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雨是亥时前后下起来的。
起初是零星的几点,敲在瓦片上,声音脆生生的。不过半柱香的工夫,便连成了片,淅淅沥沥,最后成了绵密不绝的雨幕,笼罩着沉睡的清河镇。
裕丰酒馆早已打烊,门板关得严严实实。后院东侧那间小小的、堆了些杂物的柴房檐下,李四蜷在阴影里。
雨水顺着破瓦檐滴落,起初只是偶尔溅到他身上,后来风一歪,雨丝便斜扫进来,彻底打湿了他那身本就单薄肮脏的衣裳。
他起初还无意识地往燥处缩了缩——那是身体残存的本能,像一匹伤重濒死的老马,仍记得找一处不漏雨的地方。
但很快,连这点微弱的挪动都停止了。
冰凉的雨水浸透布料,带走本就微弱的热气。他的身体在寒冷中微微痉挛,脸色在偶尔划过天际的惨白电光里,透出一种死寂的青灰。
像一盏油尽灯枯前、最后摇曳了一瞬的焰心。
徐娘子是起夜时听见后窗那持续不断的滴水声,才疑心起来的。
她点了盏小小的油灯,护着昏黄的光晕,轻轻推开后门。湿的冷风立刻卷着雨丝扑进来,让她打了个寒噤。
然后,她就看见了檐下那一团几乎与黑暗融为一体的影子。
油灯凑近些。
光晕照亮了一张紧闭双眼、眉头紧锁的脸。雨水顺着他脏乱打结的胡子往下淌。他的膛起伏微弱得几乎看不见。
她站在那里,手里的油灯晃了晃。
她想起白天他舔舐地上污酒的样子,想起王麻子说他吐黑血的话——
然后,她想起自己爹爹临死前的样子。
也是这样,蜷缩在阴冷的角落,没人管,没人问。
“不是不想活,是这世道不让人活。”她低声自语,不知是说给谁听。
她咬咬牙,蹲下身,伸手去拉他的胳膊。
触手是冰凉的、湿透的粗布,和下面瘦骨嶙峋却异常沉重的手臂。她咬咬牙,用尽了力气,才将他从湿漉漉的地面拖起来一半。
李四的头无力地垂着,整个人像一袋浸了水的沙土。拖拽中,他破旧的衣襟散开一角,露出里面一片皮肤。月光恰好从云缝漏下,照在他锁骨下方——那里有一道极深的旧疤,疤痕边缘整齐,像是被什么利器贯穿留下的。
但让徐娘子目光一凝的,不是那道疤。
是疤旁边,纹着一个极小的、她看不懂的符号——像是军中的印记。
拖拽是艰难的。从檐下到后门不过几步距离,徐娘子却中途歇了两次,额角渗出了细密的汗,后背的衣裳也被雨水和汗水打湿了一片。
终于,她将人半拖半拽地弄进了后厨的门槛,反手将门关上,隔绝了外面凄风苦雨的世界。
后厨还残留着白灶火的余温,比外面暖和许多。
徐娘子喘息稍定,将油灯挑亮了些。
李四瘫在冰冷的地面上,浑身湿透,身下很快洇开一滩水渍。
她蹲下身,犹豫了片刻,伸出手,去解他那件破棉袍的结扣。手指碰到湿冷坚硬的布料,和下面同样冰冷的皮肤时,她微微颤了一下。
结扣被污渍和雨水弄得发黏,很不好解。她耐着性子,一点点解开,然后将那件沉甸甸、湿透了的破袍子从他身上剥下来,扔到一旁。
里面是一件看不清本色的单衣,同样湿透,紧紧贴在身上。
徐娘子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底只剩下一种近乎医者的平静。
她找到衣襟,缓缓将单衣也褪了下来。
油灯的光,稳稳地照在那具骤然暴露在空气中的身躯上。
徐娘子的动作,瞬间僵住了。
呼吸也为之停滞。
——
这不是一具身体。
这是一张被伤疤铺满的躯壳?
他的身上几乎没有一块好肉,刀枪剑戟布满全身。最刺目的,是左肩下方,有一个明显的、圆形的凹陷伤疤,边缘不规则——那是箭疮,而且是反复溃烂、深入骨头的箭疮。右侧肋骨附近,大片皮肤的颜色与周围不同,呈现一种诡异的、皱缩的暗红色,那是严重灼伤愈合后的痕迹。
腹部大片大片的青紫色淤痕,是白天赵大虎踢打的“成果”。
新旧伤痕交织,层层叠叠,几乎找不到一块完好的皮肤。
她忽然有些愤怒。
不是对他。
是对那些她不知道名字的敌人、命运、还有……他自己。
这绝不是一个普通乞丐或醉汉该有的身体。
这应该是一个……从般战场上,侥幸爬回来的人。
油灯的光,也照亮了李四的脸。
他依旧昏迷着,眉头紧锁,嘴唇毫无血色。雨水顺着他散乱的花白头发,滴落在地面上,汇成一小摊浅浅的水渍。
就在这时——
他的眉头猛地锁得更紧。
整张脸在昏迷中剧烈地抽搐了一下,牙关紧咬,脖颈上的青筋骤然暴起,像是被梦魇死死攥住了喉咙。
“……北……”
一个破碎的音节,从他紧咬的牙关里挤出来。
徐娘子手一抖。
她俯下身,屏住呼吸,将耳朵凑近他裂的嘴唇。
“……北疆……”
“……还……没……打完……”
“……不能死……”
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几个字被一声压抑的、近乎呜咽的喘息吞没。
徐娘子怔在原地。
北疆。
那是在几千里外的死亡磨盘。
是连她都知道的残酷战场,听说去的人能回来的百不存一。
他……是从那里回来的?
她看着这张在昏迷中依然紧蹙着眉头的脸,看着那些狰狞的、层层叠叠的旧伤,忽然觉得喉咙里堵了一块滚烫的硬物。
李四的身体渐渐不再那么僵硬地颤抖。眉头虽然还蹙着,但呼吸听起来似乎平稳、深沉了一些——那是一种陷入沉睡,而非濒死的呼吸。
徐娘子这才发现自己已经跪在地上很久了。
膝盖硌着冰凉的砖缝,有些发麻。
她起身,从灶上一直温着的水罐里倒出半盆热水,兑了些凉的,试了试温度。然后拿过一块净的、柔软的旧棉布,在温水里浸透,拧。
她重新蹲下。
开始用温热的布巾,一点点擦拭他冰冷的上身。
动作很轻,很缓,小心地避开那些破损流血的淤伤。温热的布巾拂过冰冷的皮肤,带走雨水和污渍,也带来一丝微弱的暖意。
最后,她站起身。
径直走向自己卧房,从柜子最底层抱出那床压箱底的棉被。半旧,靛蓝底面洗得发白,絮的是当年新弹的棉花,厚实,蓬松,是她爹娘留给她唯一的、像样的嫁妆。
她从没舍得用过。
今夜…
她将棉被展开,仔细盖在李四身上,将被角掖紧,尤其将他那双满是裂口的脚裹得严严实实。
做完这一切,她已累得有些直不起腰。
她又在后屋角落里翻找了一阵,找出一套他爹爹遗留的旧衣裤。洗得不算净,但好歹是的,没有破洞。
她将衣服叠好,轻轻放在李四手边的小凳上。
然后,她才在灶边的小凳上坐下,守着这盏灯,看着棉被下微微起伏的轮廓。
后厨里安静下来。
只有灶膛里余烬偶尔毕剥的轻响,以及窗外连绵不绝的、催眠般的雨声。
她看着他的脸。
昏迷中,那些白里的麻木和空洞都褪去了。眉头紧锁,嘴角下撇,像一个做了噩梦的孩子。
棉被之下,李四在温暖的包裹和身体深处泛起的连绵痛楚中,陷入了一片光怪陆离的梦境。
梦里没有酒。
没有清河镇,没有裕丰酒馆,没有那个他记不住名字的老板娘。
只有雪。
无边无际的、冰冷的雪原,一直铺到天地的尽头。
他站在雪里。手里握着剑。剑上滴着血,不是他的。
远处有影子在晃动,他拼命想看清那些脸,却越走越远,越走越远。
有人在喊他。
很多人在喊他。
声音很急,很乱,像风灌进耳朵里——
然后,一切都被雪吞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