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懂个屁!”张大军被戳了肺管子,猛地跳脚,嗓门却虚得打颤,“那雷老虎是好惹的?他那一钢钎要是偏半寸,老子今天就得交代在那!”
“雷老虎?”刘梅冷哼一声,一屁股坐在那把摇晃的木椅上,眼珠子却转得飞快,“爸,您别跟我扯那些没用的。我可听纺织厂的小李说了,那王秀芬今天光红烧肉就卖了好几大锅,一块钱一碗,那些泥腿子排着队送钱!”
她猛地一拍桌子,眼底全是贪婪的绿光:“我给您算过了。那破食堂一天的流水,少说也得一百多!一个月下来,那就是三四千块的大团结!”
“三四千?!”
刚下班进门的张建国听见这数,手里拎着的空饭盒“哐当”一声砸在脚面上。
三四千块是啥概念?张大军在供销社熬了大半辈子,一个月死工资才一百五六。这一月顶他在公家两年啊!
张大军呼吸瞬间急了,那点恐惧还没散,贪婪火苗子就从心底烧了起来。但他还是缩了缩脖子:“钱再多……那也是在雷老虎地盘上。那人可是混过的,咱们去了也是送死。”
“爸,您这就是糊涂!”
刘梅站起身,像个狗头军师似的凑到跟前,压低声音,那一肚子坏水咕嘟咕嘟往外冒。
“您想啊,王秀芬走的时候兜里就三块五。她哪来的钱买肉?哪来的钱买面?那买卖做得风生水起,本钱肯定是偷咱们家的!”
她两手一摊,歪理说得理直气壮:“既然本钱是偷老张家的,那赚回来的钱,自然也是咱们老张家的。这叫啥?这叫‘夫妻共同财产’!咱们去拿钱,那能叫偷吗?那叫拿回自个儿的东西,天王老子来了也得讲这个理!”
“对啊!”
张建国一拍大腿,原本耷拉着的眼皮瞬间撑开了,“我妈我最了解,没咱们家这些年攒的钱,她能撑起那么大摊子?合着是拿咱们的血汗钱去养野男人呢!”
在“三四千块”的诱惑下,张大军那点可怜的面子和恐惧,瞬间被狗吃了。
他想起白天的屈辱,咬着后槽牙骂道:“对!得把钱拿回来!不仅要拿钱,还得把她那个破账本给烧了。那娘们不是讲究白纸黑字吗?没了账本,看她拿啥跟雷老虎对账!最好把食堂给她搅黄了,看她以后还敢不敢在老子面前炸刺!”
昏暗的灯泡底下,三颗脑袋凑在一起,影子映在墙上,像极了三只饿红了眼的狼。
“爸,您白天露过脸,雷老虎肯定盯着您。”刘梅眼珠子一转,目光锁定了自家男人,“建国,你是亲儿子,就算被抓住了,当妈的还能真把你送派出所?那钱可是给咱们强强留着上学的,你要是不去,就是个没种的怂包!”
张建国吓得脸煞白:“不行不行,我妈现在邪性得很,手里攥着剪刀,还有那个雷老虎……”
“窝囊废!”刘梅脸色一变,使出手锏,“你不去是吧?行,明天我就带强强回娘家,这子不过了!让你儿子以后管别人叫爹,你就在这守着你那个破鞋妈过吧!”
“建国,听你媳妇的。”张大军也板起脸,拿出了当爹的威风,“百善孝为先。你妈现在是老糊涂了,咱们这是帮她正家风。你不敢去,就是看着亲爹饿死,就是不孝!”
在“绝户”威胁和“不孝”帽子的双重夹击下,懦弱了一辈子的张建国终于崩溃了,抱着头蹲在地上。
“行……我去……我去还不行吗!”
这一家子很快合计出了个阴损招。
由张大军在砖厂后墙的草窝子里望风,刘梅在家守着接应。张建国带上家里那把修车的长柄螺丝刀,还有个装两节一号电池的铁皮手电筒。
“我看过了,旧食堂后面那扇木窗户早朽了。”张大军眼里闪着兴奋的光,“王秀芬那娘们累了一天,肯定睡得跟死猪一样。你翻进去,把那个铁皮钱盒子一抱就走,神不知鬼不觉。”
“爸,万一她醒了咋办?”张建国腿肚子还在转筋。
“醒了你就说是去认错的,看她敢把你咋样!”刘梅在旁边补刀,“她是当妈的,还能真把你宰了?”
夜深了,月亮躲进厚云层里,黑得伸手不见五指。
三道鬼鬼祟祟的黑影,换上了耐脏的深色旧工装,猫着腰往红星砖厂摸去。
这时候的砖厂,除了远处还在烧的大窑炉透着点红光,四周静得瘆人。工人们累了一天,早就呼噜震天响了。
旧食堂里,王秀芬确实累散架了。
她靠在后厨门口的那张旧躺椅上,身上盖着件洗得发白的薄毯。这一天大起大落,从被泼脏水到雷得胜那霸道的一钢钎,再到那个红得发烫的耳朵……
她睡得很沉,呼吸均匀。那个装满零钱的铁皮饼盒,被她死死压在枕头底下。那是她下半辈子的指望,是她的命子。
然而,她不知道的是,在旧食堂后门那片浓得化不开的黑影里,一个庞大的轮廓正悄无声息地站了起来。
雷得胜养的那条狼狗“黑虎”,今晚没栓链子。
它那双幽绿的眼睛,在黑暗里像两盏鬼火。它没叫,只是伏低了身子,那一身黑毛像钢针一样竖了起来,喉咙里压着一声低沉的呜噜声。
它听见了。
墙外头,一阵极轻、极鬼祟的脚步声,正踩着枯草,一步步往王秀芬的地盘挪。
墙外,张建国手里攥着螺丝刀,手心里全是冷汗,心脏跳得快从嗓子眼蹦出来。
“爸……我咋觉得脖子后面冒凉风呢?”
“闭嘴!钱就在里头,赶紧翻!”张大军压低声音,在后面狠推了他一把。
张建国一咬牙,踩着一块凸出的红砖,哆哆嗦嗦地把脑袋探上了后窗台。
他做梦也想不到,他爬进去的不是金库。
而是一张早就张开的血盆大口。
“吼——!!”
一声低沉得像是从地底下钻出来的咆哮,毫无征兆地在窗底下炸开。
张建国那只刚搭上窗台的手还没来得及使劲,黑暗中两盏幽绿的“鬼火”就瞬移到了跟前。还没等那声“妈”喊出口,一股腥臊的热气直接喷在了脸上,紧接着,像是一百多斤的石头桩子狠狠撞在了口上。
“啊——!救命啊!”
凄厉的惨叫声,瞬间撕破了红星砖厂后半夜的死寂,连远处的野狗都被吓得跟着狂吠。
张建国像个破麻袋似的被掀翻出去,后背重重砸在烂砖堆上,脊梁骨差点没断成两截。还没等他这口气喘匀,那团巨大的黑影已经死死压住了他。
黑虎两只前爪按着他的肩膀,锋利的犬齿离他的喉结不到半寸,喉咙里发出“呜噜呜噜”的震动声,口水顺着獠牙滴在了他的脖子里。
“别……别咬……我错了我错了!”
张建国吓得浑身筛糠,两腿一软,一股温热臭的液体瞬间在裤里洇开,顺着裤管流到了泥地上。
屋里,王秀芬本来就睡得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