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焕文看着面前那七八个人，头已经大了三圈。
养鱼的、种菜的、开小卖部的、跑运输的——还有一个不知道什么的，站在最后面，举着手一直没放下。
阿牛挡在他前面，张开双臂，像只护崽的老母鸡：“别挤别挤！一个一个来！老爷会挨个见的！”
人群往前涌了一下，又退回去。
陈焕文深吸一口气，心想：算了，死就死吧。
他指了指最前面那个穿花衬衫的中年妇女：“你先来。”
花衬衫妇女眼睛一亮，三步并作两步冲上来，差点把阿牛撞个跟头。
“老爷！我家养鱼的！”她一开口，声音洪亮得能掀翻屋顶，“养了二十年鱼，年年亏本！求你指点指点！”
陈焕文看着她那张热切的脸，脑子里飞快地转。
养鱼？他懂个屁的养鱼。
但他懂互联网思维。
他想起公司里做过的一个生鲜电商的案例，清了清嗓子，开口说：“那个……你家鱼，有品牌吗？”
花衬衫妇女愣了一下：“品牌？就叫‘阿花鱼’。”
“……有包装吗？”
“包装？就是那种塑料袋啊，装水装鱼，活着卖。”
“……有渠道吗？”
“渠道？就镇上集市啊，有时候去县里。”
陈焕文沉默了。
这对话怎么这么耳熟？
他叹了口气，开始胡诌：“你这样，回去之后，把鱼重新包装一下。别叫‘阿花鱼’了，叫‘老爷鱼’。”
花衬衫妇女眼睛瞪得老大：“老爷鱼？”
“对。”陈焕文越说越顺，“主打健康生态，说你的鱼是喝山泉水长大的，吃的是天然饲料，不打药不催肥。价格翻一倍，走高端路线。”
旁边一个戴草帽的大爷嘴：“老爷，啥叫高端路线？”
陈焕文看了他一眼：“就是卖给有钱人。”
大爷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花衬衫妇女又问：“那包装咋整？”
“找人设计个logo，印在袋子上。再编个故事，说你祖传三代养鱼手艺，用的什么古法养殖。”陈焕文说，“故事要真，要感人，让人看了就想买。”
花衬衫妇女听得两眼放光，掏出手机就开始记——她居然会记笔记。
陈焕文看着她在手机上戳来戳去，心想：完了，我这都是胡说的。
但花衬衫妇女已经心满意足地退下了，一边退一边念叨“老爷鱼”“祖传三代”“高端路线”，跟念经似的。
下一位是那个戴草帽的大爷。
大爷凑上来，一脸期待：“老爷，我家种菜的！种了三十年菜，今年菜价跌得厉害，亏惨了！”
陈焕文看着他，脑子继续转。
种菜？更不懂了。
但他想起公司里另一个案例——关于农家乐和采摘园的。
“你这样。”他说，“别光卖菜了，搞采摘。”
大爷愣了：“啥叫采摘？”
“就是让城里人来你地里，自己摘菜。”陈焕文说，“你弄个牌子，写上‘生态采摘园’，门票一个人二十，进去随便摘，摘完称重带走，价格比市场价贵一倍。”
大爷挠挠头：“人家愿意来？”
“你搞点活动啊。”陈焕文说，“周末的时候，搞个亲子采摘，让家长带孩子来体验。再搞点农家饭，摘完菜就地做饭，收个加工费。城里人就喜欢这个，体验生活嘛。”
大爷的眼睛慢慢亮了。
“还有，”陈焕文继续说，“你地里可以种点不一样的，别光种大路货。种点草莓啊，小番茄啊，那种城里人爱摘的。价格贵点没关系，人家图的是乐子。”
大爷掏出个小本本，开始记。
陈焕文看着他那认真的样子，心里更虚了。
这都是他胡说的啊！
但大爷已经记完了，冲他鞠了一躬，退到一边，脸上带着“悟了”的表情。
下一位是个中年男人，开小卖部的。
“老爷，我家小卖部开了十几年，这几年生意越来越差，镇上开了个大超市，人都跑那边去了。”
陈焕文想了想，问：“你那个小卖部，在村里还是镇上？”
“村里。”
“村里有多少人？”
“三四百户吧，年轻人都在外面打工，剩些老人小孩。”
陈焕文脑子一转，说：“你这样，搞会员制。”
中年男人愣了：“会员制？啥意思？”
“就是让村里人充钱。”陈焕文说，“比如充一百送十块，充二百送三十。钱充进来，以后来买东西直接从里面扣。”
中年男人挠头：“这能行吗？他们愿意充？”
“你搞点优惠啊。”陈焕文说，“会员价便宜点，非会员贵点。再搞个积分，买一块积一分，积满多少分换鸡蛋。老人最喜欢这种，为了几个鸡蛋能天天来。”
中年男人眼睛亮了。
“还有，”陈焕文继续说，“你可以送货上门。村里老人腿脚不便，你弄个电动车，谁家要买啥，打个电话你就送去。服务到位了，人家就不去镇上超市了。”
中年男人掏出手机开始记。
陈焕文看着他记，心想：我这都是什么馊主意啊？
但中年男人已经记完了，千恩万谢地退下。
下一位是跑运输的，开着一辆小货车，专门给村里人拉货。
“老爷，现在生意不好做啊，油价涨了，运费没涨，跑一趟赚不了几个钱。”
陈焕文想了想，问：“你平时都拉什么？”
“啥都拉，水泥、沙子、水果、蔬菜，谁叫拉啥就拉啥。”
“你这样。”陈焕文说，“别啥都拉了，专门拉村里的特产。”
跑运输的愣了：“啥意思？”
“你看，村里有养鱼的、种菜的、卖橘子的，他们都要往外运货。”陈焕文说，“你跟他们谈，统一运，量大成本低，你收便宜点，他们省钱，你也有活。”
跑运输的挠挠头：“这能行吗？”
“你再往大了想。”陈焕文说，“以后村里特产打出名气了，货多了，你可以专门跑长途，直接拉到广州深圳去。那边汕人多，认这个。”
跑运输的眼睛慢慢亮了。
陈焕文继续说：“你还可以搞个冷链车，专门运那些需要保鲜的。弄个牌子，就叫‘老爷物流’，主打新鲜直达。”
跑运输的掏出手机开始记。
陈焕文看着他那认真的样子，心里只有一个念头：我这都是胡说八道的啊！
但跑运输的已经记完了，冲他鞠了一躬，退到一边。
后面还有三个人，挨个上来问。
一个开农家乐的，他让人家搞“老爷套餐”，把村里特产打包卖。
一个卖豆腐的，他让人家搞“老爷豆腐”，主打手工制作、祖传配方。
一个做竹编的，他让人家搞“老爷手作”，走文创路线，卖给城里人。
他说完了，自己都觉得离谱。
但那些人，一个个听得两眼放光，仿佛听到了天机。
终于，最后一个人问完了，心满意足地退下。
陈焕文一屁股坐回椅子上，整个人像被抽了。
阿牛凑过来，一脸崇拜：“老爷，你太厉害了！他们都说你指点的好！”
陈焕文看着他，有气无力地说：“我胡说的。”
阿牛愣了一下：“胡说？不是指点吗？”
“是胡说。”陈焕文说，“什么老爷鱼、老爷豆腐、老爷物流——都是随口编的。”
阿牛挠挠头，想了想，说：“但他们都觉得好。”
陈焕文：“……”
是啊，他们都觉得好。
为什么呢？
他自己也想不通。
人群开始散去，一边走一边还在讨论。
“老爷说让我搞采摘，门票二十，你说定多少合适？”
“我回去就做牌子，老爷物流，这名字好！”
“老爷鱼，祖传三代，我得回去翻翻族谱，看能不能找出点啥……”
陈焕文听着这些话，恨不得把脸埋进手里。
送走最后一个人，院子里终于安静下来。
他瘫在椅子上，看着头顶的月亮，长出一口气。
阿牛在旁边坐着，一脸美滋滋的，好像比他还高兴。
陈焕文扭头看他：“你高兴什么？”
阿牛说：“老爷你太有本事了！他们以后肯定都来求你！”
陈焕文说：“那是我倒霉了。”
阿牛不懂：“倒霉？为什么？”
陈焕文没解释。
他闭上眼睛，脑子里乱成一团。
那些人的脸在他眼前晃来晃去，一个个都那么认真，那么期待，那么相信他。
可他给的都是什么？
都是胡说的啊！
他想起那个问“会员制是不是要拜会员神”的人。
他当时差点笑出来，但忍住了。
又想起那个叫张三的——不对，他就是张三——问他“叫老爷鱼会不会真的变老爷”。
他当时想说你脑子是不是有问题，但没说出口。
现在想想，这些人是真的信他。
不是信他这个人，是信“老爷”这个身份。
他想起林伯说的那句话：有时候人需要的就是一个念想。
这些人来找他，真的是想要什么指点吗？
还是想要一个念想？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明天还会有更多人来找他。
因为卖橘子的那个老人，已经把消息传遍了全村。
因为那些养鱼的、种菜的、开小卖部的，回去之后也会告诉别人。
他出名了。
不是好名，是“老爷”的名。
他越想越头疼，脆不想了。
正准备起身回屋，院子门口忽然进来一个人。
是林伯。
他拎着一壶茶，慢悠悠地走过来，在陈焕文对面坐下。
“后生仔，还没睡？”
陈焕文有气无力地说：“刚送走那些人。”
林伯点点头，拿起茶壶，给他倒了一杯茶。
茶还是热的，冒着气。
陈焕文接过来，喝了一口。
林伯看着他，忽然笑了。
“后生仔，你挺有本事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