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凡沿着沙滩走了整整一个上午。
他在找一个地方——适合造木筏,也适合下水的地方。
太陡不行,木筏下去就翻了。
太缓也不行,推下水要费老劲。
最好是有个天然的斜坡,靠近树林,方便取材,又不会被海浪直接拍打。
走了三个多小时,他终于找到了。
岛的东南角,离他最初的坠机点不远。这里有一片小沙滩,比主沙滩小得多,但胜在隐蔽——两边都是礁石,形成一个天然的避风港。沙滩后面就是树林,再往后是缓坡,木材运下来不费劲。
林凡站在沙滩上,看着这片海。
今天的天气不错,风不大,浪也不高。阳光照在海面上,亮得晃眼。
但他知道,天气说变就变。
热带的海,前一秒晴天,后一秒暴雨。
得快。
他转身走进树林,开始找木头。
造木筏需要什么?
林凡蹲在树林里,脑子飞快地转。
他在网上看过荒野求生的视频,记得一点——木筏要用轻的木头,最好是木头,湿的太重,浮不起来。
他抬头看那些树。
椰子树,不行,太高,砍不动。
不知道名字的杂树,有的粗有的细,但都是活的,湿的,砍下来也得晒好多天。
他一边走一边找,找了半个多小时,终于找到了目标。
几棵枯树。
不知道死了多久,树已经了,表皮一碰就往下掉。林凡用铝皮刀砍了几下,木头是硬的,但不像活树那么韧,砍得动。
他选了三棵粗细差不多的,开始砍。
砍树比他想的难多了。
铝皮刀本来就卷刃了,砍几下就钝一回。他得砍一会儿,磨一会儿——磨刀石是现成的,沙滩上多的是。
砍了整整一个下午,太阳快落山的时候,他终于砍倒了第一棵。
林凡坐在那棵枯树旁边,浑身是汗,手掌磨出两个新血泡,累得不想动。
但他看了看天色,还是站起来,开始剥树枝。
天黑之前,他把第一棵树处理好了——树枝剥净,树截成三段,每段两米左右。
他拖着这三段木头回到沙滩上,码在一起,用石头压住。
然后他生起火,坐在火堆旁边,看着这三木头发呆。
三。
他要多少?
至少得十。
一砍一天,那就是十几天。
林凡算了算时间,又算了算手里的食物——椰肉还剩几块,蜂蜜还剩一小口,鱼这几天没抓到。
“得边造筏子边找吃的。”他自言自语,“不然筏子没造好,人先饿死了。”
夜里他睡得很浅,一有风吹草动就醒。
但那团黑影没出现。
那双眼睛也没出现。
什么都没有。
只有海浪声,和他自己的心跳。
林凡用了十天,砍够了木头。
十五,每两米左右,粗细差不多。
他不懂木筏的结构,但他懂最基础的物理——浮力等于排开液体的重力,木头越多,浮力越大。十五,绑在一起,应该能浮起一个人,加上一点物资。
第十一天,他开始绑木筏。
绳子是个问题。
他捡到的那半卷尼龙绳不够长,绑不了几。他试过用藤蔓,但藤蔓晒了就脆,一拉就断。他试过用树皮搓绳子,搓了两天,搓出一小卷,累得腰都直不起来。
后来他想了个办法。
救生衣。
那个捡来的救生衣,里面是泡沫,外面是尼龙布。他把救生衣拆了,尼龙布撕成条,搓成绳子——虽然细,但结实。
再加上那半卷尼龙绳,再加上他搓的树皮绳,勉强够用。
他用最笨的办法绑木筏——把十五木头并排摆好,用绳子一道一道地捆,捆完横着再捆几道,最后在木筏上面铺一层细树枝,再用绳子固定。
绑了三天。
三天里,他每天只睡四五个小时,醒着的时候就在绑绳子。手磨破了,用布包上继续绑。腰疼得直不起来,就跪着绑。
第十二天傍晚,木筏终于绑好了。
林凡站在沙滩上,看着这个自己造出来的东西。
丑。
真丑。
木头粗细不匀,绑得歪歪扭扭,有的地方凸起来,有的地方凹下去。
但它浮在水面上。
他推下水试了一下,十五木头,浮力足够,他爬上去,木筏只是往下沉了一点,稳稳地托着他。
林凡站在木筏上,看着远处的海平线。
太阳正在落山,把海面染成金色。
他想笑,但没笑出来。
因为他知道,最难的部分还没开始。
木筏造好了,接下来是物资。
林凡用了两天时间,把能带的东西都准备好了。
淡水:三个容器——锈水壶、保温杯、还有一个捡来的塑料瓶(用火烤过,勉强能用)。全灌满,能用三天左右。
食物:椰肉,晒了十天,硬得像石头,但能放。蜂蜜,还剩最后一口,留着关键时刻吃。鱼,这几天运气好,用鱼叉叉到两条,晒了。
工具:铝皮刀(已经快废了),打火机(油还剩一点点),尼龙绳头(留着备用)。
其他:那件救生衣拆出来的泡沫板,可以当浮板用。一块塑料布,下雨能接水,白天能遮阳。还有那个锈水壶,虽然重,但他舍不得扔——那是老人留下的东西。
第十四天晚上,林凡把所有东西都整理好,用防水袋装着,绑在木筏上。
明天一早,他就走。
夜里他坐在火堆旁边,看着那个木筏,看了很久。
明天。
明天就能离开这里了。
十四天。
他在这岛上活了十四天。
不,不对。
加上之前的子,快二十天了。
二十天前,他还是个坐在飞机上的社畜,想着没回完的工作消息,想着回去又要加班,想着——
想着那些现在看起来毫无意义的事。
林凡笑了。
笑得很苦。
“要是能回去……”他自言自语,“老子再也不加班了。”
火堆噼啪响了一声。
他抬头看天,月亮很亮,星星很多。
明天应该是个好天气。
他往火堆里添了几木头,躺下来,闭上眼睛。
今晚他要好好睡一觉。
明天——
明天就有力气了。
林凡又做梦了。
这回他梦见自己在工位上。
不是那个租的房子,是公司。
格子间,电脑,键盘,水杯,还有桌上那盆快死了的绿萝。
周围坐满了人,都在埋头敲键盘,噼里啪啦的声音响成一片。
林凡坐在自己的位子上,看着电脑屏幕。
屏幕上是一个PPT,标题是《2023下半年规划V12最终版》。
V12。
最终版。
他想起这个PPT,改了十二遍,每次都说最终版,每次都有新意见。
“林凡。”
身后有人叫他。
他回头,老板站在后面,手里拿着个文件夹,脸上带着那个熟悉的、温和的笑。
“这个方案,甲方那边还有点意见,你改一下。”
林凡看着那张脸,没说话。
老板的笑容僵了一下:“怎么了?有问题?”
林凡站起来。
“有问题。”他说。
老板愣了一下。
林凡看着这张脸,看了很久。
然后他说:“老子不了。”
老板的表情变了。
不是生气,是另一种东西——那张脸开始模糊,开始融化,像蜡烛一样往下淌。
林凡往后退了一步。
但他没跑。
他看着那张脸越来越模糊,最后变成一团黑影。
那团黑影站在他面前,用老板的声音说:
“你不了?那你什么去?”
林凡没说话。
“你能什么?你就会这个。你了三年,除了这个你还会什么?”
林凡的手攥成拳头。
“你以为你是谁?985毕业了不起?大厂出来的了不起?出了这个门,你什么都不是。”
那团黑影往前走了一步。
林凡没退。
他看着那团黑影,看着它越来越近,看着它伸出黑乎乎的手——
然后他开口了。
“我是林凡。”
那团黑影停了一下。
“我是985毕业。我是了三年产品经理。我是加过无数班,改过无数版方案,被甲方骂过,被老板骂过,被自己骂过。”
他的声音越来越大。
“但那不是我全部。”
那团黑影看着他。
“我还有别的。我还会别的。我能砍树,能生火,能抓鱼,能造木筏。我一个人在这荒岛上活了二十天。”
他往前迈了一步。
“你呢?你会什么?你就会变成别人怕的东西。你就会说别人心里的话。你就会——吓人。”
那团黑影往后退了一步。
“你什么都不是。”林凡说,“你连自己都没有。”
那团黑影停住了。
然后它开始变。
不是变可怕。
是变淡。
像雾一样,一点点变淡,一点点散开。
最后,它消失了。
林凡站在空荡荡的办公室里,周围什么都没有了。
格子间没了,电脑没了,PPT没了,那盆绿萝也没了。
只剩他一个人。
他站在那里,听见一个声音。
不是那个黑影的声音。
是另一个声音。
很轻,很远,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
“孩子……”
林凡的瞳孔收缩了。
那是老人的声音。
“孩子……别怕……往前走……”
林凡四处看,看不见人。
“往前走……回家……”
声音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最后消失了。
林凡猛地睁开眼。
天亮了。
林凡坐起来,满头大汗。
火堆早就灭了,只剩一堆灰。
他看了看四周,什么都没有。
那个梦太真实了。
老板的脸,那团黑影,老人的声音——
都是梦吗?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天亮了。
他该走了。
林凡站起来,走到海边,捧起水洗了把脸。
然后他开始收拾东西。
所有的物资都绑在木筏上,他又检查了一遍,确认没有遗漏。
然后他推着木筏,往海里走。
水没过脚踝,没过小腿,没过膝盖。
木筏浮起来了。
林凡爬上去,坐在木筏中间,拿起一长木棍——这是他准备好的“桨”,其实就是一直一点的树枝,一头削平了,勉强能划水。
他回头看了一眼那座岛。
沙滩,礁石,树林,远处的山头。
二十天。
他在这岛上活了二十天。
那个瀑布后面的山洞,那个山顶的废墟,那台无线电,那团黑影,还有那个老人——
老人。
林凡看着那座山,看着那片树林,看着那个他曾经待过的地方。
“老人家。”他轻轻说,“谢谢你。”
然后他转过头,开始划水。
木筏慢慢离开岸边,往大海深处去。
林凡划了一个上午。
太阳升起来,又升到头顶,开始往西斜。
他不知道自己划了多远,回头看,那座岛还在那里,但变小了,变成海平线上的一个小点。
四周全是水。
蓝的,深的,看不到边的水。
林凡停下来,喝了口水,又吃了块椰肉。
木筏在海上漂着,随着海浪轻轻摇晃。
他看着这片海,突然有一种奇怪的感觉。
自由?
不对。
不是自由。
是害怕。
不是害怕那团黑影,不是害怕这座岛。
是害怕这片海。
太大了。
太深了。
太没边了。
他一个人,坐在一个破木筏上,在这片海里漂着。
如果遇到风暴怎么办?
如果木筏散了怎么办?
如果——
林凡使劲摇摇头,把那些念头甩出去。
不能想。
想了就完了。
他拿起木棍,继续划。
太阳开始落山了。
林凡划了一天,累得胳膊都抬不起来。
他不知道自己在哪,不知道离最近的陆地还有多远,不知道明天会怎么样。
他只知道,天快黑了。
他把木棍收起来,把那块塑料布撑开,盖在身上——晚上冷,海风一吹能冻死人。
然后他躺在木筏上,看着天。
天上的星星开始一颗一颗亮起来。
很多很多,密密麻麻的,比在城里看到的多了不知道多少倍。
林凡看着那些星星,忽然想起小时候。
那时候他跟着爷爷在农村住,夏天的晚上,搬个小板凳坐在院子里,看星星。会指着天上的星星给他讲故事——牛郎织女,北斗七星,银河。
后来他上了大学,去了城里,就再也没看过星星了。
城里的天空是灰的,看不见星星。
他忘了有多久没这样看过天了。
林凡躺在木筏上,看着那些星星,眼眶突然有点酸。
“。”他轻轻说,“你在天上吗?”
没人回答。
只有海浪声,一下一下的,像呼吸。
林凡闭上眼睛。
明天还要继续划。
得睡觉了。
但他睡不着。
脑子里乱七八糟的,一会儿想起那个梦,一会儿想起老人的声音,一会儿想起那团黑影最后的样子——它散了,像雾一样散了。
它真的散了吗?
还是说,它还在那里?
在那座岛上。
等着下一个来的人。
林凡睁开眼睛,看向那座岛的方向。
已经看不见了。
只有黑漆漆的海,和黑漆漆的天。
他翻了个身,把铝皮刀攥在手里。
“不怕。”他对自己说,“不怕。”
海浪一下一下地拍着木筏,像在哄他睡觉。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终于睡着了。
林凡是被太阳晒醒的。
睁开眼,太阳已经升起来老高了,晒得他脸发烫。
他坐起来,揉了揉眼睛,四处看。
还是海。
四面八方都是海。
那座岛已经彻底看不见了。
林凡喝了口水,吃了点东西,拿起木棍继续划。
今天比昨天更累。
胳膊疼,腰疼,腿也疼,全身没有一处不疼的。
但他不敢停。
他不知道还要划多久,不知道前面有没有陆地,不知道会不会有船经过。
他只知道,停下来,就永远到不了。
划到中午,他停下来休息。
就在这时,他看见了什么。
东边的海面上,有一个小黑点。
不是岛,岛没这么小。
是——
船?
林凡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使劲揉眼睛,再看。
那个小黑点还在。
不是幻觉。
是船!
林凡站起来,拼命挥手。
“喂——!喂——!”
他喊得嗓子都哑了。
但那船太远了,听不见。
林凡急得团团转,突然想起什么,从防水袋里掏出那个打火机。
火。
对了,火。
他抓起那块塑料布,用打火机点着——塑料布烧起来,冒出一股黑烟,直直地往上飘。
林凡举着那块燃烧的塑料布,拼命挥。
烟越来越浓,越升越高。
他看着那艘船,看着它慢慢变大。
它看见了?
它过来了?
还是——
林凡的手在抖。
船越来越近。
他看清了——是一艘渔船,不大,但确实是船,人的船!
林凡的腿一软,跪在木筏上。
眼泪哗地流下来了。
渔船靠过来的时候,林凡已经站不起来了。
船上的人把他拉上去,用毯子裹住他,给他水喝,给他东西吃。
林凡什么都吃不下去,就只是哭。
哭完了,他开始笑。
笑着笑着,又哭。
船上的人看着他,不知道说什么好。
一个老渔民走过来,蹲在他面前,用带着口音的普通话问:
“小伙子,你是哪里的?怎么一个人在海里?”
林凡看着他,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过了好久,他才挤出一句话:
“我……我不知道。”
老渔民愣住了。
林凡看着远处那片海,看着那个已经看不见的方向,轻轻说:
“我只知道,我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