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3年9月初,蜀都的暑气终于褪去,一场秋雨过后,秋意悄无声息地漫进了这座西南重镇。军区大院里的老槐树开始落叶,枯黄的叶片打着旋儿,飘落在规整的水泥路上,被巡逻哨兵的军靴轻轻碾过,留下细碎的痕迹。风里带着几分凉意,吹在脸上,少了盛夏的燥热,多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萧瑟,像一场即将来临的风暴,在沉默中酝酿着。
舒高收拾好了行囊,放在客厅的沙发上。国防大学的报到期就在明天,他今天要做的最后一件事,就是去军区司令部看望父亲,跟他道别。这几天,舒振邦依旧早出晚归,脸色比之前更沉了些,眼底的红血丝也越来越重,只是从来没在他面前提过纪检组的事,依旧像往常一样,叮嘱他好好训练、认真读书。
穿上一身净的作训服,舒高背着简单的双肩包,走出了舒家小楼。大院里很安静,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还有远处岗哨传来的换岗口令声,清脆而有力,却驱散不了空气中弥漫的压抑。他沿着熟悉的小路往司令部走,脚步沉稳,目光却下意识地扫过周围的环境,保持着特种兵特有的警惕——这段时间,叶家的动作越来越频繁,他不敢有丝毫大意。
快走到司令部大院门口时,舒高的脚步忽然顿住了。
往里,司令部大院外只有两辆负责警戒的军车,还有两名持枪站岗的哨兵,来往的车辆大多是军牌,偶尔有地方政府的公务车,也都是熟悉的川A牌照。可今天,大院外的空地上,多了四辆黑色的轿车,一字排开,车身锃亮,在初秋的阳光下泛着冷硬的光,与周围的军绿色格格不入。
舒高的目光落在了车牌上,瞳孔微微一缩。
四辆车,全是京A牌照,而且是京A8开头——他从小在军区大院长大,比谁都清楚,这个号段的车牌,不是普通的京城车辆,大多属于中央部委、纪检监察系统的核心人员,级别极高。这些车,从来不会无缘无故出现在蜀都军区的门口,更不会一字排开地停在这里。
站岗的哨兵神色也异常严肃,腰背挺得笔直,眼神警惕地盯着那几辆黑色轿车,连平时熟悉的点头示意都没有,只是对着舒高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语气紧绷:“舒参谋,您好,请出示证件。”
舒高微微颔首,掏出自己的国防大学学员证和军区通行证。哨兵仔细核对了信息,又抬头看了一眼远处的黑色轿车,才侧身让他进去,压低声音说了一句:“里面气氛不太对,您进去小心点。”
舒高的心猛地一沉,说了声“谢谢”,快步走进了司令部大院。
往里,司令部办公楼前总是人来人往,参谋、事们抱着文件匆匆穿梭,见到他都会笑着打个招呼,喊一声“舒高”或者“小高参谋”。可今天,整个大院里异常安静,来往的人脚步匆匆,神色凝重,眉头紧锁,连说话都压低了声音,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有几个平时跟他相熟的参谋,看到他走过来,眼神下意识地闪躲,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却最终只是匆匆点了点头,便加快脚步离开了,连一句多余的话都不敢说。那种刻意的回避,那种藏在眼神里的担忧和忌惮,像一细针,轻轻刺了舒高一下。
他心里的不安越来越强烈,脚步也不由得加快,径直朝着办公楼三楼走去——父亲的办公室,就在三楼最里面。
刚走到三楼走廊口,就听到了一阵压抑的谈话声,从舒振邦的办公室里传出来。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穿透了厚重的实木门,落在舒高的耳朵里。谈话声里,有父亲熟悉的沉稳嗓音,还有几个陌生的男声,语气严肃,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每一个字,都像沉甸甸的石头,砸在舒高的心上。
“舒振邦同志,据群众匿名举报,以及中央纪检委收到的相关材料,怀疑西南军区存在军资挪用、违规审批军工的问题,请你配合我们的调查。”
“我们是中央纪检组的,这是我们的介绍信,请你出示近五年西南军区的军资账目、军工审批文件,包括与地方企业的相关协议。”
“请你严肃对待,这是组织程序,希望你不要有任何抵触情绪,如实回答我们的问题。”
“军资挪用”“匿名举报”“组织程序”——这几个词,像一把把冰冷的刀,狠狠扎进舒高的心里。他的拳头瞬间握紧,指节捏得发白,指甲深深嵌进掌心,传来一阵尖锐的疼痛,可他却像没感觉到一样,死死地站在办公室门外,浑身的肌肉都紧绷着。
来了。
他最担心的事情,还是发生了。叶家终于动手了,而且出手就是招——军资挪用,这是军人的大忌,一旦被扣上这个帽子,哪怕最后查不出实锤,也会身败名裂,彻底失去兵权。他们利用匿名举报,动用中央纪检组,就是想借着“组织程序”,名正言顺地把父亲拉下马,彻底掌控西南军区。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一阵轻微的脚步声。舒高猛地回头,看到父亲的警卫员小周,正小心翼翼地走过来,脸色苍白,眼神慌张,看到舒高,连忙做了个噤声的手势,压低声音,凑到他耳边:“小高哥,你怎么来了?快别在这里站着,赶紧走。”
“里面是什么人?”舒高的声音很低,却带着压抑不住的怒火,“是不是中央纪检组的?他们来什么?”
小周左右看了看,确认走廊里没人,才压低声音,快速说道:“是中央纪检组的,昨天下午就来了,带着介绍信,说是要调查咱们军区的军资账目。司令昨天陪他们查了一夜的文件,一夜没合眼,烟抽了满满一烟灰缸——您也知道,司令平时很少抽烟的,只有遇到天大的事,才会抽几。”
舒高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疼得他喘不过气。他能想象出父亲昨晚的样子,独自一人坐在办公室里,面对着堆积如山的文件,面对着纪检组的质询,承受着常人难以想象的压力,只能靠抽烟来缓解心里的疲惫和愤怒。
“他们查到什么了?”舒高的声音有些发颤。
“暂时还没有。”小周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一丝担忧,“司令把所有的账目、文件都拿出来了,每一笔军资的流向,每一个的审批,都清清楚楚,没有任何问题。可他们就是不依不饶,反复追问,还说要找军区的相关人员谈话,明显就是故意找茬。我听机要秘书说,这次的举报信,说得有板有眼,连一些细节都对上了,一看就是早就准备好的,有人故意陷害司令。”
舒高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压下心里翻涌的怒火。不用想也知道,这封匿名举报信,肯定是叶家搞的鬼。他们早就准备好了假证据,买通了相关人员,就是想借着纪检组的手,把父亲拖进调查的泥潭里,哪怕最后查不出问题,也能消耗父亲的精力,动摇他在西南军区的基。
“我不走,我等我爸。”舒高睁开眼,眼神坚定,“我要亲口跟他道别,也要告诉他,我会盯着这一切,不会让他们得逞的。”
小周还想劝说,办公室的门忽然被打开了。
几个穿着黑色西装、神色严肃的男人走了出来,为首的是一个中年男人,戴着一副金丝边眼镜,眼神锐利,扫过走廊,当看到舒高时,眼神微微一顿,带着几分审视,却没说话,只是对着身边的人抬了抬下巴,几人快步朝着楼梯口走去,步履匆匆,带着一种不容置喙的威严。
舒高的目光落在他们身上,默默记下了为首男人的样貌,还有他们前隐约露出的纪检监察徽章。他强压着心里的怒火,没有上前,只是静静地站在一旁,看着他们消失在楼梯口。
直到纪检组的人彻底离开,舒高才快步走进父亲的办公室。
办公室里弥漫着浓重的烟味,呛得人忍不住咳嗽。烟灰缸里堆满了烟蒂,密密麻麻的,比平时一个月抽的都多。舒振邦坐在办公桌后,背微微佝偻着,头发凌乱,鬓角的白发在灯光下格外刺眼,眼底的红血丝布满了整个眼眶,脸上带着深入骨髓的疲惫,却依旧挺直着脊背,像一棵历经风雨却从未倒下的青松。
桌上堆满了厚厚的文件和账目,摊开的页面上,密密麻麻地写着批注,红色的钢笔印记,画满了整个页面。那部红色的加密电话,静静放在桌角,屏幕暗着,像是在沉默地见证着这场无妄之灾。
“爸。”舒高的声音有些沙哑,轻轻喊了一声。
舒振邦抬起头,看到是他,疲惫的脸上露出一丝淡淡的笑意,挥了挥手,语气平静得像一潭深水,没有丝毫波澜:“来了?怎么不进来?”
舒高走到办公桌前,看着父亲憔悴的样子,心里一阵发酸,想说什么,却又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千言万语堵在喉咙里,最终只化作一句:“爸,他们……是不是故意的?”
舒振邦笑了笑,拿起桌上的搪瓷水杯,喝了一口凉掉的水,语气依旧平静:“没事,正常程序。纪检组来调查,是为了核实情况,我身正不怕影子斜,没做过亏心事,不怕他们查。”
他看着舒高,眼神里带着一丝欣慰,又带着一丝担忧,伸出手,轻轻拍了拍舒高的肩膀:“明天就要去国防大学报到了,别想这些事,也别为我担心。这边有我,我能处理好。你到了学校,好好训练,认真学习,把自己的本事练扎实,比什么都重要。”
舒高看着父亲,看着他故作轻松的样子,看着他眼底藏不住的疲惫和压力,鼻子一酸,差点落下泪来。他知道,父亲是不想让他担心,不想让他分心,可他心里清楚,这场调查,绝对不会这么简单,叶家不会善罢甘休,父亲接下来要面对的,会是更残酷的博弈。
“爸,我记住了。”舒高用力点了点头,声音铿锵有力,“我会好好努力,尽快成长起来。你一定要照顾好自己,有任何事,一定要告诉我,我不会让你一个人扛着的。”
舒振邦点了点头,没再多说,只是挥了挥手:“去吧,回去好好休息,明天还要赶路。到了学校,给家里打个电话。”
舒高点了点头,深深地看了父亲一眼,把所有的担忧和愤怒都压在心底,转身走出了办公室。他知道,此刻的他,不能在这里添乱,不能让父亲分心,他能做的,就是按照父亲的嘱咐,去国防大学好好深造,努力让自己变得更强,强到能站在父亲身边,替他扛下风雨。
走出办公楼,初秋的风又吹了过来,带着几分凉意,吹起了地上的落叶。舒高回头看了一眼办公楼的方向,又看向大院外那几辆依旧停在那里的黑色轿车,眼神锐利如鹰。他拿出手机,默默记下了那四辆京A8开头的车牌号,每一个数字,都牢牢地刻在他的心里。
他有一种强烈的直觉,这只是一个开始。叶家既然敢动手,就绝不会就此罢休,接下来,他们还会有更狠的手段,还会掀起更大的风浪。西南的天,快要变了。
但他更清楚,此刻的他,不能冲动,不能鲁莽。他必须先去国防大学报到,学好本领,积累力量。然后,用自己的方式,死死盯住叶家的一举一动,盯住这场针对父亲、针对西南的阴谋。
风越来越大,吹得树叶哗哗作响,像是在预示着一场即将来临的暴风雨。舒高握紧了拳头,转身朝着舒家小楼的方向走去,脚步沉稳而坚定。他的背影,在初秋的夕阳下,被拉得很长很长,带着少年人的决绝,也带着一份沉甸甸的责任。
他知道,一场没有硝烟的战争,已经正式打响。而他,已经做好了准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