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建军,毕竟是当过兵、上过战场的人。
他这一发起火来,身上那股子不怒自威的气势,比刘桂芬的撒泼打滚,可要厉害多了。
他那洪钟一般的声音,震得刘桂芬耳朵嗡嗡作响。
他那双瞪得像铜铃一样的眼睛,更是看得刘桂芬心里直发毛。
“我……我……”
刘桂芬被他骂得哑口无言,一张脸,红了又白,白了又青,精彩得跟开了染坊似的。
她想反驳,可王建军说的,句句都是大实话。
当初分家的时候,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人家姜芷,已经跟他们老姜家,没半点关系了。
现在跑来攀亲戚,抢功劳,这事儿,说到哪儿,她都不占理。
“还有你!”王建军骂完了刘桂芬,又把矛头指向了她身后的姜大山,“姜大山!你也是个老糊涂!建国在天上看着,他要是知道你们这么欺负他唯一的闺女,他能瞑目吗?”
“你这个家,是怎么当的!”
王建军的呵斥,如同重锤,狠狠砸在了姜大山的心上。
他那本就佝偻的背,弯得更低了,一张老脸,羞愧得无地自容,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周围村民们的指指点点和嘲笑声,更是像一烧红的针,扎在他们姜家人的身上。
“走!赶紧走!还嫌不够丢人吗!”
最终,还是二儿子姜建业看不下去了,他拉着失魂落魄的姜大山,又拽了一把还在那里不甘心嘀咕的刘桂芬,一家人,在全村人的哄笑声中,狼狈不堪地,灰溜溜地走了。
一场闹剧,就此收场。
王建军看着他们远去的背影,重重地“哼”了一声,这才转过身,一脸歉意地对姜芷说:
“芷丫头,让你受委屈了。”
姜芷摇了摇头,脸上依旧是那副云淡风轻的表情。
“王叔,没事。”
对她来说,刘桂芬这种级别的对手,甚至都算不上一盘菜,顶多算是个饭前开胃的笑话。
闹剧结束,李秀梅重新拉起了姜芷的手,这一次,眼神里的感激和亲热,又多了几分。
“芷丫头啊,你可真是……真是个好孩子!”
她刚才可是捏了一把汗,生怕姜芷一个不高兴,撂挑子不给自家老王治了。
现在看她不仅没生气,还反过来安慰他们,心里更是觉得,这丫头,懂事得让人心疼。
“来来来,丫头,快屋里坐!”
李秀梅热情地将姜芷往屋里让,又亲自给她倒了一碗热气腾腾的麦精。
这在农村,可是招待最尊贵的客人才有的待遇。
姜芷也没推辞,她现在这身体,正需要补充能量。
她捧着碗,小口小口地喝着,那股香甜的味道,瞬间温暖了她那空了许久的胃。
王建-军拄着棍子,也跟着走了进来。
他看着姜芷,那眼神,已经完全变了。
如果说之前,他还只是把她当成一个值得同情的晚辈。
那么现在,在他的眼里,姜芷,已经是一个值得他平等对待,甚至,是需要他仰仗的“能人”了。
“芷丫头,今天这事,多亏了你。”他郑重地说道,“我这条老腿,算是被你给救回来了。以后,在村里,但凡有谁敢欺负你,你告诉我!你看我怎么收拾他!”
这是,一个承诺。
一个来自杏花大队最高掌权者的、沉甸甸的承诺。
姜芷知道,从今天起,她在这个村子,算是有了最硬的靠山。
“谢谢王叔。”她放下碗,微笑着说。
“谢啥!该我们谢你才对!”
李秀梅说着,从炕头的枕头底下,摸出了一个用手帕包得整整齐齐的小布包。
她打开布包,从里面,数出了五张崭新的、印着“大团结”图案的十元人民币,又拿出了一沓厚厚的粮票和布票。
然后,不由分说地,全都塞进了姜芷的手里。
“丫头,这是你应得的!你可千万别跟婶子客气!”
五块钱!
还有那么多的票!
姜芷拿着手里这笔“巨款”,心里也是微微一惊。
她知道,在这个年代,一个壮劳力,在生产队里辛辛苦苦上一年,到头来,能分到手的现金,可能都不到这个数。
王建-军家,这次是真下了血本了。
“婶子,这太多了。”她象征性地推辞了一下。
“不多!一点都不多!”李秀梅把她的手按住,语气不容置喙,“跟你治好我家老王这条腿比起来,这点钱,算个啥?”
“你要是不收,那就是看不起你王叔和你婶子!”
话都说到这份上了,姜芷也就不再客气。
她坦然地,将钱和票,收进了自己的口袋。
她确实需要这笔钱。
她自己需要补充营养。
屋里那个“麻烦精”,更是个需要用钱来填的无底洞。
而且,她也明白,只有收了钱,他们之间的关系,才能从单纯的“人情”,变成平等的“交易”。
这对于她以后在村里行医,至关重要。
看着姜芷落落大方地收下了钱,王建-军夫妇俩,脸上都露出了满意的笑容。
他们就喜欢跟这种爽快人打交道。
事情办完,姜芷也站起了身,准备告辞。
她已经出来一上午了,也不知道屋里那个家伙,醒了没有。
就在她走到院子门口的时候,她突然停下了脚步。
院子外面,那些看热闹的村民,还没有完全散去。
他们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一边着手里的活,一边还在对刚才发生的事,议论纷纷。
看到姜芷出来,所有人的目光,又一次,齐刷刷地聚焦在了她的身上。
那眼神里,充满了好奇、敬畏,和一丝丝的讨好。
姜芷知道,是时候,为自己正名了。
她清了清嗓子,对着院子外面的村民们,朗声宣布道:
“各位叔叔婶子,大爷大娘!”
她的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瞬间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
“就像大家看到的,我确实是跟我娘,学了几天医术,懂点粗浅的治病救人的法子。”
她先是谦虚了一句,然后,话锋一转。
“以后,谁家要是再有个头疼脑-热,跌打损伤的,都可以来村尾找我。”
这话一出,村民们的眼睛,瞬间就亮了。
这可是天大的好事啊!
村里有个会看病的人,那以后,就再也不用大老远跑到公社卫生院去了!
就在众人准备欢呼的时候,姜芷接下来的话,却给他们这股热情,稍稍降了点温。
她看着众人,脸上带着一丝淡淡的微笑,语气却异常坚定。
“不过,丑话说在前头。”
“亲兄弟,明算账。”
“我给大家看病,可以。但是,看病,得收钱。”
她要做的,是受人尊敬的神医。
而不是,可以被人随意索取的、滥好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