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寓的灯光在凌晨一点熄灭。
苏晚晴躺在床上,眼睛却睁得很大。窗帘没有完全拉拢,月光从缝隙里漏进来,在地板上切出一道银白色的光带。空调发出低沉的嗡鸣,温度设定在二十六度——这是她多年来习惯的温度,可今晚却觉得格外冷。
她翻了个身,丝绸被单摩擦皮肤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脑海里反复回放着车里的那一幕:深棕色皮质相册,翻开的那一页,十七岁的自己站在樱花树下。照片的角度,偷拍的视角,还有凌夜辰闭目养神的侧脸。
这些画面像电影胶片一样一帧帧闪过。
她想起更早的记忆。八年前,母亲带着她搬进凌家那座大宅时,凌夜辰就站在楼梯上俯视她们。那时他二十岁,已经接手部分家族生意,眼神里有一种超越年龄的冷漠。他看着她,像看一件新添置的家具,然后转身回了书房。
整整八年,他们之间的对话不超过一百句。
可现在,那本相册推翻了一切。
苏晚晴坐起身,赤脚走到窗边。楼下街道空无一人,只有路灯在夜色中投下昏黄的光晕。远处写字楼的霓虹灯还在闪烁,红色的“凌氏集团”四个字在夜空中格外醒目。
她想起明天还要上班。
七点半,不能迟到。
清晨六点五十分,凌氏集团大厦顶层。
苏晚晴推开总裁办公室的门时,手指微微颤抖。她提前了四十分钟到岗,办公室里空无一人。深灰色的地毯吸收了脚步声,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雪松香薰气味——这是凌夜辰惯用的香型。
她放下包,开始准备今天的工作。
咖啡机在茶水间发出研磨豆子的声音,浓郁的香气逐渐弥漫开来。她盯着温度计,在水温达到八十五度时准时按下冲泡键。黑色液体流入骨瓷杯,表面浮起一层细腻的油脂。
七点整,办公室的门被推开。
凌夜辰走进来,黑色西装剪裁合体,领带是暗蓝色的丝绸质地。他看了苏晚晴一眼,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半秒,然后移开。
“咖啡。”
“在这里。”苏晚晴将杯子放在办公桌右上角,距离桌沿正好三厘米——这是手册上标注的标准位置。
凌夜辰坐下,端起杯子抿了一口。他的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握住杯柄的动作优雅而精准。
“今天上午十点有董事会,材料准备好了吗?”
“准备好了。”苏晚晴从文件架上取出一个红色标签的文件夹,“这是财务报告,这是进度表,这是……”
“放这里。”凌夜辰打断她,指了指桌面左侧的空位。
苏晚晴照做。文件夹的边缘与桌沿平行,角度分毫不差。
她退到自己的工位,打开电脑。余光却一直锁定在凌夜辰身上。
他今天似乎有些疲惫。眼下有淡淡的青影,握笔的手指偶尔会无意识地收紧。阅读文件时,他会用左手拇指按压太阳,一个细微的动作,持续两三秒就松开。
苏晚晴盯着电脑屏幕,心跳逐渐加快。
她做了一个决定。
九点四十五分,距离董事会还有十五分钟。
苏晚晴抱着最后一份需要签字的文件走向凌夜辰的办公桌。那是一份普通的采购合同,金额不大,流程简单。她走到桌前时,故意让脚步踉跄了一下。
文件从手中滑落。
纸张散开,飘落在深灰色的地毯上。
“对不起!”苏晚晴慌忙蹲下身去捡,手指因为紧张而微微发抖。
凌夜辰从文件中抬起头。
他的目光落在散落的纸张上,然后移到苏晚晴脸上。那双深黑色的眼睛里没有任何情绪波动,像两潭深不见底的寒水。
苏晚晴蹲在地上,一张一张地捡。她能感觉到凌夜辰的视线落在自己背上,像实质的重量。地毯的纤维摩擦着她的指尖,空调出风口吹出的冷风拂过后颈。
时间仿佛被拉长了。
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
终于,所有文件都捡了起来。苏晚晴站起身,将整理好的文件夹双手递过去:“对不起,凌总,我……”
“放桌上。”凌夜辰的声音平静无波。
苏晚晴照做,心脏在腔里狂跳。她等着接下来的训斥,等着他冰冷的指责。可是没有。凌夜辰只是重新低下头,继续阅读手中的文件,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
她退回工位,手心全是汗。
十分钟后,陈默敲门进来:“总裁,董事会成员已经到齐了。”
凌夜辰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西装下摆。经过苏晚晴的工位时,他停下脚步。
“那份采购合同,”他的声音从头顶传来,“重新打印一份,签字后送到采购部。”
“是。”苏晚晴低头应道。
凌夜辰走了出去,办公室的门轻轻合上。
苏晚晴坐在椅子上,盯着电脑屏幕发呆。她故意犯错,想看他会不会发火,会不会像对待其他员工那样严厉。可是他没有。他只是让她重做,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这不对劲。
非常不对劲。
下午三点,办公室里的电话响了。
苏晚晴接起来:“总裁办公室。”
“晚晴吗?我是陈默。”电话那头的声音有些急促,“总裁让你准备一下,晚上七点有个家族聚会,你需要陪同出席。”
“家族聚会?”苏晚晴握紧了听筒。
“对,在凌家老宅。礼服我已经让人送到你公寓了,六点司机会去接你。”陈默顿了顿,“还有……晚晴,今晚的场合可能会有些……复杂。你要有心理准备。”
电话挂断后,苏晚晴盯着话筒看了很久。
家族聚会。
凌家的家族聚会。
凌夜辰不知何时已经回来了,站在她身边。他的目光扫过周围的人群,那双深黑色的眼睛里结了一层冰。
“各位。”他的声音不大,却让整个大厅瞬间安静下来,“苏晚晴不仅是我的助理,也是凌家的一份子。从今天起,她在凌氏集团的所有决策,都代表我的意志。”
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都愣住了,包括苏晚晴自己。
她看着凌夜辰的侧脸,看着他紧绷的下颌线条,看着他握着酒杯的手指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大厅里的灯光落在他身上,在他周身勾勒出一圈冷硬的光晕。
“夜辰,你这话是什么意思?”凌雅琴的声音尖利起来。
“字面意思。”凌夜辰转头看向她,眼神冰冷,“如果谁有意见,现在可以提出来。”
没有人说话。
凌雅琴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狠狠地瞪了苏晚晴一眼,转身走开。
凌振国站在远处,拄着手杖,脸色阴沉得像暴风雨前的天空。但他也没有开口。
大厅里的气氛尴尬而压抑。
凌夜辰却仿佛什么都没感觉到。他端起一杯香槟递给苏晚晴:“喝一点。”
苏晚晴接过杯子,手指碰到他的指尖。那一瞬间的触感冰凉,却让她心里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暖流。
聚会持续到晚上十点。
苏晚晴记不清自己喝了多少杯香槟,也记不清有多少人过来和她搭话——那些刚才还在背后议论她的人,现在都换上了热情的笑脸,说着言不由衷的恭维。
她机械地回应,脸上的笑容越来越僵硬。
凌夜辰一直站在她身边,像一堵沉默的墙。他很少说话,只是偶尔点头或摇头,但那种无形的保护却让苏晚晴感到前所未有的安全。
十点半,宾客陆续离开。
凌夜辰送走最后一位客人,回到大厅时,脚步有些踉跄。
苏晚晴这才注意到,他今晚喝了很多。威士忌,红酒,香槟……各种酒混在一起,再好的酒量也扛不住。他的脸颊泛着不正常的红晕,眼神有些涣散,但依然努力维持着站姿。
“我送你回去。”苏晚晴上前扶住他。
凌夜辰没有拒绝。
陈默已经等在门口,看到两人出来,立刻打开车门。苏晚晴扶着凌夜辰坐进后座,自己从另一侧上车。
车子驶离凌家老宅,融入夜色。
车厢里很安静,只有引擎低沉的轰鸣。凌夜辰靠在座椅上,闭着眼睛,呼吸有些沉重。酒气混合着他身上雪松的香气,在密闭空间里弥漫开来。
苏晚晴看着他。
月光从车窗照进来,落在他脸上,勾勒出深邃的轮廓。他的睫毛很长,在眼下投出淡淡的阴影。薄唇紧抿着,即使在睡梦中,也带着一种倔强的弧度。
她想起今晚他在大厅里说的那句话。
“苏晚晴不仅是我的助理,也是凌家的一份子。”
这句话像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在她心里激起层层涟漪。八年来,她第一次在凌家感受到被承认,被保护,被……珍视。
车子拐过一个弯。
凌夜辰的身体微微倾斜,头靠在了苏晚晴肩上。
那一瞬间,苏晚晴全身僵硬。
她能感觉到他头发的触感,柔软而微凉。能闻到他身上更浓的酒气,还有衬衫上残留的洗衣液的淡香。他的呼吸拂过她的脖颈,温热而湿。
时间仿佛静止了。
苏晚晴不敢动,甚至不敢呼吸。她盯着前方司机的后脑勺,心跳快得像要冲出腔。
就在这时,凌夜辰喃喃自语。
声音很轻,含糊不清,像梦呓。
但苏晚晴听清了。
他说:“晚晴……我该怎么办……”
五个字。
像五把锤子,狠狠砸在她心上。
苏晚晴猛地转头,看向靠在自己肩上的男人。他的眼睛依然闭着,眉头微微蹙起,仿佛在梦中遇到了什么难题。月光在他脸上流动,照出他眼角细微的纹路,还有嘴角那一丝几乎看不见的苦涩。
晚晴。
我该怎么办。
这六个字在她脑海里反复回响,像咒语一样。
她想起那本相册,想起他书房虚掩的门,想起他所有矛盾的行为——表面的冷漠和暗中的关心,公开的疏离和私下的维护。
所有的线索,在这一刻终于串联起来。
形成一个让她心脏抽痛的真相。
车子缓缓停下。
公寓楼到了。
苏晚晴却没有动。她依然保持着那个姿势,让凌夜辰靠在自己肩上。窗外的路灯投进昏黄的光,在车厢里切割出明暗交错的影子。
她抬起手,想要碰触他的脸。
手指在空中停顿,最终还是没有落下。
只是轻轻地说了一句,声音低得只有自己能听见:
“我也想知道……我该怎么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