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板娘隔着柜台看了他一眼,轻轻叹了口气。
“李四这瘟神,又他妈来讨酒喝了。”王麻子啐了一口,“徐娘子,你就是心太善,这都快欠了五两银子的酒钱了吧?”
徐娘子没接话。
她见过镇上各种可怜人,但从没见过这种眼神——像是死了,又还喘着气。
她只是用抹布慢慢擦着柜台,目光落在门外那个越走越近的狼狈身影上。
擦桌子的动作,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她看见的不只是一个讨酒的乞丐。
是那个男人即使佝偻着、仍比寻常人宽出半寸的肩背。
是他垂下手时,指节间那层洗不净的、像烙在皮肉里的老茧——那不是穷苦人活磨出的茧。
旁边卖炭的老孙头压低了声音:“唉,也是可怜人……前我见他趴在镇口老槐树底下,吐了好大一滩血,乌黑乌黑的,吓死个人。我看啊,怕是没几天活头了。”
“没活头也别死人家店门口啊!”王麻子嚷嚷,“丧气!”
说话间,李四已挪到了酒馆门口。
他没进来,只是靠在门框上,浑浊的眼睛看向柜台。那双眼睛像是隔着一层磨砂的琉璃,什么也照不进去,什么也映不出来。
他张了张嘴,声音嘶哑得像破风箱:
“老板娘……赊、赊碗酒……最烈的……”
酒馆里安静了一瞬。
徐娘子还没开口,一个膀大腰圆、满脸横肉的汉子从他后面走了过来。
赵大虎。徐娘子从小指腹为婚的未婚夫,清河镇有名的赌鬼、恶霸。
“又是你这死叫花子!”
赵大虎一把揪住李四的衣领,将他瘦削的身子几乎提离地面,唾沫星子喷在他脸上:
“赊赊赊!赊你娘个腿!欠老子家的酒钱什么时候还?你他娘的真当老子开善堂的啊?!”
李四被拎着,眼皮耷拉着,目光涣散地看着某个虚空。
他只是又低低咳嗽了两声,重复道:
“赊……一碗酒。”
“还惦记酒?!”赵大虎怒极,抬腿,照着李四的腹部就是狠狠一脚!
“砰!”
李四蜷在地上,抱着头。
赵大虎的脚一下下落在背上、腰侧、肋间,闷响如捣米。
他不觉得疼。
或者说,他已经很久不知道什么叫疼了。
边疆十年,毒入骨髓,旧伤叠新伤。这副躯壳早就像一件穿烂了的旧甲,哪里破了、哪里锈了,都与他无关。
赵大虎踢的是一具不会喊疼的尸体。
尸体,不需要酒。
——可他还是要酒。
酒馆里的人都探出头看,王麻子甚至吹了声口哨。
赵大虎还不解气,追出去,对着地上蜷缩的人影又是几脚,边踢边骂:
“让你喝!让你欠钱!瘟神!扫把星!怎么不早点死外边!”
每一脚都结结实实。
踢在肉体上的声音,闷沉,钝重,让人牙酸。
“大虎!”
徐娘子的声音骤然拔高。
不是哀求,是喝止。
她从柜台后冲出来,死死拽住赵大虎的胳膊,指甲几乎要掐进他皮肉里。
“你打够了。”
她一字一顿,不像在商量,像在宣告。
“你想他死在你手里——”
她顿了顿,抬起眼,直视着这个她名义上的未婚夫。
赵大虎愣住了。
他从不记得徐娘子用这种眼神看过他。
“……妈的,晦气!”
他骂骂咧咧地甩开她的手,朝地上啐了一口浓痰,转身大步走向后厨。
经过柜台时,他忽然停了一下。
没看她。声音闷得像从坛子里滚出来:
“再来佘酒喝,老子打断你的腿。”
说完,便进了后厨找东西吃去了。
街上看热闹的人渐渐散了。
议论声细细碎碎,像苍蝇绕着腐肉。李四全听在耳里,又好像什么都没听进去。
他只是维持着那个蜷缩的姿势,侧躺在冰冷的青石板上,脸贴着昨夜雨水积下的浅洼,一动不动。
徐娘子站在原地,看着他。
口剧烈起伏。
她咬了咬下唇。
然后,她转身回到店里。
从蒸笼里拿出两个还冒着热气的白面馒头,用净荷叶包了,又快步走出来。
蹲下。
“喂。”她声音很轻,带着一种她自己都未察觉的、赌气般的执拗,“还能动吗?”
李四缓缓松开抱头的手。
露出一张沾满尘土、嘴角破裂的脸。
徐娘子把馒头递过去。
“给,吃吧。我看你好久没吃东西了。”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声音更低:
“……再这样下去,身体扛不住的。”
李四看着那个馒头。
看了很久。
他没有去接。
他喉咙里咕哝了一声,用手肘撑着地,开始缓慢地、极其艰难地,将自己从地上拔起来。
那动作不像一个人在起身。更像一具被遗弃多年的傀儡,生锈的关节一寸寸强行掰开,每一下都带着令人牙酸的滞涩。
他站起来了。
晃了晃。
扶着门框。
然后——
他动了。
没人看清这个刚才还瘫在地上任人踢打的醉鬼,是怎么在眨眼间掠过柜台、抱起那坛最沉的“烧刀子”、又冲出门口的。
快得像一道影子。
像这具行尸走肉里,还住着一个不愿死的鬼。
“狗的李四——!!”
后厨炸开赵大虎的怒吼。
他像头暴怒的熊罴追出去,几步赶上,从背后狠狠一脚踹在李四腿弯!
李四向前扑倒。
酒坛脱手。
“哐当——哗啦——!”
青石板炸开一片浓烈的酒香,和无数锋利的碎陶片。
酒液四溅。
他趴在地上,浸在酒水和碎渣中间。
然后,他做出了让所有人呼吸一滞的举动——
他猛地伸出手,不是格挡,不是撑地,而是死死抓住那片浸满酒液的地面。
不顾碎陶片割破掌心,他将沾满酒水和泥土的手掌送到嘴边,贪婪地舔舐、吮吸。
浑浊的酒液混着血和土,糊满他的下半张脸。
那姿态,已非人类。
更像濒死的兽,在争夺最后一滴甘泉。
浑浊的酒液混着泥土和血,糊满他的下半张脸。
像这三年。
像那个人最后留给他的那句话。
“一个满身血腥气、连笔都握不稳的武夫。”
武夫。
他把这个词咽下去,和着酒,和着血,和着土。
咽下去了,就不疼了。
赵大虎抬起的脚僵在半空。
他脸上暴怒的神情,第一次被一种掺杂着恶心与莫名惊惧的愕然取代。
这疯子……真不要命了?
“大虎。”
徐娘子的声音响起。
赵大虎没理。
“赵大虎。”
她又喊了一声。
声音不高。
却清晰,冰冷,像一块石头砸进凝滞的空气里。
赵大虎回头。
徐娘子站在门口。
温婉的眉眼间没有丝毫表情,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那眼神让他莫名有些发憷。
“一坛酒而已,你真要打死他!”
她一字一句,目光扫过地上形同鬼魅的李四,又回到赵大虎脸上:
“是不是人没了,你就痛快了?”
赵大虎张了张嘴。
那股邪火被这冰冷的眼神浇熄了大半,只剩下面子的难堪。他狠狠瞪了一眼地上的李四:
“妈的,晦气到家了!”
骂完,他烦躁地挥手,快步转身,走到柜台那里抓上一把银钱转头就跑进了不远处的赌场里。
围观的人群安静下来。
眼神复杂地看着徐娘子,又看看地上的李四。
李四没有理会任何人。
他终于停止了啜饮。
侧躺在冰冷的石板上,脸侧贴着满是酒液、碎渣和尘土的湿痕。
脸上慢慢浮现出一种奇异而空洞的餍足。
仿佛那污浊的、掺着血和土的劣酒,真是世上唯一的甘霖。
随即,他眼皮沉重地阖上。
就在这片狼藉与寒意中,沉入了短暂而死寂般的昏睡。
徐娘子站在原地,看着他。
口剧烈起伏。
不是因为愤怒,是因为——刚才那一瞬间,她看见他挨打时的眼神。
没有恐惧,没有求饶,甚至没有痛苦。
只有一种……让人心里发寒的空洞。
那眼神她见过一次。
十年前,镇上最老的那头耕牛,被牵去宰时,就是这种眼神。
她咬了咬下唇。
然后,她转身回到店里。
长街寂寂。
“裕丰酒馆”的布幌子,在冬末的风里,发出单调而疲惫的扑打声。
墙角。
那个浑身污浊的男人,沉沉地睡着。
远处有匹马,打了个响鼻,悄然跑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