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完饭,苏槿照例抢着洗碗。周衍麟被周振国叫去下象棋。陈静云在客厅边织毛衣边看电视。
等苏槿收拾完厨房出来,周衍麟和周振国的棋局也正好结束。
周衍麟起身,似乎要上楼,经过苏槿身边时,脚步顿了顿,从裤兜里掏出一个小铁盒,递给她。
“给。”
苏槿低头一看,是一个扁扁的、印着“万金油”字样的小铁盒。
“手指。”周衍麟言简意赅,说完就转身上楼了。
苏槿愣在原地,捏着那个还带着他掌心一点温度的小铁盒。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经过半个月的摩擦,指尖和指腹确实有些发红、发,偶尔还会隐隐作痛。她自己都没太在意,没想到……
陈静云也看到了,笑着低声说:“衍麟给的?快抹点,那个治红肿、防皲裂挺好的。这小子,还算有点良心。”
苏槿心里涌起一阵复杂的暖流。她打开铁盒,清凉的药膏味道散发出来。她用指尖蘸了一点,小心地涂抹在发红的地方,清清凉凉的,很舒服。
他……好像总是在她没想到的地方,给予一点沉默的关照。从火车站救了她,到那包枣泥酥,再到这盒万金油。
晚上,苏槿坐在书桌前,翻开记本。
1986年3月28,晴。
今天李主任推荐我去夜校扫盲班帮忙,一周三次,有补助。很开心。
检字速度达到每小时六百字了,刘师傅夸我有进步。王彩凤又说闲话,没理她。
周大哥给了我一盒万金油,抹在手指上,凉凉的。
要更努力,学校对,做好夜校的工作。
春天真的来了,院子里的树好像发芽了。
她写下最后一句,目光落在那个小铁盒上。看了一会儿,她把它小心地收进了抽屉里,和那包枣泥酥放在一起。
接下来的子,苏槿更忙了。白天在车间检字,晚上一三五去夜校帮忙。
夜校的学生大多是厂里没怎么念过书的青年工人,还有些年纪大的老师傅,学习热情很高,但基础参差不齐。
苏槿的任务主要是辅助授课老师维持纪律、收发作业、辅导一些特别吃力的学生。
她耐心好,讲得也清楚,很快赢得了学生们的尊重和喜爱。连那个看起来最调皮捣蛋的小青年李强,在她面前也老实不少。
夜校的王校长是个慈祥的老太太,对苏槿也很满意,几次夸她认真负责。
这份让苏槿接触到了印刷厂以外的世界,也让她对自己高中毕业的学历有了新的认识——在这个许多人还大字不识的年代,她的文化知识,是有用的,是能帮到人的。这让她更加自信。
四月初,苏槿领到了她在印刷厂的第一份工资,三十六元。厚厚一沓毛票,拿在手里沉甸甸的。
当天晚上,她把早就准备好的二十元钱,用一张信纸工工整整地包好,来到了周衍麟的房间门口。周衍麟的房门虚掩着,里面透出灯光。他正坐在书桌前看书。
苏槿轻轻敲了敲门。
“进。”周衍麟头也没回。
苏槿推门进去,这还是她第一次进周衍麟的房间。房间很大,但陈设极其简单,一张床,一个书桌,一个衣柜,一个书架,墙上贴着地图,净整洁得像部队宿舍,几乎没有个人物品。
“周大哥,”苏槿走到书桌前,把那个小纸包放在桌上,推到他面前,“这是我今天发的工资。这是……还您的,医药费和饭钱。可能还不够,剩下的我下个月再还。”
周衍麟这才抬起头,目光从书本移到那个小纸包上,又移到苏槿脸上。她站着,背脊挺直,眼神认真,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坚持。
他放下书,拿起纸包,打开,里面是两张十元的纸币,叠得整整齐齐。他沉默了几秒,抽出一张,把另一张连同信纸推回给苏槿。
“医药费没这么多,住院有部队报销。饭钱更用不了。十块够了。”他的语气没什么波澜,“剩下的,自己留着。夜校路远,买双好点的鞋。”
苏槿愣住了,看着桌上那张被推回来的十元钱,鼻子忽然有点酸。她知道,住院和吃饭肯定不止十块钱。他是在照顾她的自尊,又不想让她有负担。
“周大哥,我……”
“拿着。”周衍麟打断她,语气平淡却不容置疑,“以后发了工资,给你陈阿姨买点东西,她高兴。不用还我。”
苏槿攥紧了手指,看着灯光下周衍麟没什么表情的侧脸。他总是这样,话很少,做的事却总能在她心里激起波澜。
“那……谢谢周大哥。”她最终没有再坚持,拿起那十元钱,小心翼翼折好,放进兜里。心里却记下了,这十块钱,她一定要用别的方式还回去。
“还有事?”周衍麟见她站着不动,问道。
“没……没了。周大哥你忙,我出去了。”苏槿连忙摇头,退出了房间,轻轻带上了门。
站在门外,她摸了摸口袋里那张带着体温的十元钱,又想起抽屉里的枣泥酥和万金油。
这个人……好像也不像表面看起来那么冷。
房间里,周衍麟重新拿起书,目光却落在刚才苏槿放钱的那个位置。
女孩倔强又认真的眼神,还在眼前。他想起母亲说的,这孩子白天在车间一站八个小时,晚上还要去夜校,回来了还在灯下写写画画……
倒是能吃苦。
他收回目光,继续看书,但书页上的字,似乎半晌没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