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远没睡多久。
刚闭上眼睛,就被人摇醒了。是沈静,她的脸色不太对。
“出来。有人来了。”
陈远翻身起来,手已经摸到腰间的枪。这是本能,改不掉。
“什么人?”
“边界。”沈静说,“两个。”
陈远跟着她穿过大厅,走到门口。天刚蒙蒙亮,晨雾还没散,研究所大门外站着两个人——一男一女,都背着巨大的登山包,浑身泥泞,脸上全是疲惫。
站岗的士兵用枪指着他们,没有放行。
魏国栋站在门口,脸色铁青。看见陈远和沈静过来,他转头看了沈静一眼,眼神很复杂。
“你的人?”他问。
沈静没回答,直接走向那两个人。
那个女人看见她,疲惫的脸上挤出一个笑:“沈静,你还活着。”
“你们怎么过来的?”
“走过来的。”男人说,“从东郊,绕了三十多公里,躲了无数波那些东西。三天,没睡过觉。”
魏国栋挥手让士兵放下枪,示意放行。两个人走进大门,一屁股坐在地上,把背包卸下来,大口喘气。
陈远打量着他们。女的大概三十出头,短发,精瘦,眼神很锐利。男的四十来岁,胡子拉碴,左臂上缠着绷带,血迹已经涸发黑。
沈静蹲下来,给他们递水。女的接过去,一口气灌了半瓶,然后看着沈静:
“东西呢?”
沈静看了魏国栋一眼。魏国栋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拿到了。”沈静说,“原始样本,研究记录,都在。”
女的脸上露出如释重负的表情,靠在墙上,闭上眼睛。
男的喝完水,看着陈远:“这位是?”
“陈远。带我从物流园走过来的。”沈静说。
男的点了一下头,算是打过招呼,然后看向魏国栋:“魏头儿,我们长话短说——外面情况很糟,比我们想象的糟。”
魏国栋蹲下来,和他平视:“说。”
“市区已经完全沦陷了。八十万人,活下来的不到一万。军队失联,政府不存在了,通讯全断。我们在路上看到几拨幸存者,少的十几个,多的上百,都在往城外跑。但能跑出去的,十个里能有一个就不错了。”
“城外呢?”
“城外也乱。周边县城的幸存者往市里跑——他们以为市里有救援。两拨人撞在一起,加上那些东西,就是屠。”男的顿了一下,“但这不是最糟的。”
魏国栋盯着他:“还有什么?”
男的看了看周围,压低声音:“有一支武装力量正在往这边靠近。不是军队,不是幸存者——是正规装备,有装甲车,大概三十多人。我们昨天傍晚看到的,距离这里大概二十公里。”
魏国栋的眉头皱起来:“哪边的?”
“不知道。但他们的方向,是往这边来的。”
沉默。
陈远忽然问:“他们知道这里有研究所吗?”
男的看着他,摇头:“不知道。但如果他们一直往这个方向走,明天早上就能看到这个楼。”
魏国栋站起来,来回走了几步,然后停下:“他们是什么人?溃兵?还是——”
“不是溃兵。”女的说,“溃兵没那个纪律。他们的队形很整齐,行进路线很明确,不像是在乱跑,像是在执行任务。”
沈静看向魏国栋:“会不会是军方的人?”
“军方失联了。”魏国栋说,“而且如果是军方的人,为什么不回应我们的求救信号?”
没人能回答这个问题。
陈远站在一旁,脑子里快速转着。三十多人,有装甲车,有纪律,知道方向——如果是冲着研究所来的,是为了什么?为了样本?为了研究人员?还是为了别的什么?
“还有多久天亮?”他问。
魏国栋看了一眼手表:“还有一个半小时。”
“那支队伍,晚上走不走?”
男的说:“走。他们有夜视设备。我们亲眼看见他们夜里行军,速度没慢多少。”
陈远沉默了。这意味着他们随时可能到。
魏国栋显然也在想同样的问题。他转身对身边的士兵说:“加强岗哨,所有人一级战备。把那几挺机枪都架起来,弹药分发下去。还有——把大门堵上,用那些废弃的车辆。”
士兵领命跑开。
魏国栋又看向陈远和沈静:“你们去休息。不管那帮人是什么来路,天亮之前到不了。天亮之后,如果真的来了,我需要你们。”
陈远点点头,但没有走。他看着那两个边界的人,问了一个问题:
“林锐的妹妹,在你们手里?”
男的和女的同时看向沈静。沈静没说话。
女的先开口:“不在。我们查过,她被人带走了。带走她的人,用的是研究所的假证件。”
“那是谁?”
“不知道。”女的说,“但我们怀疑,和放病毒的是同一个人。”
陈远盯着她:“边界还知道什么?”
女的看了他几秒,然后站起来,走到他面前。她比他矮一个头,但眼神很有压迫感:
“边界知道很多。但你不是边界的人,我没义务告诉你。”
沈静话:“他救了我。救了林锐。救了下面那个李强。他可以知道。”
女的沉默了几秒,然后叹了口气:“行吧。”
她重新坐下,从背包里掏出一个文件夹,递给陈远。
陈远打开。里面是一叠资料——打印的邮件、照片、手写的笔记。最上面是一张照片,拍的是一个男人的背影,穿着白大褂,在实验室里。
“这个人,叫刘振华。”女的说,“北岸生物技术研究所前研究员,三年前离职。离职之前,他是‘永生’的核心成员。”
陈远看着那张模糊的背影,等她说下去。
“我们追踪他很久了。三年前他突然离职,然后消失。后来我们查到,他去了东南亚,在一家生物公司工作。那家公司的背景很复杂,和几个国家的军方都有联系。”
“是他放的病毒?”
“不确定。”女的说,“但我们查到他一个月前入境了。用的假护照,但人脸识别对上了。他入境之后的行踪,我们查不到。只知道他最后出现的地方——是本市。”
陈远合上文件夹,还给女的。
“你们怀疑他现在在研究所里?”
“或者曾经在。”女的说,“病毒泄露那天,如果有人故意放毒,那这个人一定在现场。而且他必须有权限进入P3实验室。”
沈静忽然说:“老李。”
所有人都看向她。
沈静的脸色有点白:“李正明——老李。他是三年前来的研究所。刘振华离职之后,他接替了刘振华的职位。”
沉默。
魏国栋快步走回办公室,拿起对讲机:“老李在哪儿?”
对讲机里传来回答:“老李刚才去地下一层了,说要检查样本。”
魏国栋的脸色变了。
陈远已经冲了出去。
地下一层的门开着。
陈远冲进去的时候,那间摆满通讯设备的房间里空无一人。他继续往里冲,冲进那间小屋——
老李站在白板前,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正在翻看。听到脚步声,他回过头,看见陈远,脸上露出一个疑惑的表情:
“怎么了?”
陈远盯着他的手,盯着他的眼睛,没有动。
沈静和那个边界女人随后冲进来。看见老李,沈静也停住了。
老李看着她们,又看看陈远,脸上的疑惑更重了:“到底怎么了?”
边界女人往前走了一步,盯着老李的眼睛:“刘振华。”
老李愣了一下:“什么?”
“刘振华。你认识他吗?”
老李沉默了一秒。就一秒。
但那一秒,已经够了。
陈远的手已经摸到枪柄。
老李忽然笑了。
那个笑容很奇怪——不是恐惧,不是心虚,是一种“终于来了”的释然。
他把文件夹放下,举起双手,慢慢转过身,面对着他们。
“我认识。”他说,“他是我师兄。”
边界女人的眼睛眯起来:“他在哪儿?”
老李看着她,又看向陈远,最后看向沈静。他的目光在沈静脸上停了一秒,然后移开。
“我不知道。”他说,“三天前,他给我打过电话。他说他就在研究所外面。让我帮他一个忙。”
“什么忙?”
老李沉默了几秒,然后说:“让我别说出他的存在。他说他只是来看看,不会伤害任何人。”
“你信了?”
老李苦笑了一下:“他是我的师兄。我们一起在这个研究所工作了五年。他走的时候,我是唯一送他的人。你说我信不信?”
陈远的手没有离开枪柄:“他还说了什么?”
老李摇头:“就这些。后来就爆发了。我不知道他还在不在,不知道他有没有逃出去。”
边界女人盯着他:“你知道病毒是怎么泄露的吗?”
老李的脸色变了一下,然后缓缓点头。
“知道。”他说,“是他告诉我的。他说——是他放的。”
房间里一片死寂。
沈静的声音很冷:“你知道是他放的,还不说?”
老李看着她,眼睛里有一种复杂的东西:“说了有什么用?三天前,病毒已经扩散了,八十万人已经感染了。说了能救谁?”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
“而且他跟我说,他有原因。他妹妹在别人手里。他不放病毒,他妹妹就会死。”
陈远脑子里嗡的一声。
妹妹。
又是妹妹。
林锐的妹妹。刘振华的妹妹。
“他妹妹是谁?”他问。
老李摇头:“我不知道。他从来没说过。”
陈远盯着他的眼睛,判断他有没有说谎。
边界女人忽然问:“他给你打电话的时候,用的什么号码?”
老李说:“卫星电话。他说是找朋友借的。”
“能查吗?”
老李苦笑:“通讯全断了。查不了。”
沉默。
魏国栋的声音从门口传来:“都别动。”
他走进来,身后跟着两个持枪的士兵。他看着老李,脸上的表情很复杂。
“老李,你跟我多久了?”
老李看着他:“三年。”
“三年。”魏国栋点点头,“这三年,你帮了我很多。没有你,这里撑不到现在。”
老李没说话。
魏国栋叹了口气:“但是你知道,这件事我不能不管。”
老李点头:“我知道。”
“把他带下去。”魏国栋对士兵说,“关起来。问清楚他所有知道的事。”
两个士兵上前,一左一右架住老李。老李没有反抗,跟着他们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忽然回头,看着陈远:
“那个李强——他血液里的抗体,和林锐的一样。延缓者。你们两个延缓者,都在这个研究所里。”
陈远心里一动。
老李继续说:“刘振华如果还活着,他一定在找延缓者。他需要延缓者的血。”
“为什么?”
老李没回答,被士兵带走了。
房间里只剩下陈远、沈静、边界女人,和魏国栋。
魏国栋站在门口,看着老李消失的方向,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转过身,看着陈远:
“刚才老李说的,你怎么看?”
陈远想了想,说:“如果刘振华需要延缓者的血,那他知道延缓者在这里吗?”
魏国栋的脸色变了一下。
边界女人忽然说:“他可能不知道具体是谁,但他一定知道这里有延缓者。林锐——他在地下三层待了三天,刘振华能不知道?”
沈静说:“所以那支武装力量——”
“可能是来找延缓者的。”魏国栋接过话,“也可能是来找原始样本的。也可能,两者都要。”
他快步走到白板前,看着上面的字迹:
“林锐——延缓者——原始样本——坐标?”
“那个坐标是什么?”他问。
边界女人走过来,指着白板上的一串数字:“是我们和林锐约好的撤离点。在研究所东边两公里,一个废弃的工厂。”
魏国栋盯着那串数字,忽然问:“刘振华知道这个吗?”
边界女人愣了一下,然后脸色变了。
“如果老李告诉他——”她没说下去。
陈远已经明白了。
如果刘振华从老李那里知道了这个坐标,如果他带着那支武装力量去那里等着——
他转身就往外跑。
“你去哪儿?”沈静喊。
陈远没回头:“地下三层!通知林锐!”
他冲进电梯,按下-3层。
电梯下行,很慢,慢得像过了一个世纪。
门打开,他冲出去,冲过那道隔离门,冲下楼梯,冲过走廊,冲到P3核心区的那扇门前。
门开着。
陈远的心猛地一沉。
他冲进去。
实验室里一片狼藉——椅子翻倒,文件散落一地,那台存着研究记录的电脑屏幕碎了。角落里,那几个关着变异体的隔离间门开着,里面空空如也。
林锐不在。
陈远站在原地,大口喘着气。头灯的光扫过实验室的每一个角落——没有林锐,没有尸体,没有血迹。
他看到了地上的一行字。
是用手指蘸着什么东西写的,歪歪扭扭,但能看清:
“他们来了。我走了。样本我带走了。别找我。——林锐”
陈远蹲下,看着那行字。
墨水是暗红色的。涸了,但不超过一个小时。
他站起来,冲进旁边的监控室。监控屏幕大部分都黑了,只有一台还亮着——画面里,林锐正在往走廊深处走。他背着一个巨大的背包,手里握着那把消防斧,走得很慢,但很稳。
画面角落显示的时间:凌晨五点十三分。
现在五点四十八。
三十五分钟。
陈远冲出监控室,顺着林锐离开的方向追过去。
走廊尽头是一扇紧急出口。门虚掩着。陈远推开门,外面是一条狭窄的维修通道,通往——
通往哪里?
他不知道。但他知道,林锐走了。带着原始样本,带着所有答案,走进了黑暗。
他站在通道口,看着那无尽的黑暗,握紧了手里的枪。
身后传来脚步声。沈静追了上来,气喘吁吁。
“他呢?”
陈远没回答,只是把那行字指给她看。
沈静蹲下,看着那行字,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站起来,看着陈远:“追吗?”
陈远看着通道深处的黑暗,看着那不知道通往哪里的未知。
他想起林锐那张疲惫的脸,想起他说“别相信我”时眼里的绝望,想起他在地下三层孤独地守了三天。
“不追。”他说,“他不想让我们追。”
沈静站在他旁边,没有说话。
两人在黑暗里站了很久。
然后陈远转身,往回走。
“他会去哪儿?”沈静问。
陈远摇头。但他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林锐的妹妹。如果刘振华用他妹妹威胁过他,那林锐现在最可能去的地方,就是找他妹妹。
可是他在哪里?
他们走回实验室,陈远把那行字拍下来,然后关上门,往回走。
回到地面的时候,天已经亮了。
晨光照在研究所的大楼上,给那些破碎的玻璃镀上一层金色。看起来很温暖,很平静。
但陈远知道,这一切都是假象。
魏国栋站在门口等他。看见他一个人回来,魏国栋的表情没什么变化,只是点了点头。
“他走了?”
“走了。带着样本。”
魏国栋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也好。至少不在那些人手里。”
他转身看向远处。晨雾正在散去,地平线上,隐约能看到一些移动的黑点。
“他们来了。”他说。
陈远顺着他的视线望去。
那些黑点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是三辆装甲车,后面跟着几辆卡车。车顶上架着机枪,阳光下闪着冷光。
他们在距离研究所一公里外的地方停下。
然后,一个声音从那边传来,通过扩音器,清晰而冰冷:
“北岸研究所的人听着。我们是中国人民XXX部队。现在要求你们立刻开门,接受检查。重复,立刻开门,接受检查。”
魏国栋站在门口,一动不动。
扩音器又响了:
“给你们十分钟时间。十分钟后,不开门,我们将采取强制措施。”
魏国栋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人——陈远、沈静、边界来的那两个人,还有那几个握紧了枪的士兵。
他笑了一下,那种笑很苦,但很硬:
“军不军人的,现在不重要了。重要的是——我们得活下去。”
他转过身,看着那支越来越近的队伍,背对着所有人说:
“准备战斗。”
(第一章第九节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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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第十节预告:《围城》
十分钟的倒计时,研究所内外的对峙。那支自称“军队”的队伍,真实身份成谜。老葛忽然在关押室里大喊,说他知道方敏去了哪里。而地下三层,那些被放出来的变异体,正在黑暗中向地面移动。陈远必须做出选择——守在这里等死,还是带着人从另一个方向突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