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焕文僵坐在轿子上,被人抬着晃晃悠悠走了足足五分钟,混沌的脑子才慢慢回过神,开始梳理这离谱的遭遇。
五分钟前,他还只是挤在人群里看热闹的异乡游客;五分钟后,他反倒成了这场游神盛会里,最瞩目的热闹本身。
这中间到底发生了什么?
他闭着眼拼命回想,片段式的画面在脑海里闪回:鞭炮崩进衣领、后背灼痛失控蹦跳、白发老太太骤然下跪、整片人群齐刷刷伏拜,紧接着自己就被壮汉架起来,硬生生塞进了这顶神轿里。
就这么简单。
简单到像一场荒诞的噩梦,可后背辣的痛感、掌心发烫的手机、耳边震耳的喧嚣,都在提醒他这是真真切切发生的事。
他低头打量自己,身上还是那件沾满灰尘和鞭炮屑的黑色旧长袖,袖口磨得发毛,裤脚沾着红纸屑;手里依旧攥着手机,屏幕不知何时磕出几道裂纹,硌得掌心发疼。没有神像的金冠,没有华丽的袍服,他就是个狼狈的普通人,半点神明的样子都没有。
他又抬眼望向下方,黑压压的人群摩肩接踵,所有人都仰着脑袋,目光死死锁在他身上。那些眼神里,有狂喜、有热泪、有极致的虔诚、有狂热的崇拜,唯独没有一丝“这人是谁”的疑惑,仿佛他本就该坐在这神轿上。
陈焕文咽了口涩的唾沫,喉咙紧得发慌。他想开口说点什么打破这诡异的局面,却又不知道从何说起。
“那个……”
他刚试探着吐出两个字,下方一个穿短褂的中年男人瞬间拔高嗓音,激动地嘶吼:“老爷开口了!老爷开口了!”
陈焕文当场愣住,手足无措地僵在原地。
周围的人群瞬间沸腾,此起彼伏的呼喊声炸开:“老爷说话了!老爷说什么?快听听!”
那中年男人立刻闭紧双眼,侧着耳朵做出凝神谛听的模样,半晌才故作深沉地转回身,对着众人欲言又止:“老爷说……老爷说……”
他其实什么都没听见,只是在故作姿态。
陈焕文急着解释,张了张嘴:“我就说了个‘那个’,还没说完呢……”
话音未落,一个剥好的橘子突然塞进他嘴里,甜腻的果肉堵住了他的话头。他被呛得连连咳嗽,橘子顺着嘴角滚落,骨碌碌滚到人群里。
立刻有人扑过去,宝贝似的捡起那半颗橘子,高高举过头顶,满脸亢奋:“老爷赐福!这是老爷亲口尝过的福果,我要带回家供着!”
陈焕文瞪着那个被抢走的橘子,心里默默吐槽:那是我被呛得吐出来的,哪是什么福果。可他知道,就算说出来也没人信,反倒会被当成神谕的一部分。
他深吸一口气,打定主意认真澄清,一字一句地开口:“那个……我不是……”
“老爷谦虚了!”中年男人立刻接话,语气笃定,“真正的神明降临,都是这般低调谦逊,不肯显露真身!”
陈焕文一噎,换了种说法,语气加重:“你们搞错了,我真的不是什么老爷,我就是个普通人!”
“老爷这是在试探我们的诚心!”人群里立刻传来附和声,“大家切莫被神明的考验迷惑,心诚则灵!”
他咬了咬牙,决定抛出手锏,试图用身份打破这场乌龙:“我是湖南人!不是汕人,更不是你们的神明!”
这回总该清醒了吧?一个外地湖南人,怎么可能是汕本地的老爷?
人群安静了短短一秒,随即一位白发阿婆用汕话缓缓开口,旁边的年轻人立刻翻译:“阿婆说,老爷这是显神通,普度众生,连远方的湖南人都能护佑!”
“对对对!”周围人纷纷附和,眼神愈发虔诚,“老爷慈悲为怀,不分地域,四方百姓!”
陈焕文瞪大了眼睛,彻底傻眼。这都能强行圆过去?
他不死心,继续辩解:“我是来旅游的,只是路过看看热闹!”
“老爷云游四方,体察民情!”
“我失业了,没工作,来散心的!”
“老爷下凡渡劫,历经凡尘苦难!”
“我今年才28岁,就是个普通人!”
“二十八星宿下凡,显圣人间!”
他张着嘴,彻底语塞,再也说不出一个字。无论他说什么,都会被这群人自动解读成神圣的神谕,所有的辩解、澄清、实话,在极致的虔诚面前,都成了神明的考验与隐喻。
他索性闭上嘴,放弃挣扎。
结果人群里又爆发出呼喊:“老爷默认了!老爷承认真身了!”
陈焕文差点一口气没上来,差点当场喷血。什么叫默认?他只是懒得说了而已!
没人在意他的真实想法,人群开始疯狂往前涌,无数只手伸过来,想要触碰他沾沾福气。他被摸得东倒西歪,头发被揉乱,衣服被扯歪,有人摸他的头,有人攥他的手,有人拽他的衣角,甚至有人想摸他的脚,被他慌忙躲开。
“摸老爷头,全家不愁愁!”
“摸老爷手,平安活到九十九!”
“摸老爷衣,灾病远离好福气!”
他浑身狼狈,满心无奈,可在众人眼里,这副模样不是窘迫,而是老爷显圣的威仪,是神明接地气的慈悲。
陈焕文彻底躺平,破罐子破摔:算了,你们高兴就好,爱怎么解读就怎么解读。
就在他任由众人触碰时,人群突然安静下来,几个精壮壮汉挤开人群,径直走到轿前。为首的男人光着膀子,肩膀纹着青龙,面相凶悍,他上下打量了陈焕文一圈,大手一挥,嗓音洪亮:“把老爷请上正轿!”
陈焕文还没反应过来,胳膊就被人牢牢架住,还是刚才那几个力气惊人的壮汉。他挣扎了一下,可对方的胳膊比他大腿还粗,半点都挣不动。
他被架着穿过跪拜的人群,走向另一顶更华丽的神轿。这顶轿子比刚才那顶更宽大,轿顶雕着龙凤纹样,流苏垂落,镜面反光,在阳光下熠熠生辉,轿内空空如也,没有神像,显然是为他准备的。
“请老爷上轿!”
众人齐声呼喊,他被抬起来,强行往轿子里放。他拼命扭动着想跳下来,却本无力反抗,被稳稳按在轿座上。屁股刚沾稳,轿子就被八人合力抬起,晃晃悠悠地启程。
陈焕文坐在轿中,看着下方密密麻麻的信众,欲哭无泪。刚坐完一顶轿子,又来一顶更气派的,这是要把整条老街都巡一遍吗?
他想喊放我下去,刚张嘴,又一个橘子被塞进嘴里。这回他学聪明了,没吐出来,就默默含着。
下方见状,欢呼声更盛:“老爷含橘,赐福百姓!”
他忍不住翻了个白眼,这个动作又被解读:“老爷抬眼,是在遥望天庭,感知天意!”
他索性把橘子吐掉,人群又喊:“老爷吐橘,吐故纳新,扫除凡尘晦气!”
陈焕文彻底没了脾气,连翻白眼的力气都没了。
轿子稳步前行,锣鼓声、鞭炮声、欢呼声交织在一起,震得他脑袋嗡嗡作响。他目光呆滞地望着前方,入目全是虔诚的脸庞、跪拜的身影、袅袅的香火。
他在心里崩溃呐喊:我的人生,怎么就走到了这一步?
三小时前,他还在青旅的床上赖床,被锣鼓声吵醒;三小时后,他坐在汕游神的神轿上,被当成真神膜拜。这离谱的剧情,就算是编剧写小说,都不敢这么天马行空。
轿子路过一栋老旧骑楼时,陈焕文突然膀胱一紧,一股强烈的尿意袭来——早上没洗漱就出门,刚才喝的茶水、粥品全攒在了一起。
他憋着尿,身子不受控制地抖了一下。
旁边扶轿的老者见状,立刻激动地大喊,声音传遍人群:“老爷点头了!这户人家今年必定添丁进财,福气满满!”
陈焕文瞪着那个老者,满脸无语。他只是尿急憋得发抖,本不是什么点头赐福。
他想开口解释,可刚张嘴,嘴里又被塞了一个橘子。
他含着橘子,憋着尿急,僵坐在神轿上,被人抬着继续往前走,心里只剩一个崩溃的念头:
这他妈到底什么时候才是个头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