复杂的目光。
身前,是通往自由和新生的道路。
……
村尾的土屋,比姜家的房子还要破败。
墙壁是开裂的,屋顶甚至还漏着一个大洞,风一吹,满屋子都是灰。
但姜芷却觉得,这里的空气,前所未有的清新。
她将木箱放在屋里唯一一张还算完整的破桌子上,小心翼翼地擦去上面的灰尘,然后轻轻打开了锁扣。
“吱呀——”
一股混杂着樟木香和旧衣物特有的、属于时光的味道,扑面而来。
箱子里,正如姜大山所想,大多是苏玉兰生前穿过的几件旧衣服。衣服都洗得发白了,叠得却整整齐齐。
姜芷能从这些衣服上,感受到那个素未谋面的母亲,是一个多么温柔和爱净的人。
在衣服的下面,姜芷找到了她真正想要的东西。
那是一本用牛皮纸做封面的、厚厚的笔记本,外面还用一层油纸仔细地包裹着,保存得极为完好。
姜芷颤抖着手,解开油纸。
牛皮纸的封面上,是几行用钢笔写下的、娟秀而又有力的字迹。
《玉兰医学手札》
——赠吾爱女,姜芷。
一股莫名的情绪,涌上心头。
这是原主的母亲,留给她唯一的、也是最珍贵的遗产。
姜芷深吸一口气,缓缓翻开了手札的第一页。
映入眼帘的,是同样娟秀的字迹,详细地记录着各种中草药的药性、用法,以及许多精妙的古方和她自己的改良心得。
从最基础的辨认草药,到复杂的针灸位图,再到一些疑难杂症的辨证思路,包罗万象,详尽无比。
其内容的专业和深度,甚至让姜芷这个国医圣手,都感到有些惊讶。
“没想到,这个时代的知青,竟然有如此深厚的中医功底。”
姜芷一页一页地翻看着,如获至宝。
这里面记载的许多药方,都是她前世闻所未闻的,对她来说,这是一个巨大的宝库。
有了这本手札,她在这个缺医少药的年代,就有了安身立命的最大资本!
就在她翻到手札中间的时候,指尖忽然触碰到了一个硬物。
她停下动作,小心翼翼地将那几页纸分开。
只见手札的中间,被挖空了一小块,里面夹着一张折叠得整整齐齐的、已经泛黄的信纸。
姜芷的心,莫名地跳了一下。
她有预感,这或许是母亲藏在这里的、最重要的秘密。
她屏住呼吸,轻轻地展开信纸。
信纸上,没有多余的话,只有两行字。
第一行,是一个地址:京城,西城区绒线胡同甲12号。
第二行,是一个名字和一个电话号码:
“陆振国,电话:xxxxxx”
京城?
陆振国?
姜芷的眉头,紧紧地皱了起来。
这两个词,对她来说,是如此的陌生。
原主的母亲苏玉兰,一个从上海下放到江南农村的普通知青,怎么会和远在千里之外的京城,扯上关系?
这个叫陆振国的人,又会是谁?
听名字,像是个男人。
难道……
一个念头,不受控制地从姜芷的脑海中冒了出来。
“总不会……是原主那个素未谋面的亲爹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