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忆净化程序”几个冰冷的电子音字眼砸进档案室的死寂,如同宣判。张大山浑身血液瞬间冻结,视线死死锁定在那个闪着幽光的金属喷嘴上。铁柱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叫,小小的身体猛地向后缩去,撞在冰冷的铁皮档案柜上,发出“哐当”一声闷响。
几乎在声音响起的同一刹那,那个端着银色罐体的调解员动了。没有预兆,没有多余的动作,只是手臂平稳地抬起,喷嘴对准了离门口更近的张大山。一股无色无味的薄雾,带着刺骨的寒意,无声无息地喷涌而出!
“躲开!”铁柱嘶哑的喊声带着破音。
张大山几乎是凭着本能猛地向侧面扑倒,身体砸在散落一地的文件堆里,纸张飞扬。那股冰冷的薄雾擦着他的头皮掠过,瞬间将他身后一个档案柜的表面覆盖上一层薄薄的白霜,发出细微的“滋滋”声。一股难以形容的、仿佛能冻结灵魂的寒意弥漫开来。
“跑!大山叔!快跑!”铁柱的声音带着哭腔,他猛地抓起地上那截发光的磷石,狠狠砸向调解员的面具,同时矮身从调解员的腿边钻了过去,冲向门口。
磷石砸在面具上,发出“啪”的一声脆响,微弱的光芒四溅。调解员只是微微偏了下头,动作没有丝毫迟滞,喷嘴再次转向,这次对准了冲向门口的铁柱。
张大山连滚带爬地起身,脸上皮下的稻草须因极度的恐惧和刚才的剧烈动作而疯狂蠕动,带来一阵阵钻心的刺痛。他顾不上这些,抄起手边一个沉重的档案盒,用尽全力砸向调解员的后背。
“砰!”
档案盒砸在调解员背上,里面的纸张爆散开来。调解员的身体只是晃了一下,仿佛那一下重击毫无意义。他甚至连头都没回,手臂依旧稳定地指向铁柱。
“嗤——”
第二股寒雾喷出,范围更大,速度更快!
铁柱已经冲到了门口,但那股寒雾的边缘还是扫中了他的左臂。他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整个人如同被电击般猛地一颤,扑倒在地。被寒雾扫中的左臂衣袖瞬间结了一层白霜,皮肤下的稻草须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疯狂生长、扭曲,颜色变得更深,仿佛要破皮而出!他脸上的草编面具发出一阵细微的“咯咯”声,那咧开的笑容似乎更加僵硬、更加贴近他的皮肉。
“铁柱!”张大山目眦欲裂,抄起地上另一个硬物就要扑上去。
“别管我!跑啊!”铁柱在地上痛苦地翻滚,声音因剧痛而变形,他拼命用右手去抓挠左臂上疯狂生长的须,却无济于事,“去……去山神庙!地窖!你的东西……快!”
档案室外,沉重的脚步声由远及近,不止一个!至少还有两个调解员正在赶来!他们如同精准的猎犬,循着“违规者”的气息而来。
张大山的心沉到了谷底。他看着在地上痛苦挣扎的铁柱,又看看门口那个再次将喷嘴转向自己的调解员,以及门外越来越近的脚步声。绝望如同冰冷的水将他淹没。档案室只有一个出口,被堵死了!
“走……窗户!”铁柱挣扎着抬起头,面具下的眼睛透过稻草的缝隙,死死盯着张大山,那眼神里充满了痛苦,却还有一丝不容置疑的决绝,“快!趁他们……还没全进来!”
张大山猛地惊醒。对!后窗!他们是爬窗进来的!
他不再犹豫,转身就朝着后窗的方向猛冲过去。档案柜的阴影成了他唯一的掩护。身后的调解员似乎判断出他的意图,喷嘴再次抬起,致命的寒雾第三次喷涌而出,直追他的后背!
张大山感觉到背后那股刺骨的寒意,几乎是连滚带爬地扑到窗台下。他手脚并用地往上爬,冰冷的窗框硌得他生疼,脸上的须因剧烈的动作和恐惧而疯狂抽搐。他不敢回头,用尽全身力气翻出窗外,重重摔在楼后的泥地上,摔得他眼前发黑,五脏六腑都移了位。
他挣扎着爬起来,踉跄着就要往黑暗中跑。
“大山叔!”铁柱的声音突然从窗口传来,嘶哑而急促。
张大山猛地回头,只见铁柱半个身子探出窗外,他脸上那草编面具的边缘,似乎已经和皮肤粘在了一起,左臂更是被深色的稻草须完全覆盖,如同缠绕着一条丑陋的毒蛇。铁柱的右手,紧紧攥着一个用破旧蓝布匆忙裹成的小包。
“接着!”铁柱用尽力气,将那个布包狠狠抛了出来。
布包划过一道弧线,落在张大山脚边的泥地上。
“跑!别回头!”铁柱的声音带着最后的力气和一种难以言喻的悲怆,“记住!系统最狠毒的设计就是——要醒,就得把没喝完的毒,再咽一回!”
话音刚落,档案室后窗内,一道刺目的寒光闪过!
“嗤——!”
第四股寒雾,精准地、毫无保留地喷在了铁柱探出窗外的上半身,尤其是他的脸上!
铁柱的身体瞬间僵直,喉咙里发出一声被扼住般的、短促的“嗬”声。他脸上的草编面具,在寒雾的侵蚀下,那些原本编织的缝隙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弥合、固化,深色的稻草须疯狂地从面具边缘和眼眶、口鼻的位置钻出,如同活物般扭动着,深深扎进他的皮肉,甚至刺破皮肤,与下面的血肉、骨骼迅速融合!那咧开的稻草笑容,在这一刻彻底失去了编织的痕迹,仿佛天生就长在他的脸上,成为他皮肤的一部分,僵硬、诡异,再也无法分离!
铁柱最后的目光透过那正在与血肉融合的稻草缝隙,死死地、定定地看着窗外的张大山。那眼神里,痛苦、挣扎、绝望……最终都凝固成一片死寂的空洞。他探出窗外的身体软软地垂了下去,如同断了线的木偶,被窗内的黑暗彻底吞噬。
“铁柱——!”张大山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咆哮,泪水混合着脸上的冷汗和泥土滚落。他猛地弯腰,一把抓起地上那个沾满泥污的蓝布包,入手沉甸甸的,带着铁柱最后传递过来的体温。
档案室后窗,另外两个戴着同样草编笑脸面具的调解员身影已经出现,冰冷的喷嘴在夜色中闪烁着致命的幽光。
张大山最后看了一眼那吞噬了铁柱的窗口,牙齿几乎要咬碎。他不再犹豫,将布包死死塞进怀里,转身朝着村外漆黑的山林,朝着山神庙的方向,用尽全身的力气,亡命狂奔!
夜风在耳边呼啸,如同无数冤魂的哭嚎。脸上的须因剧烈的奔跑和极致的悲痛而疯狂钻探,带来一阵阵撕裂般的剧痛。但他不敢停,也不能停。怀里的布包紧贴着口,像一块烧红的烙铁,又像一块冰冷的墓碑。
铁柱最后的话语在他脑中疯狂回荡:“要醒,就得把没喝完的毒,再咽一回!”
毒……是什么毒?是那半瓶敌敌畏吗?咽下去……会怎样?
他不知道答案。他只知道,身后,是融合了铁柱的、冰冷无情的面具,是紧追不舍的死亡寒雾。而前方,只有黑暗的山林,和那座孤零零的、供奉着泥胎神像的山神庙。
他必须跑到那里。必须咽下那没喝完的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