处分贴出去的第二天中午,三人揣着饭卡往食堂走,刚进门就察觉到不对劲。
原本闹哄哄的大厅,不知怎么就静了大半,无数道目光齐刷刷地黏在他们身上,交头接耳的议论声像蚊子似的嗡嗡作响。
“看,就是他们仨!公告栏上的通报批评!”
“中间那个就是小杰吧?听说一个打六个,体育系的都被他撂倒了!”
“黄黎也够胆,居然敢撩苏晚,不怕她男朋友找人报复啊……”
声音不大,却偏偏能精准地飘进三人耳朵里。向涛当即就沉了脸,撸起袖子就要上前理论,被小杰不动声色地按住了胳膊。黄黎却一改往的嬉皮笑脸,缩着脖子往两人身后躲,活像只受惊的鹌鹑。
眼看气氛越来越僵,周围的目光也越来越肆无忌惮,黄黎突然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似的,深吸一口气,从两人身后钻了出来。
他清了清嗓子,突然抬手往自己脑门上拍了一下,扯着嗓子喊:“各位父老乡亲!兄弟姐妹!看够了没?没看够的话,哥仨给你们表演个口碎大石啊!”
这话一出,食堂里先是静了一瞬,紧接着爆发出一阵哄堂大笑。那些带着探究和八卦的目光,瞬间就少了大半的尴尬。
黄黎见状,更是来了劲。他一把勾住小杰和向涛的脖子,将两人往自己身边拽,又冲着人群拱了拱手:“鄙人黄黎,就是那个胆大包天撩校花的罪魁祸首!这位是我杰哥,身手好到能打遍食堂无敌手!这位是我涛哥,仗义疏财的……”
他话没说完,就被向涛狠狠掐了一把腰。向涛没好气地骂:“滚蛋!”
黄黎疼得龇牙咧嘴,却笑得更欢了。他顺势往小杰身上一靠,挤眉弄眼地喊:“杰哥,露一手?给大家表演个徒手开西瓜?”
小杰无奈地摇头,抬手揉了揉眉心,却忍不住弯了唇角。
周围的笑声更盛了,有人跟着起哄喊“来一个”,有人笑着摆手说“快去打饭吧”,那些窃窃私语的议论声,早就被此起彼伏的玩笑声盖了过去。
三人挤到打饭窗口前,黄黎还在喋喋不休:“怎么样哥俩,我这招是不是绝了?化解尴尬,我黄黎认第二,没人敢认第一……”
向涛哼了一声,却没再怼他。小杰看着黄黎眉飞色舞的侧脸,眉心的青影轻轻发烫,烬的声音带着几分笑意响起:“此子虽……
子像被按下了快进键,篮球赛的欢呼、食堂的笑闹、图书馆的灯火,将小杰的生活填得满满当当。他和向涛、黄黎混在一起,逃课去后山摸鱼,熬夜在宿舍打游戏,偶尔被黄黎拉着去看漂亮学妹,少年人的快活肆意,几乎要将眉心那点淡淡的青影都冲淡。
他好像真的忘了烬。
忘了那些年晨雾里的训练,忘了脑海里时常响起的冷冽声音,忘了自己肩头沉甸甸的宿命。
直到某个深夜,宿舍里的鼾声此起彼伏,月光透过窗棂,洒在小杰的枕边。他翻来覆去睡不着,鬼使神差地在心里轻轻唤了一声:“烬。”
空气静了几秒,没有回应。
小杰的心猛地一沉,他又加重语气,一字一顿地喊:“烬!”
这一次,那道熟悉的声音终于响起,却带着前所未有的疲惫,像是穿越了千年的风沙与暗林,随时会在风里消散:“我在。”
小杰瞬间坐起身,借着月光看向自己的眉心,那里的青影黯淡了许多,几乎要融进夜色里。他攥紧了被子,声音发紧:“你怎么了?这些天……为什么不说话?”
烬沉默了片刻,声音里没有了往的冷硬,只剩一片沉沉的寒意,那是积压了**2000多年**的恨,厚重得让人喘不过气:“你活得太快活了,快活到快要忘了,我为什么会附在你身上。”
小杰的心狠狠一颤。
“我并非生来就是一缕残魂,”烬的声音缓缓流淌,带着古老城邦的尘埃与血火的腥气,“2000多年前,我是极西之地**夜阑国**的王。”
“夜阑国被无尽的幽暗森林环绕,终年云雾缭绕,阳光难透,族人信奉古老的夜神,在绿洲与林间繁衍生息。”烬的声音里难得染上一丝悠远,“我曾以为,有辅臣卫凛辅佐,有族人拥戴,这方疆土便能永世安宁。可我错了,错在识人不清。”
“卫凛是我自幼一同长大的兄弟,我予他兵权,信他忠良,他却早已与域外蛮族勾结。”恨意陡然刺破了回忆的温情,烬的声音变得冰冷刺骨,“他趁我祭祀夜神之际,在神殿外设伏,屠尽我的亲卫,又引蛮族入城烧抢掠。王宫的琉璃瓦在火中碎裂,族人的哀嚎响彻森林,我被他亲手钉在夜神祭坛上,看着他戴上我的王冠,听他笑着说‘这江山本就该是我的’。”
小杰屏住了呼吸,眉心的青影骤然发烫,像是有滚烫的血在里面翻涌。他仿佛能看见千年之前的暗夜,燃烧的王宫映红了天际,身着铠甲的叛臣立于祭坛之下,而王座之上的少年君王,正被烈火与仇恨吞噬。
“蛮族嫌我死得不够彻底,以巫咒封印我的残魂,让我永世不得轮回,只能看着仇人子孙承袭爵位,享受本该属于夜阑国的荣光。”烬的声音里满是不甘,“我漂泊千年,依附过无数人,却都因心性不坚,被恨意吞噬,魂飞魄散。直到遇见你。”
“你骨子里的韧劲,是我见过的最好的容器。我教你习武,助你成长,本是想借你之手,了结这桩血海深仇。”烬的声音陡然加重,带着几分质问,几分悲凉,“可你,沉溺在这无用的情谊里,几乎要忘了我的嘱托。”
小杰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我时无多了,”烬的声音越来越轻,像是被月光吹散的烟,“残魂之力耗尽,便会灰飞烟灭。在那之前,我必须找到卫凛的后代,血债血偿。这是我最后的执念,也是……我与你十八载宿命之契的终点。”
月光骤然冷了下来,小杰的眉心一阵灼痛。宿舍里的鼾声依旧,可他的心里,却像是被投入了一块冰,凉得刺骨。
他终于明白,那些被他抛在脑后的岁月,那些刻在骨血里的训练,从来都不是无意义的。
而他和烬的羁绊,远没有结束。
窗外的月光渐沉,夜色浓稠得化不开。小杰坐在床沿,指尖抵着发烫的眉心,低声问:“要找卫凛的后代,到底该从何处入手?”
烬的声音虚弱了几分,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先一字一句道明关键:“夜阑国覆灭前,我曾命史官誊抄过一卷**王族密档残卷**。上面不仅记着卫凛一族的完整谱系脉络,还刻有他的族徽、血脉印记,以及当年他通敌叛国的罪证。千年前王宫被焚,正本化为飞灰,唯有这一卷副本被忠心的史官藏了下来,侥幸逃过一劫。”
小杰凝神细听,眉心的青影微微发烫。
“这残卷后来几经颠沛流离,在百年前被你爷爷的父亲偶然获得。”烬的声音染上几分沧桑,“他看着匣子上的夜神图腾,知道此物意义非凡,便小心珍藏,临终前又将藏着残卷的玄玉匣,传给了你的爷爷张生明。”
小杰猛地怔住,心头掀起惊涛骇浪:“所以……你找上我,和这残卷有关?”
“是。”烬的声音平静下来,带着跨越千年的宿命感,“我一缕残魂漂泊千载,靠着对卫凛的恨意勉强存续,却始终受限于血脉牵引,无法靠近残卷半步。直到你爷爷将玄玉匣妥善保管,张家血脉与残卷的气息相融,才成了我得以依附的契机。”
他顿了顿,语气里多了一丝复杂:“你是张家后代里,唯一能与残卷共鸣、能承载我残魂的人。十八载朝夕相伴,不是偶然,是我循着残卷的气息,找到的你。”
小杰的指尖微微发颤,原来从始至终,他和烬的羁绊,都源于那卷藏着血海深仇的残卷,源于张家与夜阑国千丝万缕的联系。
“我听亲戚说,爷爷后来把匣子捐给国家博物馆了。”小杰定了定神,压下心头的震动,摸出手机就拨了父亲张文武的电话。
电话那头的张文武睡得迷迷糊糊,被问起玄玉匣的事,只含糊道:“是有这么个匣子,你爷爷临终前说要捐给国家博物馆,我当时在外地出差,是你姑姑帮忙办的。”
小杰的心沉了半截,又立刻拨通了姑姑的电话。姑姑的声音带着几分迟疑,沉默半晌才支支吾吾道出实情:“当年我联系了博物馆的人,可来的那两个本不是正经工作人员,穿的衣服连标识都没有,说是什么‘下乡征集小组’,我看他们说得恳切,又拿出了介绍信,就把匣子给了他们,谁知道……谁知道后来博物馆说本没这回事!”
姑姑的声音带着哭腔:“我怕你爸怪我,这事就一直瞒着,那伙人就是骗子啊!”
“骗子……”小杰的喉结滚动了一下,握着手机的指节泛白,“也就是说,玄玉匣和里面的残卷,早就流落到民间了?”
“是。”烬的声音里满是压抑的怒意,还有一丝无力的颓唐,“那伙人定是看出了匣子的不凡,多半会将它转手倒卖,残卷如今不知落在谁的手里。”
第二天一早,小杰破天荒没等向涛和黄黎来喊,就独自出了门。他跑遍了老家的古玩市场,又托姑姑回忆那伙骗子的模样特征,可时间过去太久,所有线索都断在了茫茫人海里。
夕阳西下时,小杰拖着疲惫的身子回到学校,刚进校门,就撞见了等他大半天的向涛和黄黎。
“你小子……跑哪去了!”向涛扶着膝盖大喘气,黄黎则晃着手里的两张电影票,一脸不爽:“说好的一起去看新上映的武打片,你倒好,玩失踪?”
小杰看着两人眼底的担忧,心里五味杂陈。他攥紧了空空的手心,想说些什么,却又不知从何开口。
烬的声音冷冷响起:“此事凶险,不必牵连他们。”
小杰抿了抿唇,最终只是扯出一抹笑:“有点家事要处理,抱歉。”
黄黎挑眉,伸手就要去扒他的兜:“什么家事,还神神秘秘的?快掏出来看看!”
小杰侧身躲开,三人闹作一团。阳光落在他们身上,温暖得晃眼,可小杰的心里,却沉甸甸的。
他知道,从得知真相的这一刻起,他要找的,就不只是一卷残卷,更是一场跨越千年的,没有头绪的复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