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黑之前,陈远睡了两小时。
不是他想睡,是身体必须睡。从物流园出来到现在,二十多个小时,他只在高架桥下啃过一块压缩饼,在研究所大厅的角落靠墙眯过二十分钟。侦察兵教过他——疲劳会死人,比还快。
老葛叫醒他的时候,外面的天已经黑了。
“陈儿,魏头儿让你过去。”
陈远翻身起来,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子。大厅里光线昏暗,幸存者们挤在角落里,有人已经睡了,有人睁着眼睛发呆。空气里的消毒水味道淡了一些,汗臭味更浓了。
他穿过大厅,走进那间临时充当指挥室的办公室。魏国栋站在地图前,沈静和老李也在。墙上多了一盏应急灯,光线惨白,照着几个人的脸,像戴了面具。
“醒了?”魏国栋没回头,“过来看。”
陈远走到地图前。那是一张研究所周边区域的详细地图,比例尺一比两万,连小河沟和废弃厂房都标得清清楚楚。
“方敏消失的地方在这里。”魏国栋指着河岸边的一个点,“河对岸是老的化工区,废弃好几年了。如果他们要躲,那里是最合适的地方。”
“你们要去追?”陈远问。
魏国栋摇头:“追不上。船走了六个小时了。但我们要知道她去什么,跟谁接头。”他转过头,看着陈远,“方敏失踪前跟小沈说的那句话——‘我是从人民广场站上车的’——你觉得是什么意思?”
陈远没立刻回答。他盯着地图上人民广场站的位置,脑子里回忆着地铁隧道里的经历。
“那个站是三号线和一号线的换乘站。”他说,“我们从三号线转到一号线的时候,路过那里。当时没进去,只是在换乘通道口经过。”
“那下面有什么?”
陈远想起那些爬行的变异体,那些发光的眼睛。他把自己看到的描述了一遍——数量多,行动方式改变,畏光,但在地下极其活跃。
魏国栋听完,沉默了几秒,然后问老李:“下面那些东西,有可能保留着什么吗?比如说——什么东西吸引了它们?”
老李推了推眼镜,犹豫了一下:“从理论上说,感染者没有意识,不会被特定物体吸引。但如果是大量聚集在一个地方,一定是有持续的声音或者光源。如果方敏说她是‘从人民广场站上车’的,也许……也许那里有什么她留下的东西?或者有什么她需要回去拿的东西?”
“比如什么?”沈静问。
老李摇头:“不知道。可能是通讯设备,可能是证据,也可能是——人。”
这个字让房间里安静了几秒。
陈远忽然问:“地铁里的幸存者,有谁是从人民广场站上车的?”
魏国栋看向他:“你是说老葛他们?”
“老葛说他们是三号线的维修工,那天晚上在下面检修。那六个幸存者里,有没有人是乘客?”
沈静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有。两个乘客,一男一女。”
“他们现在在哪儿?”
“在大厅休息。”沈静说,“我见过——男的大概三十多岁,女的四十来岁,都穿着便服。”
魏国栋对门口站岗的士兵说:“把他们叫来。还有老葛。”
五分钟后,老葛带着两个乘客走进办公室。
男的叫孙强,三十四岁,保险销售,那天晚上坐三号线回家,结果地铁停了,就被困在了下面。女的叫刘桂芳,四十三岁,超市收银员,也是下班回家被困。
两人的神情都很紧张,眼神闪躲,不敢直视魏国栋。
魏国栋没绕弯子,直接问:“你们是从哪一站上的车?”
孙强说:“我在建设路上车,坐了三站,车就停了。”
刘桂芳说:“我在人民广场站上的车。刚上车坐下,广播就说临时停车,然后灯灭了,车门打不开。后来来了几个维修工,把我们带出去,就一直在下面躲着。”
陈远盯着刘桂芳:“你是在人民广场站上的车?”
刘桂芳点头。
“上车的时候,站台上有什么异常吗?”
刘桂芳回忆了一下,脸色慢慢变了:“有……有很多人。等车的人很多,比平时多。但车来了之后,他们都……都没上车。”
陈远心里一紧:“没上车?”
“对。”刘桂芳说,“车门开了,等车的人都往后退,只有我挤上去了。我还奇怪,怎么都不上车?后来车开了,我回头看了一眼——他们站在站台上,一动不动,都在看我。”
她说完,自己打了个寒颤。
沈静和陈远交换了一个眼神。
那些“等车的人”,很可能已经是感染者了。但当时它们还没完全转化,只是站着不动?或者它们在等什么?
“你还记得那些人的样子吗?”陈远问。
刘桂芳摇头:“记不清了。天太黑,车厢里灯亮着,外面看不清。”
陈远又问老葛:“你们那天接到故障报告的时候,是什么时间?”
老葛想了想:“晚上七点四十左右。调度说三号线有一列车在人民广场站附近停了,让我们下去看看。我们四个维修工从最近的工作井下去,走到人民广场站的时候,大概八点半。”
“到的时候,站台上有什么?”
老葛的脸色也变了:“有人。很多。站着不动。我们以为是等车的乘客,就喊了一嗓子‘地铁故障,请从出口疏散’。但没人理我们。我们走近一看——那些人,脸上都有那层膜。”
他咽了口唾沫:“我们当时就吓傻了,转身就跑。跑的时候听到后面有动静,回头看,那些人已经开始动了。我们冲进隧道,跑了几百米,遇到那两个乘客——他们从车上跑下来的——就一起躲进了设备间。”
陈远在心里梳理着时间线:七点四十,列车停运;八点半,维修工到达,站台上已有大量感染者;九点左右,他们躲进设备间。
而病毒空气传播是在下午六点终止的。人民广场站的感染者,应该是六点前吸入气溶胶,然后在七八点左右完成转化。
但刘桂芳上车的时候,那些感染者还没完全转化,只是“站着不动”——那是转化前的静默期。
陈远想到了什么,问刘桂芳:“你上车的时候,车厢里有多少人?”
刘桂芳想了想:“不多,七八个。都坐着,没人说话。我当时还觉得奇怪,怎么这么安静。”
“那七八个人,后来呢?”
刘桂芳的脸色更白了:“后来……后来车停了,灯灭了,有人开始尖叫。再后来,老葛他们来救我们出去的时候,那七八个人都不见了。我们以为是跑了,但后来想想——他们可能……”
可能已经转化了,在黑暗里行动了。
陈远看向老葛:“你们救出两个乘客,其他人呢?”
老葛摇头:“只有这两个。车厢里我们检查过,没别人。”
沉默。
陈远忽然问:“你们六个幸存者,这三天,有人离开过设备间吗?”
老葛愣了一下,然后说:“没有。我们一直在一起。”
“确定?”
老葛看了看身后的两个维修工,又看了看孙强和刘桂芳,点头:“确定。我们吃喝拉撒都在里面,谁也没出去过。外面那些东西,谁敢出去?”
陈远没再问。
魏国栋挥挥手,让他们回去。
等他们走出办公室,魏国栋关上门,压低声音:“有问题?”
陈远点头:“刘桂芳说她在人民广场站上车,那些感染者站着不动看她。但老葛说他们到的时候,站台上已经有大量完全转化的感染者。这中间有四十分钟,足够那些感染者完成转化并开始活动。但老葛他们到的时候,它们还在站台上——说明什么?”
“说明它们没离开?”沈静说。
“对。”陈远说,“它们聚集在站台上,没有追进隧道。为什么?”
老李忽然说:“因为车?”
所有人的目光看向他。
老李推了推眼镜,声音有点激动:“地铁列车!刘桂芳坐的那趟车还停在站台边上!那些感染者——它们可能在等什么?或者它们被什么东西吸引住了?”
“车里面有什么?”
老李摇头:“不知道。但如果能让这么多感染者聚集不散,那东西一定很重要。”
魏国栋沉默了几秒,然后看向陈远:“你想下去?”
陈远没回答。
沈静忽然说:“我跟你去。”
魏国栋看着他们,没有阻止。他走到墙角,打开一个铁皮柜,从里面拿出两样东西——一件防弹背心,一把。
“九二式,五发。”他把递给陈远,“会用吧?”
陈远接过来,检查弹匣,拉套筒上膛,关上保险,进腰间。动作一气呵成。
魏国栋眼里闪过一丝赞许。
他又拿出两副夜视仪,一副给陈远,一副给沈静:“微光的,电池能用四小时。下去之后,两个小时必须回来,不管找没找到东西。”
陈远戴上夜视仪,调整了一下松紧。
魏国栋最后递给他们两个对讲机:“调到三频道。有情况随时呼叫。记住——两个小时。”
二十分钟后,陈远和沈静站在了人民广场站的入口。
不是地铁三号线的主入口,是老葛带他们走过的那条维修通道——从地面一个不起眼的井口下去,沿着铁梯爬二十米,就能进入三号线隧道。
夜视仪里,世界变成一片幽绿。
陈远打头,沈静跟在后面。两人都没有说话,只有脚步声在狭窄的铁梯上回响。
下到隧道底部,陈远停下来,竖起耳朵听。
安静。绝对的安静。
但他知道,这只是表面。那些东西就在附近,在某一段黑暗里等着。
他按照记忆中的方向,沿着三号线隧道往人民广场站走。轨道、枕木、电缆支架——一切都和白天一样,但在夜视仪的视野里,它们看起来陌生而诡异。
走了大概十分钟,前面出现了换乘通道的入口。
陈远停下,侧身贴着墙,慢慢探出半个脑袋。
换乘通道里什么都没有。至少视野里没有。
但他听到了声音——很远,很轻,像风声,又像呼吸。
他回头看了沈静一眼,比了个手势:跟紧,别出声。
他们走进换乘通道。
通道很长,大概两百米,尽头就是人民广场站的站台。夜视仪里,能看到站台边缘的屏蔽门,能看到墙上挂着的广告牌——广告牌上的笑脸在幽绿色的视野里显得阴森可怖。
走到一半,陈远忽然停下。
他听到了——不是风声,是呼吸声。很多呼吸声,此起彼伏,就在前面不远。
他慢慢蹲下,示意沈静也蹲下。
然后他抬起头,看向通道尽头。
站台上,有东西在动。
很多。
夜视仪的视野里,那些东西像一群密密麻麻的影子,挤在站台上,有的站着,有的蹲着,有的在缓慢地移动。它们没有发出嘶鸣,只是静静地待着,偶尔有一两个转过头,看向黑暗的某处。
陈远数了数,至少四五十个。
他慢慢缩回脑袋,对沈静比了个手势:太多,过不去。
沈静指了指通道侧面——那里有一扇门,门上写着“设备间”。也许可以从设备间绕过去?
陈远点头。两人贴着墙,慢慢摸到那扇门前。
门虚掩着。陈远轻轻推开一条缝,往里看。
里面是一条狭窄的通道,堆满了清洁工具和杂物。通道尽头有另一扇门,应该是通往站台另一侧。
他闪身进去,沈静跟在后面。
门轻轻关上,隔绝了外面的呼吸声。
两人在黑暗里站了几秒,等眼睛适应。夜视仪的光在这么狭窄的空间里有点刺眼,陈远把它往上翻,露出眼睛。
他们继续往前走。
通道尽头那扇门也是虚掩的。陈远把耳朵贴在门上听了一会儿——外面有脚步声,很轻,但确实有。
他慢慢推开门,探出半个脑袋。
门外面是站台的另一侧。这边比刚才那边少一些,但也有十几个感染者,分散在站台各处。最近的一个离他只有五米,背对着他,一动不动。
陈远慢慢缩回去,盘算着怎么过去。
就在这时,他听到了一个声音。
不是感染者。是人的声音——很轻,很虚弱,从一个很近的地方传来:
“……救……我……”
陈远循声望去。声音来自通道深处的一个角落,那里堆着几个废弃的设备箱,箱子后面似乎有什么东西。
他走过去,推开箱子,看见了——
一个人。
是个年轻男人,穿着地铁维修工的制服,蜷缩在角落里,浑身是血。他的腿以一个奇怪的角度扭曲着,应该是断了。脸上全是污渍,但眼睛还亮着——没有那层薄膜。
陈远蹲下,压低声音:“你是谁?”
那个男人看见他,眼睛里闪过一丝光。他张了张嘴,声音沙哑得像砂纸:
“我……我是三号线的……那天……被咬了……”
陈远心里一紧。
被咬了?那他现在——
“我没转化。”那个男人似乎看懂了他在想什么,艰难地说,“我……我被咬了之后……发高烧……烧了一天……然后……烧退了……”
延缓者?
陈远回头看了一眼沈静。沈静已经挤过来,从背包里掏出水壶,给那个男人喂了一口水。
男人喝了水,咳嗽了几声,断断续续地说:
“我……我躲在……这里……等死……但一直没死……那些东西……它们不咬我……不靠近我……”
陈远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延缓者,感染后未转化,但身体里携带病毒。感染者能识别同类信息素,所以不攻击他?
“你怎么在这里?”他问。
男人说:“那天……我下来检修……被咬了……就跑……跑到这里……躲着……后来听到……听到有人说话……是老葛他们……我想出去……但腿断了……动不了……”
陈远看了一眼他的腿。骨折,开放性,伤口已经发黑,周围红肿——那是感染的迹象。但不是病毒,是细菌感染。
“你叫什么?”沈静问。
“李……李强……”男人说。
陈远忽然想起老葛说过的话——他们四个维修工,都在设备间躲着。但他说的是“四个维修工”都在一起。这个李强,是老葛的同事吗?为什么老葛没提他?
“老葛他们知道你还活着吗?”
李强摇头:“他们……他们以为我死了……我当时被咬了……跑的时候他们看见了……他们以为我肯定会转化……”
陈远沉默了几秒,然后做了一个决定。
“我们要去站台另一边,找一样东西。”他说,“你在这里等着。回来的时候带你走。”
李强看着他,眼睛里有一点光,又熄灭了:“我……我跑不了……”
“不用你跑。我背你。”陈远说,“等着。”
他站起来,和沈静交换了一个眼神。沈静点头,两人继续往前走。
推开通道尽头另一扇门,他们终于进入了站台核心区。
这边也有感染者,但比另一边少。夜视仪里,它们有的站着,有的蹲着,有的趴在屏蔽门上,像是在看什么。
陈远顺着它们的视线看去——
屏蔽门里面,是一列停着的列车。
车门开着,车厢里一片漆黑。但那些感染者盯着车厢内部,一动不动,像在等什么出来。
陈远忽然想起刘桂芳说的话:她上车的时候,车厢里还有七八个人,后来不见了。
那七八个人,会不会还在车里?
他对沈静比了个手势:我去看看。
沈静拉住他,摇头——太危险。
陈远指了指那些感染者,又指了指自己的眼睛,示意它们现在注意力都在车上,只要不发出声音,也许能摸过去。
沈静犹豫了一下,松开手。
陈远贴着站台边缘,慢慢向那列列车移动。
五米,三米,一米——
他跨过屏蔽门,进入车厢。
车厢里比他想象的更暗。夜视仪里,能看到座位上散落着行李、报纸、一件女式外套。地上有几摊暗红色的污渍,已经涸发黑。
他往前走,一节,两节,三节——
在第三节车厢的尽头,他看到了。
七个人。不,七个——曾经是人。
它们蜷缩在车厢连接处,挤在一起,一动不动。有的脸朝下,有的仰着头,有的互相叠着。它们的皮肤惨白,身体已经开始僵硬。
死了?
陈远慢慢靠近,用手里的长矛轻轻戳了戳最近的一个。
没反应。
他蹲下,仔细看——那东西的嘴微微张着,但眼睛里没有薄膜。再仔细看,它们的脖子上都有伤口——不是咬痕,是刀伤。很整齐,一刀割断喉咙。
他站起来,继续往后看。七个,每一个都是同样的死法。
有人在它们转化之前了它们。
谁?
陈远正要退出去,忽然看到车厢最后一排座位底下,有一个东西在闪光。
他走过去,蹲下,用手摸——
是一部手机。屏幕亮着,显示正在录音。
录音时长:72小时14分钟。
还在继续。
陈远拿起手机,按下暂停键。
屏幕上显示录制时间:从病毒爆发那天晚上开始,一直到现在。
他点开播放,把音量调到最低,凑到耳边。
一开始是杂音,呼吸声,哭声。然后是一个男人的声音,很年轻,很恐惧:
“我叫赵磊,三号线列车司机。2024年9月12晚上七点半,我的车在人民广场站被堵住了。调度说上面出事了,让我们原地待命。后来车上的人开始不对劲,有人晕倒,有人抽搐,有人咬人。我把自己锁在驾驶室,看着外面的人一个个变成怪物。后来……后来有几个乘客还没转化,他们求我开门,我不敢开。他们砸门,砸不开,就开始互相……”
录音里传来尖叫、哭喊、肉体倒地的声音。
“他们死了……他们都死了……我怕他们也变成怪物,就拿刀把他们都了……一个,两个……七个……”
声音开始颤抖,开始语无伦次。
“我出不去……外面全是那些东西……它们围着车……等着我出去……我不敢出去……我把手机录音开着……也许……也许有人会看到……”
然后是一阵沉默。很久的沉默。
“电池只剩百分之五了。如果我死了,如果你们找到这部手机,请告诉我妈——妈,对不起,我没能回家。”
录音结束。
陈远握着手机,沉默了很久。
他站起来,最后看了一眼那七个蜷缩的尸体——被同类死,免于变成怪物。
然后他退出车厢,回到站台。
沈静看见他出来,松了口气。
陈远把手机给她看,压低声音说了一个字:“走。”
两人沿着原路返回,穿过站台,穿过通道,回到那个藏着李强的角落。
李强还活着,看见他们回来,眼睛里又有了光。
陈远蹲下,把他背起来。李强很轻,轻得像一把骨头。
三个人,两活一伤,慢慢往回走。
身后,那些感染者还围在列车旁边,盯着那扇车门,等一个永远不会出来的人。
两个小时后,陈远背着李强爬出那口井,回到地面。
魏国栋带人等着他们。看见陈远背上的伤者,所有人都愣住了。
“这是谁?”魏国栋问。
陈远把李强放下来,交给医护人员,然后掏出那部手机,递给魏国栋。
“三号线司机。被咬了,没转化。他在下面躲了三天。”陈远说,“手机里有录音。你们听听就知道了。”
魏国栋接过手机,看了一眼屏幕,又看向李强。
李强躺在担架上,眼睛半闭着,嘴唇动了动,像是在说什么。
魏国栋俯下身去听。
李强说:“老葛……老葛知道我活着……”
魏国栋的脸色变了。
他站直身,对身边的士兵说:“把老葛叫来。还有那个刘桂芳。都叫来。”
五分钟后,老葛站在办公室里,脸色煞白。
魏国栋把手机扔在他面前的桌上,指着屏幕上的录音文件:
“李强。你同事。他说你知道他还活着。”
老葛的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但没说出来。
魏国栋盯着他:“你把他扔在下面,不救他,还告诉我们所有人都齐了。为什么?”
老葛扑通一声跪下了。
“我……我怕……”他的声音发抖,“他被咬了,我以为他肯定会转化。我当时跑的时候回头看,看见他摔倒了,被那些东西追……我以为他死了……”
“你没确认。”
“我……我不敢回去……”
魏国栋沉默了几秒,然后挥手:“带下去。关起来。明天再说。”
两个士兵把老葛拖出去。
老葛的哭声在走廊里回荡,很快消失了。
陈远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切。沈静在他旁边,表情复杂。
魏国栋走到窗边,背对着他们,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转过身,看着陈远:
“你下去的时候,除了这些,还发现了什么?”
陈远想了想,说:“那些感染者围着列车不动,像是在等什么。但车里什么都没有,只有一个死去的司机和七个被他死的乘客。”
魏国栋点点头,没再问。
陈远忽然想起一件事,问:“那个李强——他是延缓者?”
魏国栋点头:“初步判断是。已经让老李去检查了。”
“他能活下来吗?”
“腿伤很重,感染严重。但如果及时处理,命能保住。”魏国栋顿了一下,“他可能和林锐一样,是我们需要的样本。”
陈远没说话。
样本。这个词让他心里不太舒服。
但这是末。活着的人,本身就是样本。
他看向窗外。天快要亮了。东边的天际线开始泛白。
这一天,他们找到了方敏留下的线索,找到了李强,找到了一部记录了真相的手机。
但谜团反而更多了。
方敏去哪儿了?接她的人是谁?林锐的妹妹在哪里?边界的人什么时候来?老葛是真不知道李强还活着,还是另有隐情?
陈远揉了揉眼睛,感觉身体的每一块肌肉都在酸痛。
沈静走到他旁边,轻声说:“去睡会儿吧。天亮了还有事。”
陈远点点头,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沈静忽然叫住他:
“陈远。”
他回头。
沈静看着他,嘴唇动了动,最后只说了两个字:
“谢谢。”
陈远没回答,推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很安静。他靠在墙上,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
耳边仿佛还回响着那段录音里最后一句话:
“妈,对不起,我没能回家。”
(第一章第八节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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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第九节预告:《边界来人》
天亮之后,研究所迎来新的幸存者——两个自称“边界”的人。他们带来了外面的消息,也带来了新的危机:有一支武装力量正在向研究所靠近。而老李在对李强的检查中发现,他的血液里有和林锐相同的抗体。与此同时,关押中的老葛忽然要求见陈远,说有重要的事情要告诉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