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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八月中旬的蜀都,暑气丝毫未减,连夜里的风都带着滚烫的气。

矿难的新闻在热搜上挂了不到三天,就被新的娱乐头条盖了过去,网上的议论渐渐平息,仿佛那三十多条逝去的人命,只是盛夏里一场转瞬即逝的雷雨。只有宁边县的矿区里,救援还在继续,家属的哭声还在山谷里回荡,而这场事故背后的博弈,才刚刚拉开序幕。

城南的麓山私人会所,藏在龙泉山的半山腰里,门口没有招牌,只有两尊一人高的石狮子,黑色的铁艺大门常年紧闭,非会员不得入内。这里是蜀都顶级权贵的聚集地,私密性极好,外面的风风雨雨,都吹不进这扇大门里。

晚上八点,会所最深处的独栋包厢里,灯火通明,奢华得晃眼。

脚下是厚厚的手工羊毛地毯,踩上去悄无声息,墙上挂着名家的山水画,角落里摆着价值不菲的红木博古架,上面放着古董瓷器,水晶吊灯的光芒洒下来,把满桌的山珍海味照得发亮。开了瓶的82年拉菲放在冰桶里,旁边是成箱的飞天茅台,杯盘碰撞间,满是谄媚的笑语。

主位上坐着的,正是叶天明。

他今天换了一身深灰色的手工西装,衬衫领口解开两颗扣子,没打领带,少了几分平里的儒雅,多了几分慵懒的随意。他手里把玩着一个水晶酒杯,嘴角挂着恰到好处的笑意,听着对面几个大腹便便的男人奉承,眼神里却没半分温度。

坐在他对面的,是省安监、国土部门的几个关键岗位的负责人,平里在地方上都是说一不二的人物,此刻在叶天明面前,却个个陪着笑脸,姿态放得极低。

“叶公子,您放心,宁边矿的事,我们已经处理得差不多了。”安监总局的王副局长端着酒杯,起身对着叶天明微微欠身,语气恭敬,“事故报告已经定稿,就是意外透水事故,相关的责任人我们也控制了,就是矿上的几个负责人,绝对牵扯不到华业能源,更牵扯不到您。”

“哦?”叶天明抬了抬眼皮,抿了一口杯里的红酒,语气淡淡的,听不出喜怒,“我听说,舒振邦派了军区纪检委的人下去,要查越界开采的事?王副局长,这事,你也能摆平?”

王副局长的脸色微微一僵,随即又堆起笑容:“叶公子,您放心。军区那边是军口,我们是地方口,他手再长,也伸不到我们地方安监的地盘上来。他要查,我们就给他准备一套完整的、合规的手续,保证他挑不出半点毛病。再说了,就算他查到什么,没有我们地方部门的配合,他也掀不起什么风浪。”

“是啊叶公子,”旁边国土厅的张副厅长连忙接话,脸上的肉挤在一起,笑得谄媚,“我们省里已经打过招呼了,宁边矿的采矿权手续齐全,绝对没有越界开采的情况。舒司令那边,就算有意见,也拿不出实锤证据。您在京城的关系硬,上面都打过招呼了,我们这边,肯定全力配合您。”

叶天明笑了笑,没说话,只是举起酒杯,对着几人抬了抬。

几人连忙受宠若惊地端起酒杯,一饮而尽,仿佛喝下去的不是酒,是通往京城的通行证。

他们心里都清楚,宁边矿的事,本不是什么意外。违规越界开采,安全设施形同虚设,这些都是板上钉钉的事实,可叶家背后的势力太大了,京城的关系盘错节,得罪了叶家,他们的乌纱帽随时都保不住。而舒振邦虽然在西南威望高,可毕竟只是军区司令,管不到他们地方官员的升迁任免,该怎么选,他们心里比谁都清楚。

席间的气氛越来越热络,几人轮番给叶天明敬酒,说着奉承的话,仿佛那场夺走三十多条人命的矿难,只是一件不值一提的小事。

酒过三巡,叶天明的手机突然震动了起来。他看了一眼来电显示,眼神微微一凛,对着几人说了声“失陪一下”,便起身走出了包厢,来到了外面的露台上。

露台外面是龙泉山的夜色,晚风带着山林的凉意吹过来,吹散了包厢里的酒气。叶天明按下接听键,语气瞬间变得恭敬起来,再也没有了刚才的随意:“大哥。”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低沉冰冷的男声,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宁边矿的事,处理得怎么样了?”

“放心吧大哥,都摆平了。地方上的人都打点好了,事故报告不会牵扯到我们,舒振邦那边就算想查,也查不到什么东西。”叶天明的语气很笃定。

“摆平?”电话那头的男人冷笑了一声,语气里带着不满,“叶天明,我让你去西南,是让你拿下西南的能源布局,不是让你给我捅娄子的!死了三十多个人,闹得沸沸扬扬,现在军委都有人过问了,你管这叫摆平?”

叶天明的脸色瞬间白了几分,握着手机的手微微收紧,没敢反驳。

“舒振邦是什么人?他在西南经营了二十多年,基有多深,你不清楚?”男人的语气越来越冷,“你以为靠几个地方上的小官,就能压住他?他现在已经抓住了你的把柄,不把你踢出去,是不会善罢甘休的。”

“那……大哥,我们现在怎么办?”叶天明的声音里带着几分慌乱。

“怎么办?”男人的语气里带着狠戾,“舒振邦不识抬举,那就想办法让他挪挪位置。西南是国家的战略后院,必须握在我们自己人手里。他守着那块地方,挡了我们太多的路,必须换掉。”

叶天明的眼睛瞬间亮了,之前的慌乱一扫而空,嘴角勾起一抹阴狠的笑意:“大哥,你的意思是……”

“我已经在上面打点好了。”男人的声音很低,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最近军委正在调整各大军区的班子,我已经找人放了话,说舒振邦在西南拥兵自重,跟地方势力走得太近,不听军委的调度。这种话,说的人多了,上面自然会起疑心。你在西南,配合着做点动作,找几个能指证他的人,把水搅浑。只要他从西南军区总司令的位置上下来,整个西南,就是我们的囊中之物。”

“我明白了!大哥,你放心,这事我肯定办得漂漂亮亮的!”叶天明的语气里满是兴奋,“我早就看舒振邦不顺眼了,一个泥腿子出身的老兵,也敢挡我们叶家的路。这次,我一定让他身败名裂,从西南滚出去!”

“别大意。”男人冷冷地提醒,“舒振邦不是那么好对付的,做事净点,别留下把柄。要是办砸了,你就不用回京城了。”

“是!我知道了大哥!”

电话挂断,叶天明握着手机,站在露台上,看着山下蜀都的万家灯火,脸上的儒雅彻底褪去,只剩下阴鸷和狠戾。他抬手扯掉了脖子上的领带,狠狠扔在地上,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舒振邦,你不是要守着西南吗?不是要跟我叶家作对吗?我倒要看看,没了总司令的位置,你还拿什么跟我斗。

他转身回到包厢里,脸上又恢复了那副谦和儒雅的笑意,仿佛刚才那个阴狠的人,本不是他。他端起酒杯,对着满桌的人笑着说:“各位,刚才京城来了电话,对我们西南的很看好。以后,还要各位多多帮衬,好处少不了大家的。”

满桌的人连忙起身附和,包厢里的笑声更盛了,奢靡的灯光下,一场针对舒振邦、针对整个西南的阴谋,正在悄然成型。

同一时间,蜀都市中心的春熙路商场里,舒高正陪着沐晴逛女装店。

沐晴放暑假回了蜀都,前几天一直在医院跟着导师见习,今天好不容易有空,约了舒高出来逛街。她穿着一条淡蓝色的连衣裙,手里拿着一件白色的衬衫,在舒高身上比了比,眼睛亮晶晶的,笑着说:“舒高哥哥,你穿这件肯定好看。等你下次毕业典礼,或者……以后我们订婚的时候穿,正好。”

说到“订婚”两个字,她的脸颊微微泛红,低下头,手指轻轻捏着衬衫的衣角,不敢看舒高的眼睛。

舒高的心里一暖,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笑着说:“好,你选的,都好看。”

这半个月,因为矿难的事,因为叶家的步步紧,他心里一直压着一块大石头,紧绷得像拉满了的弓弦。只有跟沐晴在一起的时候,他才能暂时放下那些沉重的事,感受到片刻的轻松和温柔。

沐晴给他挑了两件衬衫,一条裤子,非要自己付钱,说这是她给舒高买的第一份礼物。舒高拗不过她,只能由着她去结账,自己站在店门口等她,目光落在商场熙熙攘攘的人群里,下意识地保持着特种兵的警惕,观察着周围的动静。

这是他刻在骨子里的习惯,哪怕是在逛街,也会下意识地留意周围的环境、人群、出口,还有潜在的风险。以前他只当是训练养成的本能,可现在,他心里清楚,叶家已经把刀架到了舒家的脖子上,他必须时刻保持警惕。

逛到晚上九点多,两人拎着大包小包,往地下停车场走。

地下停车场里光线昏暗,只有头顶的应急灯亮着昏黄的光,空旷的停车场里,只有两人的脚步声,带着清晰的回声。舒高牵着沐晴的手,走在前面,把她护在自己身侧,目光扫过周围的车辆,脚步突然顿住了。

不远处的车位上,停着一辆黑色的奔驰S级,挂着京A的牌照,车牌号码他记得清清楚楚——正是那天在军区办公楼前,叶天明的车。

舒高的心脏猛地一缩,瞬间绷紧了神经,下意识地把沐晴拉到了旁边的水泥柱子后面,捂住了她的嘴,对着她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沐晴吓了一跳,却没有挣扎,只是乖乖地躲在柱子后面,睁着大眼睛看着他,眼里满是疑惑。

舒高屏住呼吸,从柱子后面探出头,朝着电梯口的方向看去。

电梯门刚好打开,叶天明从里面走了出来,依旧穿着那身深灰色的西装,脸上带着笑意,身边跟着一个中年男人,两人并肩走着,压低声音说着话,周围没有其他人。

看清那个中年男人的脸时,舒高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认识这个人。是省国土厅的副厅长,去年过年的时候,来过家里拜访父亲,提着一大堆礼品,被父亲严词拒绝了,还把他训了一顿。人走之后,父亲跟他说过,这个心思不正,喜欢走歪门邪道,攀附权贵,让他以后离这个人远点。

这个时间,这个地点,跟叶天明单独在一起,不用想也知道,他们在密谋什么。

舒高把身体贴紧柱子,屏住呼吸,仔细听着两人的对话。

“叶公子,舒振邦那边派去宁边的人,我已经找人盯着了,他们拿到的所有资料,都是我们提前准备好的,绝对不会出问题。”的声音很低,带着谄媚,“还有您要的西南军区几个军工企业的资料,我也托人拿到了,回头给您送过去。”

“刘厅长办事,我还是放心的。”叶天明的声音带着笑意,“你放心,等我们拿下西南的矿产开发权,这几个矿的,都交给你来负责。京城那边,我也会帮你打点,明年厅长的位置,肯定是你的。”

“谢谢叶公子!谢谢叶公子!”的声音里满是激动,“您放心,舒振邦那边,我这边还有几个老关系,能拿到他不少内部的消息。他在西南这么多年,不可能一点把柄都没有,只要我们找到实锤,就能让他彻底翻不了身!”

“很好。”叶天明的声音冷了几分,“我要的,不仅是西南的矿产和能源,还有舒振邦的位置。他挡了我们的路,就必须挪开。这事办成了,你以后就是我们叶家在西南的自己人,好处少不了你的。”

两人说着,已经走到了奔驰车边。保镖拉开了车门,叶天明临上车前,又拍了拍的肩膀,低声说了几句,才弯腰坐进了车里。黑色的奔驰缓缓启动,驶出了停车场,很快就消失在了夜色里。

直到奔驰车彻底不见,舒高才松开了捂着沐晴嘴的手,紧绷的身体却没有放松。

他的心跳得很快,不是害怕,是愤怒。

他终于知道,叶天明不仅没有因为矿难收手,反而变本加厉,不仅要抹平矿难的罪责,还要对父亲下手,要把父亲从西南军区总司令的位置上拉下来。他们甚至已经买通了父亲身边的人,在搜集父亲的“把柄”,想要置父亲于死地。

“舒高哥哥,怎么了?刚才那个人……是谁啊?”沐晴看着他紧绷的脸,轻声问,眼里满是担忧。

“没事。”舒高回过神,对着她笑了笑,压下了心里的愤怒和寒意,不想让她卷进这些危险的事里,“一个认识的人,看错了。我们走吧,我送你回家。”

回去的路上,舒高一直没怎么说话,脑子里反复回响着叶天明和的对话,还有电话里那句“让他挪挪位置”。他之前只知道叶家针对父亲,却没想到,他们竟然这么肆无忌惮,竟然敢动军区总司令的位置,甚至不惜散布“拥兵自重”这种足以毁掉一个将军的谣言。

把沐晴送到家楼下,看着她上楼,舒高才转身开车回军区大院。

回到家的时候,已经是深夜十一点多了。客厅的灯亮着,舒振邦刚从司令部回来,正坐在沙发上,看着面前的一叠文件,眉头紧锁,烟灰缸里又堆满了烟蒂。

听到开门声,舒振邦抬起头,看到是他,愣了一下:“这么晚才回来?送晴晴回去了?”

“嗯。”舒高换了鞋,走到客厅,站在父亲面前,沉默了几秒,终于开口,把晚上在商场停车场看到的、听到的,一五一十地全部告诉了父亲,包括叶天明和的密谈,包括他们要搜集证据、把父亲从位置上拉下来的阴谋。

他说得很详细,每一个字,每一个细节,都清清楚楚。说完之后,他看着父亲,等着父亲的反应。

他以为父亲会愤怒,会拍桌子,会立刻打电话找人核实。可舒振邦听完之后,脸上没有任何惊讶的神色,只是静静地看着他,手里的烟燃到了尽头,烫到了手指,他才回过神,把烟蒂摁灭在烟灰缸里。

客厅里一片死寂,只有墙上的挂钟,滴答滴答地走着。

过了很久,舒振邦才缓缓开口,声音沙哑,却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温和。他抬起头,深深看了自己的儿子一眼,那双经历了无数枪林弹雨、永远锐利的眼睛里,此刻满是欣慰。

他伸出粗糙的大手,重重拍了拍舒高的肩膀,一字一句地说:“你长大了。”

“有些事,我一直不想让你卷进来,总觉得你还是个孩子,还在读书。可现在看来,你已经是个能扛事的军人了。”舒振邦的语气顿了顿,目光沉了下来,“这潭水,比你想象的要深得多。既然你已经看到了,那有些事,也是时候让你知道了。”

窗外的夜色很深,军区大院里一片寂静,只有远处哨兵的脚步声,隐隐传来。客厅的灯光下,父子俩相对而坐,一场席卷整个西南的风暴,正在悄然近。而属于舒高的战场,也从这一刻,正式拉开了序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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