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衍麟，发什么呆呢？帮我把这盆水倒了去。”陈静云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
周衍麟回过神，放下期刊，起身接过母亲手里的脏水盆，去院角的下水道倒掉。
回来时，苏槿已经擦完了客厅的桌子，正端着水盆要去换水。
“给我。”周衍麟伸手。
“啊？不用，周大哥，我自己来就行。”苏槿忙说。
周衍麟没说话，直接把她手里的盆接了过去，走到水龙头下接清水。他的动作脆利落，手臂线条流畅有力。
苏槿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一时不知该做什么。
“下周一晚上夜校？”周衍麟接好水，端着盆走回来，递给她，忽然问了一句。
“嗯，是的，周一、三、五。”苏槿接过盆，有些诧异他怎么突然问起这个。
“几点结束？”
“九点。”
“嗯。”周衍麟应了一声，没再说什么，又坐回椅子上拿起了期刊。
苏槿摸不着头脑，只好继续活。
陈静云在一边晾衣服，把两人的互动看在眼里，心里暗笑。这小子，看来也不是完全不开窍。
周一傍晚，苏槿在夜校给一个叫赵大山的老师傅讲“农民”的“农”字怎么写。
赵大山五十多岁了，是厂里锅炉房的老工人，大字不识几个，但学习劲头最足，就是手不太听使唤，字写得歪歪扭扭。
“赵师傅，您看，这个‘农’字，上面是个‘曲’，下面是个‘辰’。慢慢写，不着急。”苏槿耐心地一遍遍示范。
窗外天色已经完全黑了，教室里光灯明亮。其他学生都在埋头写字或小声讨论。
九点整，下课铃响。王校长做了总结，学生们开始收拾东西，三三两两离开。
“小苏老师，今天又麻烦你了。”赵大山有些不好意思地挠挠头，“我这笨手笨脚的……”
“赵师傅，您可别这么说，您学得很快了。多练练就好了。”苏槿笑着鼓励。
等最后一个学生离开，苏槿帮着王校长关好教室门窗，检查了电源，才背起挎包离开。
四月的夜晚，凉意袭人。从子弟小学走回大院，要穿过一条两百多米长、路灯昏暗的小路，路边是围墙和一些低矮的灌木丛。
平时苏槿都是和住在同方向的几个女工结伴走，今天那几人有事提前走了。
她紧了紧衣领，加快脚步。夜风吹过树叶，沙沙作响，偶尔有野猫窜过的影子，让她的心微微提起。
前世那些被囚禁、被暴打的记忆，在某些特定情境下，还是会不合时宜地冒出来，带来一阵心悸。
刚走到小路中段，身后忽然传来不紧不慢的脚步声，很沉稳。苏槿心里一紧，下意识地握紧了挎包带子，脚步更快了。
“苏槿。”
低沉熟悉的声音自身后响起。
苏槿猛地停住脚步，愕然回头。昏暗的路灯下，周衍麟高大的身影正朝她走来。他穿着便装，双手在裤兜里，步伐从容。
“周……周大哥？你怎么在这儿？”苏槿惊讶地问，紧绷的神经瞬间放松，取而代之的是一股莫名的安心。
“路过。”周衍麟走到她身边，言简意赅，目光在她有些苍白的脸上扫过，“走吧。”
路过？苏槿心里有些疑惑，这条小路并不通往营部或者他常去的地方。但她没多问，只是“嗯”了一声，跟在他身旁半步远的位置，一起往前走。
有他在旁边，刚才那条显得有点阴森的小路，似乎一下子变得安全又平常。他的存在感太强，脚步沉稳，让人不由自主地感到踏实。
两人都没说话，只听见脚步声在寂静的夜里回响。
苏槿悄悄侧头看了他一眼，路灯在他冷峻的侧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光影，让他看起来比平时更显沉默，却也奇异地驱散了她心中最后一丝因黑夜而生的不安。
很快，就走到了大院门口，岗哨的士兵向周衍麟敬礼，周衍麟回礼。
“以后晚上下课，走大路。”走进大院，周衍麟忽然开口。
“大路要绕远，得多走十分钟。”苏槿小声说。
“安全重要。”周衍麟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反驳的意味。
“……哦。”苏槿低下头，心里那丝莫名的甜意又蔓延开来。他……是在担心她？
到了周家门口，屋里，陈静云还没睡，在客厅边织毛衣边等她，见她回来，松了口气：“可回来了，今天怎么晚了点？咦，你脸怎么有点红？跑回来的？”
“没……没有。路上遇到周大哥了，一起回来的。”苏槿换着鞋，含糊道。
“衍麟去接你了？”陈静云眼睛一亮，随即又装作若无其事，“哦，那正好。快去洗漱休息吧，明天还上班呢。”
“嗯，阿姨您也早点睡。”
回到房间，苏槿的心跳还有点快。她走到窗边，撩开窗帘一角，看到对面周衍麟的房间也亮起了灯。他走到窗边，似乎在关窗，身影在窗帘后一闪而过。
苏槿放下窗帘，捂了捂有些发烫的脸颊。她拿出记本，握着那支新钢笔，笔尖在纸上停顿了很久，才落笔：
1986年4月19，月明星稀。
夜校下课，他等在路口。
他说：“路过。”
他说：“走大路。”
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走在他身边，很安心。
钢笔很好用。
春天真的很好。
写到这里，她停下笔，看向窗外。对面窗户的灯光已经熄灭了，融入了一片宁静的夜色里。
她的嘴角，不自觉地弯起一个浅浅的、柔和的弧度。
这个春天，似乎真的格外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