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
“十年征伐血未冷……” 皇帝的声音响起来,很慢,很沉,像是每个字都从喉咙深处碾过,“一夕红妆尽成空。”
他转过身。
那张惯于喜怒不形于色的脸上,此刻每一道皱纹都刻着滔天的痛楚与暴怒。眼眶赤红,里面翻滚的却不是泪,而是某种近乎实质的、要将万物焚烧殆尽的火焰。
他的目光,先落在张砚身上。
只一眼。
张砚就像被抽走了全身骨头,烂泥般瘫软下去,额头“咚”地磕在地上,连求饶的话都噎在喉咙里,只剩嗬嗬的抽气声。
“朕的儿子。”皇帝开口,声音不高,却让院中所有侍卫、内监齐刷刷跪了一地,“朕的玄熠。在北疆,被刀砍过,被箭穿过,被毒侵蚀过……十年,整整十年!他没死在敌人手里!”
他猛地抬手指向那面墙,手臂因极致的愤怒而剧烈颤抖:“他拖着只剩三年的命回来!跪在朕面前,什么都不要!不要封赏,不要权势,只要一块薄田,一间茅屋,和他以为可以终身相伴的人!”
皇帝一步踏前,龙靴踩在张砚脸旁的地面上,俯身,一字一句,从齿缝里迸出来:“而你们……你们这对不知廉耻的狗男女,在他用命换来的心愿将成之时,就在这间院子里,用最腌臜的方式,打碎了他最后一点念想!”
皇帝的手,按在墙上最后一个“终”字上。
指腹摩挲着粗糙锐利的刻痕,微微发抖。
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睁眼已是满眼气。
“礼部主事张砚,秽乱内廷,欺君罔上,辱及皇子。”
“来人,将张砚拉出去凌迟处死。”
“其父教子无方,削职流放三千里;其母纵子行凶,罚入浣衣局终身为奴。张氏三代以内,永不叙用。”
“诺!”黑衣缇骑轰然应声,如鹰隼般扑上。
“不,陛下,饶命,下官是被迫的,这是陷害,这是陷害…”张砚死命挣扎,但很快他就像死狗一样被拖了出去,在石板上留下一道蜿蜒的水渍和恶臭。
庭院重归死寂。
所有人的目光,此刻都落在了柳如湄身上。
她瘫在那里,连发抖的力气都没了,只是睁着一双空洞的眼睛,仿佛魂魄早已离体。
皇帝走到她面前。
这个动作让所有人呼吸一滞。
“柳氏女,婚前失贞,秽乱宫闱。”
他的声音忽然变得极冷,像从冰窖里飘出来。
“其行可鄙,其心可诛。”
“传旨六部,各省学政——”
“将此女事迹,刊入《列女传》附录,永为天下女子之戒。”
柳如湄猛地抬起头。
脸上那片空洞的平静,在这一刻彻底碎裂成惊恐。
“不……不……”
她向前爬了一步,声音尖利得变了调:
“你不能这样!你不能毁我名声——!”
“我没有罪!我是被的!是他——”
“是张砚我的,他是他强迫我的,陛下,您不能这么对我——!”
皇帝没有回头。
“朕今,不你。”
他的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你最好,夜焚香祷告,祈求上苍——”
“祈祷朕的人,能找到玄熠。”
“找到他,无论他是死是活,无论他变成什么模样,只要朕能再见他一面……”
他顿了顿。
“朕便饶了你。”
柳如湄的哭喊戛然而止。
她瘫在地上,像一具被抽空了魂魄的躯壳。
“若是找不到……”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声叹息。
“ 朕会让你和你的家人后悔来到这个世上。”
他没有再看她一眼。
明黄的袍角掠过她散落的发髻,掠过地上那摊碎裂的凤血玉,掠过昨夜李玄熠站过的那棵老槐树。
玄甲禁军如水般退去。
晨风穿堂而过。
只有柳如湄一个人,瘫在冰冷的石板上。
她低下头,看着地上那枚裂成两半的凤血玉。
残破的玉片里,似乎还有一缕极淡的、将熄未熄的光华。
她伸出手,想去捡。
指尖刚触到冰凉的玉面,那最后一缕光,灭了。
荒河渡口。
晨雾未散,对岸的景致模糊不清,就像他未来的路。
怀里最后一囊“烧刀子”已经空了。他随手扔进河里,噗通一声,连个水花都没激起多大,就被浊流吞没。
他沉默地看向河水。
腰间那圈旧布已经解开。
“挽月”滑入掌心。
幽蓝的剑身在浑浊的天光下,依旧流淌着清冷的光泽。剑脊上那几道洗不净的黑渍,是十年前北疆那个雪夜留下的。那一战,他率百骑深入敌后,斩将夺旗,身上十七处伤,剑上沾了三十七个敌酋的血。
他以为这把剑会陪他到死。
“铮——”
一声极轻微的、宛如叹息的颤鸣。
“挽月”脱手。
剑身在空中划出一道黯淡的弧线,朝浑浊的河水坠去。
就在没入水面的刹那——
李玄熠的手指,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
那是握剑二十年的本能。是骨骼、肌肉、血脉里刻得太深的记忆。
剑身没入河水,幽蓝的光晕漾开一瞬,随即被翻涌的浊浪彻底吞没。
再无踪迹。
像他这十年。
像他那场痴心妄想的梦。
像那个名叫“李玄熠”的四皇子。
都沉下去了。
他静静站在河边,看了很久。
直到雾气渐散,对岸的荒草枯树显出清晰的轮廓,直到晨光终于刺破云层,在他身上镀了一层没有温度的金边。
没有再看河水一眼。
也没有再看身后的来路。
他翻身上马。
逐影打了个响鼻,四蹄刨了刨地面,似乎不太明白为什么主人要丢掉那把跟了它十年的剑。
“走吧。”
他轻轻一抖缰绳。
老马迈开蹄子,沿着河岸,向着雾气更深处,疾奔而去。
尘土飞扬,酒囊已空。
腰间,只剩下一圈空空荡荡的旧布,在晨风里轻轻摆动。
像一圈无人祭奠的、系在无名荒冢上的白幡。
逐影打了个响鼻,回头看他。他没再回头。一人一马,背道而驰。
三年后。
清河镇,裕丰酒馆。
冬末的风刮过清河镇的长街时,还带着去岁的寒气。
“裕丰酒馆”的布幌子被吹得猎猎作响,柜台后的徐娘子抬眼看了看天色,将一碟新切好的酱牛肉放在台面上。她不过二十一二的年纪,穿着半旧的藕荷色夹袄,发髻梳得一丝不苟,眉眼温婉,是清河镇远近闻名的大美人。
只是这样的美人眼底,总带着一丝散不去的倦意。
“啧,又来了。”靠门那桌的脚夫王麻子灌了口酒,朝外努了努嘴。
酒馆里稀疏的几位酒客都循声望去。
长街尽头,一个身影正晃晃悠悠地走来。
胡子拉碴,头发结成了绺,一件辨不出颜色的破棉袍松垮地挂在身上,露出里头脏污的单衣。
他走得很慢,脚步虚浮,时不时弯腰咳嗽几声,那声音空洞得像从一口枯井里传出来的?
没有人知道他的名字。也没有人问过,那匹经常拴在镇外破庙里、瘦得皮包骨头却依然不肯低头吃草的老马,和他是什么关系。
只知道他是三年前来到的镇上,每浑浑噩噩像个游魂一般,镇上的人都习惯叫他——
“李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