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中的北京,春意浓得化不开。军区大院里的柳树抽出了嫩黄的新芽,迎春花也早早地开出了一簇簇明亮的黄色。
苏槿的生活像上了发条的钟,规律而充实。白天在印刷厂,她已经能稳定达到每小时七百字的检字速度,错漏率是全车间最低的之一。
李主任私下找她谈过,等她夜校的稳定下来,就开始让她跟着车间的老校对张师傅学手艺。这个消息让苏槿劲更足了。
夜校的工作她也越来越得心应手。除了辅导功课,王校长看她字写得清秀,有时还会让她帮忙抄写一些通知、课程表。苏槿每次都完成得一丝不苟。
这天下班,苏槿没有直接回家,而是先去了趟百货大楼。
她用上次“剩下”的十块钱,加上这个月工资里省出的一部分,精心挑选了几样东西:一块藏蓝色的确良布料,摸起来厚实挺括,适合做外套;两盒陈静云爱吃的北京果脯;还有一支英雄牌钢笔,黑色笔杆,银色笔夹,看起来朴素又大方。
果脯是给陈阿姨的,布料她想好了,给陈阿姨做件春秋外套。至于钢笔……她捏了捏笔盒,心里有点忐忑,不知道合不合适。
回到周家,陈静云正在厨房和面,准备蒸包子。看到苏槿拎着东西回来,嗔怪道:“你这孩子,又乱花钱!攒着点,自己买点好吃的、穿点好的。”
“阿姨,这是我用工资买的,不多。”苏槿把果脯递过去,“这个给您,平时当零嘴。这块布,我看颜色挺衬您,您手艺好,回头做件外套穿。”
陈静云接过布料,摸了摸,眼里又是高兴又是心疼:“这料子不便宜吧?你这孩子……阿姨有衣服穿,你自己该多添置点。你看你这身,还是我那旧衣裳改的。”
“我穿着挺好,活方便。”苏槿笑笑,又从口袋里掏出那个钢笔盒,攥在手心,有些犹豫。
“还买了什么?”陈静云眼尖。
“……这个。”苏槿摊开手,露出钢笔盒,“是给周大哥的。上次……谢谢他帮忙。也不知道他能不能用上。” 她的声音越来越小,脸颊有点发热。
送男人东西,这还是头一遭,何况是周衍麟那样的人。
陈静云先是愣了一下,随即脸上笑开了花,接过钢笔盒看了看:“英雄牌的,好笔!衍麟肯定能用上,他整天不是写报告就是划拉图纸。你有心了,他肯定高兴。”
苏槿松了口气,又有点不好意思:“那……阿姨您帮我给他吧。我……我去洗菜。” 说着就溜进了厨房。
陈静云看着手里的钢笔,又看看厨房里那个忙碌的纤细背影,脸上的笑容更深了。这孩子,知恩图报,心思也细。衍麟那小子,别辜负了人家一番心意才好。
晚上周衍麟回来得比平时早些。吃饭时,陈静云就把钢笔拿了出来。
“衍麟,看,小槿用她第一个月工资给你买的。说谢谢你之前帮忙。”陈静云把钢笔推过去,眼角余光瞟着儿子的反应。
周衍麟正夹菜的手顿在半空,目光落在那支黑色的钢笔上,然后又抬起,看向坐在对面、正埋头小口喝汤、耳却有些泛红的苏槿。
苏槿感觉到他的视线,头埋得更低了,汤勺碰着碗沿,发出轻微的声响。
“嗯。”周衍麟放下筷子,拿起钢笔,拧开笔帽看了看笔尖,又合上。指尖摩挲着冰凉的笔杆,他看向苏槿,声音比平时缓和了一丝,“谢谢。笔很好。”
“不、不客气,能用上就好。”苏槿连忙说,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又泛起一丝细微的甜。
周振国也看了一眼那支笔,难得地开了句玩笑:“小槿这礼物送得实用。比你妈强,净给我买用不上的。”
陈静云瞪他一眼:“谁给你买用不上的了?去年那件毛衣,不是你嫌颜色太鲜亮不肯穿?”
饭桌上的气氛难得地轻松活跃起来。苏槿也跟着微微笑了,觉得周伯伯好像也没那么严肃可怕了。
饭后,周衍麟照例被周振国叫去下棋。苏槿洗完碗,擦净手,回到自己房间。书桌上,那支替换下来的旧钢笔,不知何时被拿走了,取而代之的,是那支崭新的英雄钢笔(周衍麟买的),端正地放在笔记本旁边。
苏槿看着那支笔,嘴角不自觉地上扬。她拉开抽屉,想拿出记本,目光却落在了那盒万金油和油纸包上。想了想,她把那包已经有些硬的枣泥酥拿出来,小心地打开,拿起一块,小口小口地吃掉了。虽然不如刚出炉时酥软,但依旧很甜。
子就这样平静而充实地继续。苏槿像一株渴望阳光雨露的小草,在北京这片新的土地上,努力地伸展系,抽出新芽。
这天是周六,周衍麟轮休在家。上午,苏槿去夜校帮忙,下午回来,看到陈静云在院子里晒被子、床单。
周衍麟则搬了把椅子坐在廊下,手里拿着一本军事期刊,但目光似乎有些放空,落在院子角落那丛开始冒出花苞的月季上。
“阿姨,我帮您。”苏槿放下挎包,就要去接陈静云手里沉甸甸的棉被。
“不用不用,就这两床了,你快歇着,上了一上午课了。”陈静云不让。
苏槿便去拿盆接水,准备擦洗一下屋里的桌椅板凳。她爱净,见不得家里有一点灰尘。
周衍麟的视线从月季花上移开,落在了苏槿身上。她正踮着脚,用力拧抹布,纤细的手腕因为用力而绷出清晰的骨节。
她身上还是那件蓝色的劳动布上衣,洗得有些发白了,袖口似乎比刚来时更磨损了些。
低头时,一缕碎发从她耳后滑落,垂在颊边,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
他忽然想起,营部后勤处前几天刚到了一批新的作训服,耐磨耐脏,布料厚实,还有配套的解放鞋。型号齐全,有些小号的,女兵穿可能都大,但苏槿这样身量的……或许能挑到合身的。
那衣服虽然样式简单,但比她现在身上这件磨得发薄的衣服结实得多,活也方便。
还有鞋。她脚上那双黑色的布鞋,鞋边已经刷得发白,鞋底也磨薄了。从大院走到公交站,再走到厂里、夜校,一天下来路程不少。解放鞋虽然不好看,但底子厚实柔软,走远路不累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