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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从听泉轩回来,晋级三强的消息并未带来多少雀跃。相反,一种山雨欲来的沉重感,如同浸透了水的棉被,沉甸甸地压在心口。玄谷子的底蕴,星见的莫测,还有赵坤那句含义不明的警告,都在提醒她,最后的三轮对决,绝非易与。

手机里塞满了各种祝贺和打探的消息,她一概没回。沈天青发来简短的“已知,勿躁,静待”,依旧是那副高深莫测的口吻。而那个神秘“研究小组”的电话,自那次之后,也再未响起,但这种沉寂反而更让人不安,仿佛暴风雨前的宁静。

节目组的决赛通知,直到第六天傍晚才姗姗来迟。没有具体形式,没有详细规则,只有一行字:

“最终三轮,合而为一。主题:‘问道’。地点:归云山‘隐庐’。时间:明晨七点,山脚。可携一贴身之物,余者无需准备。逾期不至,视为弃权。”

归云山?隐庐?问道?

林薇迅速搜索。归云山是市区外五十公里处的一座野山,不算高,但林木幽深,少有开发,是不少户外爱好者和……传闻中修行者隐修的去处。“隐庐”则更神秘,地图上查无此地,只在一些极其小众的玄学论坛和都市传说里,偶尔被提及,说是山中某处古旧道观或隐士居所,年代不可考,常有奇人异士出入。

问道……这个词太宽泛,也太玄了。是问道于自然?问道于己心?还是问道于……某种更高、更莫测的存在?

可携一贴身之物。她下意识地摸了摸口的沉星玉。冰凉温润的触感,是此刻唯一能带来些许安定的东西。除此之外,她还能带什么?那本《紫微斗数入门》?或许吧。

一夜无眠。脑海中反复回放着“听泉轩”里众人的展示,沈天青的告诫,纺织厂旧区的阴森,还有那个神秘电话冰冷的电子合成音。紫微斗数的星盘在眼前乱转,却理不出任何清晰的预兆。

清晨五点,天还未亮,她便起身。用冷水洗了把脸,强迫自己吃了几片面包。将沉星玉贴身藏好,那本翻烂的《入门》塞进背包,想了想,又将沈天青给的几片特制香饼和那装着“守一丹”的竹筒也带上。然后,她换上一身便于活动的深色户外装束,走出了门。

冬的黎明前,寒气刺骨。街道空旷,路灯在薄雾中晕开昏黄的光。她打车前往归云山脚,抵达时,刚过六点半。山脚下已经停了几辆节目组的车,工作人员正在忙碌地架设设备,但规模比之前小了许多,透着一股低调而隐秘的气息。

玄谷子和星见也已经到了。

玄谷子依旧是那身藏青色的练功服,外面加了件同色棉袍,背着一个不大的青布包袱,神色沉静,望着雾气缭绕的山峦,目光悠远。

星见则换了一身近乎夜行的黑色劲装,勾勒出修长身形,外面披着一件带兜帽的深灰色斗篷,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线条优美的下颌和淡色的唇。她独自站在远离人群的一棵老树下,掌中那枚黑色水晶球在晨雾中泛着幽暗的光泽,仿佛在自行吸纳着周遭的光线。

两人看到她,都微微颔首,没有交谈。一种无形的、竞争前的肃穆气氛弥漫开来。

六点五十分,一辆黑色轿车无声滑入停车场。车门打开,总导演和那两位在“听泉轩”出现过的陌生西装男走了下来。除此之外,再无其他评审或工作人员跟随。

总导演的目光扫过三人,没有寒暄,直接道:“人到齐了。跟我来。”

她转身,带着那两名西装男,朝着一条被杂草和落叶半掩的、显然少有人迹的山道走去。林薇三人对视一眼,默默跟上。

山路崎岖,落叶湿滑,雾气在山林间流淌,能见度很低。四周是参天的古木和嶙峋的怪石,除了脚步声和偶尔的鸟鸣,一片死寂。那两名西装男步履稳健,显然经常出入山林。总导演也走得不慢,对路径似乎颇为熟悉。

走了约莫半小时,雾气渐浓,几乎到了伸手不见五指的程度。林薇口的沉星玉,传来一阵阵清晰的凉意,甚至比在纺织厂旧区时更加活跃。她能“看”到,周围的雾气并非完全自然形成,其中混杂着丝丝缕缕淡青色的、如同活物般缓慢流动的“气”,与山间本应有的清新草木气息截然不同,带着一种滞涩、古老的意味。

“注意脚下,跟紧。”总导演的声音从前方的浓雾中传来,有些模糊。

又走了一刻钟,前方雾气忽然散开些许,露出一段陡峭向上的石阶。石阶尽头,隐约可见一道古朴的、爬满青苔和藤蔓的石质山门,门楣上似乎有字,但被植被遮掩,看不真切。

总导演在山门前停下,转过身,对三人道:“这里就是‘隐庐’入口。接下来的路,你们自己走。‘问道’之路,已在你们脚下。最终的目的地,在山顶。我们在那里等你们。”

说完,她不再多言,与那两名西装男让开道路,站到一边,神色平静地看着他们。

自己走?没有指引,没有规则,甚至没有说要在山顶做什么?只是“问道”?

林薇看向玄谷子和星见。玄谷子捻着珠串,望着山门,眼中露出思索之色。星见则微微抬首,兜帽下的目光似乎穿透了浓雾,望向上方的石阶。

没有犹豫太久,玄谷子率先迈步,踏上了第一级石阶。星见紧随其后,黑色斗篷在雾气中如同幽灵般飘动。

林薇深吸一口气,也跟了上去。脚踏上石阶的瞬间,她感到口沉星玉的凉意骤然加剧,同时,周围的空气仿佛凝滞了一瞬,紧接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感觉笼罩了她——仿佛穿过了一层无形的、微凉的“膜”。回头看,山门外的总导演和西装男,身影已经变得极其模糊,仿佛隔着一层毛玻璃。

石阶蜿蜒向上,伸入更浓的雾中。两侧是茂密的、形状奇特的古木,枝扭曲,树皮斑驳,在雾气中如同沉默的鬼影。脚下的石阶湿滑,布满青苔,显然罕有人至。

三人默契地保持着距离,各自警惕地观察着四周。

走了约莫百级台阶,前方出现一个岔路口。一条路继续向上,石阶相对规整;另一条则偏向左侧,隐入一片更为幽暗的竹林,石阶残破,几不可辨。

玄谷子在岔路口停下,从怀中取出那枚青色玉圭——“镇岳”。他闭上眼,将玉圭平托在掌心,低声诵念了几句什么。片刻,玉圭表面泛起极其微弱的青光,青光如水流般,缓缓流向……左侧那条残破的竹林小径。

“地气指引,左侧为吉。”玄谷子睁开眼,平静道,率先转向了竹林小径。

星见没有取出水晶球,她只是微微侧头,仿佛在倾听雾气中的声音,兜帽阴影下的唇角似乎勾起一丝极淡的弧度,也毫不犹豫地跟了上去。

林薇迟疑了一下。沉星玉传来的感知中,竹林小径方向的“气”确实更加“活跃”,或者说,更加“古老”和“厚重”,但其中也夹杂着一些让她不太舒服的、阴冷的絮流。而直上的石阶,气息相对“平和”,但也更“单薄”。

她选择相信玄谷子的判断,毕竟在风水地气方面,他是专家。也跟进了竹林。

竹林比外面看起来更深,更密。竹叶遮天蔽,光线昏暗,雾气在这里变成了白色,缓缓流动,能见度极低。脚下是厚厚的、湿滑的竹叶和破碎的石板,行走艰难。空气中弥漫着竹叶腐烂和陈年泥土的气息,沉星玉的凉意在这里变得更加清晰,仿佛在对抗着某种无形的阴湿。

走了不到五分钟,前方的玄谷子忽然停下了脚步,低声道:“有东西。”

星见也同时止步,微微抬起右手,黑色水晶球不知何时已出现在她掌心,球内星云流转的速度似乎加快了一些。

林薇凝神望去。只见前方雾气中,隐约浮现出几个影影绰绰的、人形的轮廓。它们静静地站在那里,无声无息,轮廓模糊,仿佛是用雾气本身凝聚而成。

不是实体。林薇立刻意识到。是某种“气”的凝聚体,或者……残念?

“地缚灵?还是山精野魅?”玄谷子皱眉,手中的“镇岳”玉圭青光微涨,将他周身笼罩在一层淡淡的光晕中。

那些雾影似乎对光晕有所感应,微微晃动起来,但没有靠近,也没有攻击的意思,只是静静地“注视”着他们。

星见掌中的水晶球,投射出一片极其淡薄的、旋转的星光虚影,扫向那些雾影。虚影掠过,雾影仿佛水波般荡漾了一下,轮廓似乎清晰了一丝——那是几个穿着古代服饰、面容愁苦的人形,有男有女,有老有少。

“不是恶灵。”星见清冷的声音响起,“是徘徊此地的‘念’,执念未消,不入轮回。他们……在等什么,或者,在守护什么。”

林薇在沉星玉的辅助下,也能隐约“看到”那些雾影散发出的情绪色彩——浓郁的悲伤、不甘、还有一丝深沉的眷恋。没有恶意,只有无尽的怅惘。

“绕过去。”玄谷子当机立断。与这些没有恶意的地缚灵纠缠无益。

三人小心地、缓慢地从雾影旁边绕过。那些雾影只是静静地“目送”他们,没有阻拦。

穿过这片竹林,眼前豁然开朗。雾气散去不少,露出一片不大的林间空地。空地中央,竟然有一口井。井口用青石垒砌,看上去年代久远,井沿爬满深绿色的苔藓。井口没有辘轳,只有一粗麻绳垂入深不见底的黑暗中。

井边立着一块半人高的石碑,碑文已经风化模糊,勉强能辨认出几个字:“……龙潜……勿汲……”

“龙潜之井?”玄谷子走近石碑,仔细辨认,“相传有些风水宝地,或有灵脉汇聚之处,会设‘锁龙井’或‘养龙池’,以镇地气,或滋养灵物。看这碑文‘勿汲’,是警告后人勿从此井取水,恐惊扰或释放井中之物。”

星见走到井边,向下望去。井内黑黢黢一片,深不见底,只有一股极其阴寒、带着淡淡土腥味的气息涌上来。她掌中的水晶球,光芒忽然变得不稳定起来,内部的星云剧烈旋转。

“井里有东西。”星见的声音带着一丝罕见的凝重,“不是水,是……很深的‘渊’的气息,混杂着某种被束缚的、古老的‘灵’。”

林薇站在几步外,沉星玉的反应比看到那些雾影时强烈得多!它不再是单纯的凉意,而是传来一阵阵轻微的、有规律的搏动感,仿佛在应和着井底深处的某种存在。同时,一股强烈的好奇与隐约的呼唤感,从井口方向传来,吸引着她靠近。

但与此同时,一种更深层的、源自本能的警惕也在疯狂示警!井里的东西,绝非凡物!靠近,可能会有无法预料的后果。

“绕过去,还是……探查?”玄谷子看向星见和林薇。

星见沉默片刻,摇了摇头:“我的星见之术,在此地受到压制。井中之物,位格不明,不宜贸然惊动。”

林薇也压下心头那股莫名的吸引力,点了点头。她不想节外生枝。

三人决定绕开古井。但就在他们准备离开时,异变陡生!

那垂入井中的粗麻绳,毫无征兆地,自己猛地向上窜起一截!然后,井底深处,传来一声极其沉闷、仿佛来自九幽之下的……叹息!

叹息声不大,却仿佛直接在三人灵魂深处响起,带着无尽的沧桑、疲惫,还有一丝……愤怒?

刹那间,空地周围的雾气疯狂翻涌起来,原本白色的雾气变得灰暗,其中浮现出更多、更清晰的雾影!这次不再是安静地注视,它们开始缓缓移动,朝着三人围拢过来,脸上愁苦的表情变得狰狞,口中发出无声的嘶吼!

与此同时,井口喷涌出一股浓郁的、墨绿色的雾气,带着刺骨的阴寒和强烈的腥气,迅速弥漫开来!雾气所过之处,草木肉眼可见地枯萎、发黑!

“不好!惊动井中之物了!”玄谷子脸色一变,手中“镇岳”玉圭青光大盛,化作一道光幕,挡在三人身前,暂时阻隔了墨绿雾气的侵蚀。但光幕在雾气冲击下剧烈波动,显然支撑不了多久。

星见双手托起水晶球,口中念诵着晦涩的音节,水晶球光芒大放,投射出一片璀璨的星图虚影,试图驱散周围涌来的雾影和墨绿雾气。星光照耀下,雾影的行动稍有迟滞,但墨绿雾气只是被略微退,依旧源源不断从井中涌出!

林薇在沉星玉的强烈示警下,急速后退,同时下意识地运转“净心咒”和“凝神观”。然而,那井中传来的叹息和墨绿雾气中蕴含的阴寒暴戾气息,远非纺织厂旧区的煞气可比!沉星玉疯狂搏动,释放出强烈的冰凉气息护住她心脉,但依旧有丝丝缕缕的墨绿气息穿透防御,让她感到头晕目眩,四肢僵硬!

这井里的东西,绝不是普通的阴灵或地缚灵!其气息之古老、之暴戾、之沉重,远超想象!

“退!退回竹林!”玄谷子低吼一声,维持着玉圭光幕,开始缓缓后撤。

星见也一边维持星图,一边后退。

然而,退路已经被更多的雾影堵住!它们密密麻麻,几乎填满了空地边缘,无声地嘶吼着,伸出雾气凝结的手臂,抓向三人!

前有古井喷涌诡异雾气,后有雾影围堵,三人瞬间陷入绝境!

玄谷子额头见汗,玉圭青光开始闪烁不定。星见水晶球投射的星图也在雾气侵蚀下变得黯淡。林薇更是感到压力巨大,沉星玉的冰凉几乎要冻结她的口,侵入的墨绿气息让她思维都开始迟缓。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林薇脑中灵光一闪!井边石碑上的字——“龙潜……勿汲”!

龙潜!沉星玉对井中气息的异常反应!那强烈的吸引与呼唤感!

这井里困着的,莫非真与“龙”有关?或者,是某种强大的、被束缚的“地脉灵物”?

紫微斗数中,亦有“龙池”、“凤阁”二星,为科甲星,主才华、贵气、与地灵。此井名为“龙潜”,是否与此有关?

她不知道这联想是否正确,但眼下已无暇细想!她猛地咬破舌尖,剧痛让她精神一振,趁着这瞬间的清明,她不再全力防御,而是将意念集中,全力催动沉星玉!

不是用它来防护自身,而是尝试用它去“感应”、去“沟通”井中那古老而暴戾的存在!既然沉星玉能吸附、沉淀驳杂之气,是否也能对这种特殊的“灵”产生某种影响?

她将自己的意识,连同沉星玉那股冰凉沉静的气息,化作一道细微的“触须”,小心翼翼地、带着尽可能的“平静”与“无恶意”的意念,朝着井口方向“探”去!

这不是攻击,也不是祈求,更像是一种试探性的“接触”和“询问”。

瞬间,她“感觉”自己触碰到了井口喷涌的墨绿雾气核心——那里并非单纯的阴寒暴戾,而是混杂着无尽的孤独、被漫长岁月囚禁的愤怒、以及一丝……极其微弱的、对“外界”的渴望与好奇?

与此同时,她脑海中,似乎“听”到了一个宏大、沉闷、仿佛来自地底深处的声音碎片,夹杂着混乱的意象:蜿蜒的身躯……冰冷的锁链……暗无天的深渊……渴望腾飞的悸动……还有……愤怒的咆哮!

“龙池……锁……凤阁……空……”

几个破碎的词组,夹杂在混乱的意象中,冲击着她的意识!

是了!这井,这被束缚的灵物,与“龙池”、“凤阁”的意象有关!或许,这口井就是一处被封印或囚禁的“龙池”?

她不知道该如何回应,只能尽力通过沉星玉,传递出“无意惊扰”、“寻求理解”的模糊意念,同时,将脑海中关于“龙池”、“凤阁”星曜那“才华”、“贵气”、“渴望飞升”的正面意象,也一并传递过去。

暴戾的墨绿雾气,似乎……停滞了一瞬?

那井底深处的叹息声,也似乎带上了一丝……疑惑?

包围过来的雾影,动作也出现了片刻的迟滞。

就是现在!

玄谷子何等人物,立刻抓住这转瞬即逝的契机!他低喝一声,手中“镇岳”玉圭光芒暴涨,不再维持光幕,而是化作一道凝实的青色光束,猛地射向井口上方的虚空!同时,他从怀中掏出一张暗黄色的符纸,迎风一抖,无火自燃,化作一道金光,射向地面!

“地脉通幽,镇!”

青色光束与金色符火交织,并未攻击井口,而是落在井口边缘的地面上,没入土中。霎时间,以井口为中心,地面上浮现出淡淡的、复杂的光纹,如同一个被激活的古老阵法!

井中喷涌的墨绿雾气,仿佛受到了某种牵引和压制,开始缓缓回缩!那些围拢的雾影,也发出无声的哀鸣,身影变得淡薄,重新退入浓雾之中。

星见也抓住机会,水晶球光芒再盛,星图虚影扩张,暂时清空了周围的雾气。

“走!”玄谷子脸色苍白,显然刚才那一下消耗极大,但他声音依旧沉稳,转身就朝来时的竹林小径冲去。

星见和林薇紧随其后。三人不敢停留,用最快的速度冲出了竹林,回到了之前的岔路口。

直到踏上那条相对规整的向上石阶,身后那令人心悸的古老气息和墨绿雾气才彻底消失。三人停下脚步,都是气喘吁吁,心有余悸。

玄谷子擦了擦额头的冷汗,看向林薇,眼神复杂:“林小友,方才……可是你与那井中之物,有所感应?”

林薇点头,脸色同样苍白:“它……好像被困住了,很愤怒,也很孤独。我试着用……用我感应的方式,表达了我们没有恶意。它似乎……犹豫了一下。”

“龙潜之井……”玄谷子捻着珠串,望向竹林方向,神色凝重,“此地果然不凡。那井中所囚,恐非寻常山精野怪,而是与地脉龙气相关的‘灵’。布下‘勿汲’石碑的前人,恐有大用意。我们误入,险遭不测。林小友能与其短暂沟通,实属机缘,也是冒险。”

星见也看向林薇,兜帽下的目光带着探究:“你的‘器’,很特别。不仅能护体,还能……共鸣?”

林薇不知如何回答,只能含糊道:“偶然所得,我也不甚明了。”

“此地不宜久留,继续上山吧。”玄谷子没有深究,率先踏上了向上的石阶。

经历了竹林古井的惊魂一幕,接下来的山路似乎平静了许多。雾气依旧弥漫,但那种诡异的流动感和夹杂其中的异样“气”息减少了许多。沉星玉也恢复了平稳的凉意,不再有剧烈的搏动。

但三人都知道,这平静只是表象。“问道”之路,绝不会如此简单。竹林古井,或许只是第一个考验。

越往上走,山势越发陡峭,石阶也越发残破。周围开始出现一些残垣断壁,似乎是古老建筑的遗迹,隐没在荒草和藤蔓之中。空气越发清冷,带着一种高山特有的凛冽。

又走了约莫一个小时,前方雾气再次散开,露出一片相对平坦的山巅空地。

空地尽头,依着山崖,矗立着几间极其古朴、甚至可以说是破败的石屋。石屋样式古老,墙皮剥落,覆盖着厚厚的青苔和藤蔓,仿佛与山岩融为一体,不知经历了多少岁月。

这就是“隐庐”?

石屋前,有一方天然的石台,石台上摆放着三个陈旧的蒲团。总导演和那两名西装男,早已等候在此。他们身后,还站着一位须发皆白、面容清癯、穿着灰色旧道袍的老者。老者身形瘦削,但站在那里,却仿佛与身后的山崖、身前的石屋融为一体,气息悠远绵长,几乎让人察觉不到他的存在。

看到三人安然抵达(虽然都有些狼狈),总导演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讶异,尤其是目光在林薇身上多停留了一瞬。那两名西装男则依旧是面无表情,如同雕塑。

“恭喜三位,通过初试,抵达隐庐。”总导演开口,声音在空旷的山巅显得格外清晰,“这位是隐庐的守山人,清虚道长。”

灰袍老者——清虚道长,微微颔首,目光平和地扫过三人,在玄谷子的玉圭、星见的水晶球上略作停留,最后落在林薇身上,尤其是她口位置(沉星玉所在),停留的时间稍长了一丝,浑浊的眼眸中似乎闪过一丝极淡的微光。

“三位小友,能至此处,便是有缘。”清虚道长的声音苍老而平和,如同山风拂过古松,“‘问道’之路,始于足下,亦终于心。老朽受人之托,在此为三位设下一问。答得出,便可入庐,得见‘终问’。答不出,便请原路返回,此行亦算功德。”

受人之托?是节目组?还是另有其人?

林薇心中疑惑,但眼下只能静听。

“请问道长,是何问题?”玄谷子拱手问道,态度恭敬。

清虚道长缓缓抬起枯瘦的手,指向石屋旁一块半埋于土中、布满青苔的巨大石碑。石碑上似乎刻有字迹,但被苔藓和岁月侵蚀,模糊难辨。

“此碑乃隐庐旧物,记载前人修行心得。然年深久,字迹湮灭。老朽的问题便是:汝观此碑,可见何字?”

观碑?见字?

石碑上的字迹明明已经模糊不清,几乎无法辨认。这怎么“观”?怎么“见”?

玄谷子上前几步,走到石碑前,蹲下身,仔细查看。他伸出手,轻轻拂去石碑表面的浮土和部分苔藓,露出下面斑驳的石质和极其浅淡的刻痕。他凝神细观,手指虚抚着刻痕,口中念念有词,似乎在感应着什么。

半晌,他抬起头,对清虚道长躬身道:“回道长,晚辈愚钝,观此碑石质纹理走向,隐约感应到‘抱元守一,道法自然’八字残韵,似是养生修心之要诀。”

清虚道长微微颔首,不置可否。

星见也走上前,她没有触碰石碑,只是站在一步之外,双手托起水晶球。水晶球内星云流转,光芒映照在石碑上。她闭目凝神,仿佛在通过星光的折射,阅读石碑上流逝的时光。

片刻,她睁开眼,清冷道:“星光回溯,照见留痕。碑文有言:‘星移斗转,心镜长明’,关乎天象与心性。”

清虚道长再次微微颔首。

轮到林薇了。她走到石碑前,石碑比她高,需仰视。刻痕确实模糊不清,即便拂去苔藓,也只能看到一些断续的、毫无意义的线条。用眼睛看,绝对看不出任何完整的字。

她沉下心来,尝试用紫微斗数的思维去“感应”。石碑在此,历经风雨,是否也承载了时光的“气”?刻字者的心意,是否也有残留?

她闭上眼睛,尝试调动沉星玉的感知。沉星玉传来微凉而稳定的感觉,但没有像对古井那样有特殊的反应。她将意念缓缓投向石碑。

起初,一片混沌,只有石头冰冷的质感。但当她静心凝神,努力去“倾听”、“感受”时,一些极其模糊、断续的“意象”开始浮现——不是具体的文字,而是一种感觉:孤寂、坚守、对苍穹的遥望、对内心宁静的渴求……

这些感觉杂乱无章,难以构成完整的句子。她忽然想起清虚道长的问题——“汝观此碑,可见何字?”观,不仅是用眼看,更是用心去观照、去体悟。见字,见的或许不是石碑上物理的文字,而是文字背后传递的“精神”或“意境”。

她回想起一路走来的经历:山路的崎岖,雾气的迷障,竹林的幽深,古井的凶险与古老存在的叹息……还有玄谷子对地气的感应,星见对星光的回溯,以及她自己对“气”的捕捉和那危险的“沟通”……

“问道”……问的是“道”。道在何方?在脚下崎岖的路?在头顶变幻的天?在幽深难测的地?还是……在纷繁复杂的“气”与“象”之中,那一颗不断探寻、试图理解、并与万物(哪怕是被囚禁的古老之灵)建立联系的……“心”?

一个念头,如同电光石火,在她脑海中闪过。

她睁开眼,看向清虚道长,又看了看那模糊的石碑,缓缓说道:

“石碑斑驳,字迹湮灭。然立碑于此,守山在此,便是字。山路崎岖,雾气迷障,竹林古井,便是字。我观此碑,不见八字箴言,不见星象心镜。我只见——山在此,我在斯,问道于心,步步皆痕。”

话音落下,山巅一片寂静。只有风声穿过石屋的缝隙,发出呜咽般的轻响。

玄谷子捻着珠串的手指停了下来,眼中露出思索。星见兜帽下的脸庞微微侧向林薇,水晶球内的星云似乎也停滞了一瞬。

那两名西装男依旧面无表情。

总导演的眼中,则闪过一丝难以捉摸的光芒。

清虚道长静静地看着林薇,良久,那张布满皱纹的脸上,缓缓露出了一个极其细微、却仿佛能让周围光线都柔和几分的笑容。

“善。”

他只说了这一个字。

然后,他侧过身,让开了通往石屋的道路。

“三位,请入庐。”

林薇不知道自己的回答是否“正确”,但清虚道长的反应,似乎意味着她通过了。

玄谷子和星见看了她一眼,眼神中都多了一些不同的东西。三人依次,走向那扇半掩的、仿佛通往另一个时代的石门。

问道之路,似乎刚刚开始。而“终问”,就在这古朴的石屋之内。

龙池惊魂,凤阁无凭。石碑无字,心证其痕。

山巅的风,更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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