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一针扎偏的瞬间,我就知道坏了。
那种感觉很明显。
像你给一具正常遗体缝合时,针脚该顺着皮肉纹理走,线一拉,伤口会自然贴合。可这一针偏下去以后,我手底下那层皮肉不是“合”上去的,而像两片本该严丝合缝的东西,被我拧错了半寸。
错得不多。
但在这种地方,半寸够要命。
404整具身体猛地弓起,腰腹一下脱离了作台,像有什么东西顺着我那偏掉的针线,狠狠钻进了它脖颈断口里。
那只血红独眼瞬间睁大,里面的红不是刚才那种死物一样的暗红,而像血终于开始流了,眼白都跟着一点点鼓胀起来。
工牌白字暴亮,几乎刺眼。
「警告:缝合偏移。」
「404号遗体即将苏醒。」
「请于三息内纠正最后一针。」
三息。
我眼皮狠狠一跳。
这狗规则,平时说话慢得像领导开周会,真到要命的时候,倒是只给三口气。
404喉咙里发出一声很沉的“咕”。
不像尖叫,也不像嘶吼。
更像一个睡得太久的东西,终于把堵在口的第一口气咽了进去。
下一秒,它那只原本被我狠狠在台上的手猛地一抬,五手指直接朝我脸上抓来!
我几乎是凭本能偏头。
“嗤——”
它指尖从我耳侧擦了过去,带起一股冰冷腥风,我左耳下方瞬间一麻,紧接着才是辣的疼。
划破了。
但没时间管。
因为404不是乱抓,它这一抓之后,整条手臂顺势往回一扣,竟然想直接缠我脖子!
它要把我拖近。
拖进它那只眼睛里。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我后背汗毛都炸了。
我死死拽住那颗“原始遗容”,膝盖顶着404腰腹,右手骨针还挂着最后那一针偏掉的线,本腾不出空来管它。
地上的假老周偏偏在这时候漏风一样笑出了声。
“醒了……”
“你把它……缝醒了……”
它这句话一出来,404动作更猛,脖颈还没缝完的断口一下裂开小半,针脚绷得发紧,黑红色的血沿着线口往外冒,滴在作台上,发出“啪嗒啪嗒”的轻响。
怀里那颗头第一次彻底沉下声来。
“把线拆半针。”
“重走。”
我咬着牙:“你说得轻巧,它现在要掐死我。”
“那你就快点。”
它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
“它醒来之后,第一个记住的人,就是你。”
这话像一盆冰水,狠狠泼在我脑门上。
对。
这东西已经被“认名”了。
它现在半醒不醒,盯死的是我。
一旦真让它完整醒过来,我今晚就不是加班,是直接被写进员工手册了。
我不再犹豫,左手那颗头往404脖颈上压稳,右肩顺势往前一顶,狠狠撞进404口,把它刚抬起一半的身子重新顶回作台!
同时右手骨针一转,不往前送,反而沿着刚才偏掉的针眼往回挑!
“嗤。”
线被挑松了一点。
404整具身体顿时像触电一样猛地一抽,独眼里那层刚刚聚起来的血光也跟着晃了一下。
有用!
我心里一稳,手上更快,拇指和食指紧握住那缝合线,往回退半寸,把最后那道偏掉的针脚一点点抽出来。
可这种时候拆针,比缝针还难。
404不可能老老实实让我返工。
它那只手已经摸到了我后脖颈,五冰凉发胀的手指正一点点收紧,像一圈湿透的铁箍,死死地卡住我喉管。
呼吸瞬间就涩了。
我眼前发黑了一下,耳边全是自己血往上冲的声音。
“陈渡。”
怀里那颗头忽然叫了我一声。
不是警告,不是催促。
就单纯是叫我名字。
可这一声落进耳朵里,我心里那点发飘的劲反而被拽住了。
我使劲咬了一下舌尖,血腥味一下冲开喉咙里的闷堵,手指死死拽住那线,使劲一抽!
“噗。”
最后那针,终于被我抽了出来。
404脖颈断口猛地往外翻开一线,像一张差点被缝死、现在又重新张开的嘴。
工牌立刻刷新白字。
「错误针脚已撤除。」
「请重新归缝。」
「剩余时间:两息。」
我看着最后那句,差点骂出声。
两息。
这玩意儿是真拿人当缝纫机使。
404那只独眼死死盯着我,喉咙里开始挤出更完整的声音了。
“你……”
只一个字。
却已经不是刚才那种破漏气声了。
它在“学会说话”。
而且第一个想说出来的,就是对我。
我心里一沉到底,右手骨针狠狠往上一翻,不再走原先那条线,而是顺着皮肉最自然的贴合处,重新穿了进去!
“噗。”
这一针下得比前面所有针都狠。
不是稳,是准。
针尖穿过皮,带着线一拉,404脖颈两侧的断口一下被重新拢正,原本那点偏移的缝隙瞬间合上大半。
404整具身体狠狠一震。
那只掐着我后脖的手,力道明显松了一瞬。
就是现在!
我连喘气都没顾上,手腕一抖,第二下跟着补进去,狠狠咬住刚才错开的那条边。
“噗。”
线一收,最后一段断口终于对齐。
怀里那颗头低低道:“收线。”
我拇指一压,把线尾拉紧。
“嗤——”
这一声极细。
却像某种看不见的扣子,终于被扣上了。
同一时间,404整具身体猛地僵住。
不是挣扎那种僵。
而是像某套乱跑乱跳的零件,终于被卡回原位。
它那只独眼直勾勾盯着我,血光还在,却没再继续往外涨。喉咙里那个差点说完整的“你”字,也卡在一半,没能吐出来。
工牌白字猛地一亮。
「第一步:颈部归缝,完成。」
「404号遗体苏醒进程已压制。」
「请进行第二步:面部归正。」
我看到“已压制”这三个字,口那口气才算真正吐出去一点。
可也就一点。
因为下一秒,我就发现更恶心的事来了——
头虽然缝回去了,404脸上却还是不对。
那颗头现在是接上了,但五官并没有真正“活”到这具身体上。眼是眼,口是口,整张脸像刚安上去的假面,皮肉贴合了,神却没贴合。
更准确地说——
它现在像一张被强行装回去、但还没“认主”的脸。
我盯着那张跟我一模一样的脸,心里发紧。
因为这玩意儿现在闭着嘴、睁着眼,一动不动躺在404身体上,看上去竟比刚才那种烂脸独眼的状态还诡异。
像一个真正的我,死在了这具身体里。
地上的假老周忽然又笑了。
这次笑声比刚才尖得多,也急得多。
“不够……”
“只缝脖子……不够……”
“它脸还没……归正……”
我偏头看了它一眼。
它脖子裂着,半张脸被福尔马林烧得发皱,按理说早该废得差不多了,可偏偏还在盯着我,眼里那股子恶意浓得发黑。
最烦的是,它说的是对的。
工牌都已经明说了,下一步是面部归正。
也就是说,真正麻烦的,还没完。
怀里那颗头此时已经不在我怀里,而是好好缝在404身上了。可它依旧能说话,声音像从皮肉深处直接顶出来。
“把它脸上的旧痕找出来。”
我盯着它:“什么旧痕?”
“真正让我错位的东西。”
它顿了顿,声音更低。
“就在脸上。”
我心里一动,立刻低头去看。
这回看得不是脖颈,不是切口,而是整张脸本身。
额角,眉弓,鼻梁,嘴角,下颌。
第一眼看,没毛病。
甚至太完整了,完整得像我照镜子。
可越看,我越觉得不舒服。
因为它没有表情。
不是死人那种“没表情”,而像有人提前把这张脸修得过于标准,每一处弧度都刚刚好,好到不像自然长出来的,更像——
被缝出来的。
我视线落到它左边耳下方时,终于看见了一点东西。
那里有一粒极小的黑点。
像痣。
可我没有这颗痣。
而且那黑点不是长在皮上,更像是……一枚针脚打进去以后,露在外面的一点线头。
我心里一沉。
脸上,也有“线”。
假老周盯着我表情变化,忽然咧嘴笑得更厉害了。
“找到了?”
“那你猜猜……这张脸上……一共缝了多少针?”
我听得头皮一麻。
下一秒,404那张刚刚被我缝正的脸,嘴角忽然极轻地往上动了一下。
不是它自己在笑。
更像是那粒藏在耳下的黑点,被什么东西从里面……轻轻扯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