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畏往前走了几步,那个声音又在身后响起。
“您好,请等一下。”
他停下脚步,回头。
年轻女人还站在原地,风吹起她的短发,露出光洁的额头。她手里攥着那张名片,似乎没料到他真的会停,愣了一下,然后快步追上来。
跑到跟前,她又有点喘,口微微起伏。
“那个……我叫苏念。”她把名片递过来,这次直接塞进他手里,“刚才在天台上,我看到了。那个孩子叫小杰,是我的来访者。”
林畏低头看了一眼名片。苏念,心理咨询师,下面是一串电话和微信号。
“他跟我咨询了三个月,我一直以为他在好转。”苏念说,“今天他突然失踪,我找了他一上午,没想到……”
她顿了顿,眼眶微微泛红,但没哭。
“谢谢您。”她说,看着他的眼睛,“真的谢谢您。如果不是您,我可能……”
林畏等着她说下去,但她没说。
两人站在天桥下面,旁边人来人往,有人回头看他们一眼,又匆匆走开。
“我没救他。”林畏说。
苏念愣了一下。
林畏看着她,重复了一遍:“我没救他,只是让他排队。”
苏念没听明白,眉头微微皱起。
“他说想死。”林畏说,“我说想死啊,排队,等我死了你再死,别队。”
苏念愣住了。
然后她笑了。
那笑容很轻,很淡,但眼角弯起来,像两弯月牙。
“您说话真有意思。”她说。
林畏看着她,忽然发现她眼睛很亮。不是那种审视的、打量的亮,而是一种纯粹的、净的亮,像两颗刚洗过的玻璃珠。
他被那种目光看得有点不自在,移开视线。
“您是做什么工作的?”苏念问。
“数据分析。”
“那您今天……不上班吗?”
林畏指了指天桥对面那栋写字楼:“那儿。中午出来吃饭。”
苏念顺着他的手指看了一眼,点点头。
沉默了几秒,她又开口:“我能请您喝杯咖啡吗?就在旁边,不会耽误您太久。”
林畏想拒绝。他下午还有会,王宏虽然走了,但工作还在。而且他不想跟陌生人说话,尤其是这种看起来就会问很多问题的陌生人。
但他不知道为什么,点了头。
咖啡店在天桥另一边,很小,只有四张桌子。苏念点了两杯美式,端过来,在他对面坐下。
“您别误会。”她先开口,“我不是要采访您,也不是要把您当案例。我只是……”
想了想,说:“我只是想谢谢您。小杰是我接的第一个长期来访者,如果今天他出了事,我可能……我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继续做这行。”
林畏端起咖啡喝了一口,没说话。
苏念看着他,忽然问:“您刚才说,让他排队。您自己……”
她没说下去,但意思到了。
林畏放下杯子,看着窗外。
窗外是那条天桥,人群来来往往,没人抬头看刚才那个少年站过的地方。
“我快死了。”他说。
很平静,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苏念愣了一下。
林畏转回头,看着她:“胃癌晚期,三到六个月。”
苏念的眼睛微微睁大,但没有出现他预想中的那种表情——同情、怜悯、或者尴尬的回避。她只是看着他,过了一会儿,轻声问:“疼吗?”
林畏愣住了。
他没想到她会问这个。
“还好。”他说,“能忍。”
苏念点点头,没再追问。
沉默了一会儿,她忽然说:“您有没有想过,把自己的经历讲给别人听?”
林畏皱眉:“什么意思?”
“我在做一个公益,叫‘生命教育’。”苏念说,“请一些有过特殊经历的人,去学校、社区,分享自己的故事。让那些正在经历痛苦的人知道,他们不是一个人。”
林畏听懂了。
“你想让我去讲?”他问。
苏念点头。
林畏笑了一下,是那种自嘲的笑:“我快死了,没空。”
苏念看着他,认真地说:“正因为你快死了,你的话才更有分量。”
林畏被这句话堵住了。
他看着苏念,想反驳,但不知道从何说起。
苏念继续说:“活着的人讲珍惜生命,别人会觉得你站着说话不腰疼。但一个知道自己还能活多久的人讲,没有人能质疑你。”
她顿了顿,放轻了声音:“你的每一句话,都是真的。”
林畏沉默了。
他想起刚才在天台上,少年接过那张诊断书时,手在抖。不是因为诊断书本身,而是因为递给他诊断书的人,是认真的。
我考虑一下。”他说。
苏念笑了,这次,笑得比刚才更开,眼角的弧度更深。
好。”她从包里掏出手机,“那咱们加个微信,您考虑好了告诉我。”
林畏拿出手机,扫了她的二维码。
备注名:苏念-心理。
他看了一眼,把手机揣回口袋,站起来。
“我该上班了。”
念也站起来,点点头:“今天真的谢谢您。小杰那边,我会继续跟进。如果您愿意见他,他肯定很高兴。”
林畏没说话,推开咖啡店的门,走了出去。
走出几步,他回头看了一眼。
苏念还站在咖啡店门口,正低头看手机。风吹起她的短发,她抬手撩了一下,露出侧脸的轮廓。
他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
回到公司,下午的例会已经开始。他悄悄推门进去,坐到角落。
投影仪的光,一闪一闪,有人在讲PPT,有人在刷手机。林畏盯着屏幕,但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脑子里反复出现苏念那句话:正因为你快死了,你的话才更有分量。
还有她那双眼睛。
很亮。
看着他的时候,不是那种职业性的关注,而是一种真正的、认真的注视。
他已经很久没被人这样看过了。
晚上,回到出租屋,林畏躺在床上,拿出手机。
信里有几条未读消息。一条是妹妹的,问他最近怎么样;一条是公司群的,有人在聊八卦;还有一条,是苏念发来的。
“林先生,晚上好。小杰说想当面谢谢您,方便吗?”
林畏看着那条消息,手指悬在屏幕上方。
他想起少年那张脸,红肿的眼睛,发抖的肩膀。
回还是不回?
他犹豫了几秒,打字:“什么时候?”
发出去,他又后悔了。
去什么?一个快死的人,见一个差点死的人,能聊什么?
但消息已经发出去了。
苏念很快回:“他说您什么时候方便都行。要不明天中午?还在今天那家咖啡店?”
林畏看着屏幕,打了两个字:好吧。
然后又删了。
打了三个字:明天见。
又删了。
最后他回了一个字:好。
苏念回了一个笑脸。
林畏放下手机,盯着天花板。
窗外的月光照进来,在地上投下一片银白。
他忽然想起今天在天台上,少年接过诊断书时,手在抖。
也许,见一面也好。
反正也没什么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