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分钟。
陈远站在魏国栋身后,盯着远处那三辆装甲车。阳光下,那些车身上的迷彩涂装刺眼而真实。但他脑子里反复回响着边界女人说的话——正规装备,有纪律,像是在执行任务。
如果是真军队,为什么不回应求救信号?
如果不是真军队,又是谁?
魏国栋转过身,目光扫过在场的人——陈远、沈静、边界来的那两个人(女的叫丁雪,男的叫老韩),还有六个握紧枪的士兵。
“老韩,你亲眼见过那些人,你觉得他们是什么来路?”
老韩脸上的胡茬在晨光里分明,他眯着眼睛看着远处的车队,声音低沉:“不是溃兵。溃兵没有那种队形,也没有那么多油料跑这么远。而且——他们看见这个研究所,直接停在一公里外,用扩音器喊话。这是标准的军事行动流程。”
“所以你认为是正规军?”
老韩摇头:“我说不好。但有一点——正规军不会对一个幸存者基地喊‘接受检查’这种话。应该是‘配合救援’或者‘接受安置’。”
魏国栋点头,他也听出了那个词的不对劲。
沈静忽然说:“如果他们是冲着样本来的呢?”
所有人看向她。
“老李说过,刘振华在找延缓者的血。如果这些人是他带来的,那他们知道这里有样本,有延缓者。他们不是来救人的,是来抢东西的。”
丁雪接话:“而且他们知道我们不会轻易交出去。所以先礼后兵。”
陈远盯着远处的车队,脑子里快速计算着:三辆装甲车,按常见配置,每辆可载8-10人,加上后面几辆卡车,总兵力大约30-50人。他们有重机枪,可能有火箭筒,训练有素。
研究所这边:十二个人有枪,其中六个是魏国栋的老部下,打过枪但未必真上过战场。剩下六个是退伍兵和保安,战斗力未知。弹药有限——魏国栋刚才说,库存大概够打一场半小时的战斗。
硬拼,没胜算。
“还剩八分钟。”魏国栋说,“说说想法。”
陈远开口:“不能打。”
魏国栋看着他,等他说下去。
“打不过,也跑不掉。他们有装甲车,我们只有两条腿。”陈远顿了顿,“但可以拖。”
“怎么拖?”
“谈判。争取时间。”陈远看向丁雪,“边界的人能从外面进来,说明还有路。我们需要时间找到另一条出路。”
魏国栋沉思了几秒,然后问:“谁去谈?”
陈远没犹豫:“我去。”
沈静一把抓住他的胳膊:“你疯了?他们要是扣下你——”
“不会。”陈远说,“他们要的是样本,不是人。我去拖住他们,你们想办法从后面走。”
魏国栋摇头:“不行。你是 civilians,不是军人。谈判是我的事。”
他整理了一下衣领,对身边的士兵说:“把大门打开一条缝,我出去。”
陈远拦住他:“魏头儿——”
“叫我老魏就行。”魏国栋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小子,我当了三十年兵,从义务兵到正团,转业后又在地方上摸爬滚打这么多年。谈判这种事,我比你在行。”
他拍了拍腰间的枪,大步走向大门。
陈远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背影。
沈静在他耳边低声说:“他回不来了。”
陈远没回答。
大门开了一条缝,魏国栋走出去,独自走向那支车队。
阳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走得不快,但很稳,每一步都踩实了。
对面的车队也动了——一个人从装甲车后面走出来,迎着他走过去。两人在距离研究所大门五百米的地方相遇。
陈远举起望远镜。
魏国栋和那个人面对面站着,说了几句话。那个人回头指了指车队,又指了指研究所,然后递给他一个东西——像是手机或者平板。
魏国栋接过来,看了一眼,身体明显僵了一下。
他抬起头,又说了什么。那个人摇头,转身往回走。
魏国栋站在原地,握着那个东西,一动不动。
过了很久,他转身往回走。
回到大门时,他的脸色铁青。
“他们给我看了一张照片。”他把那个东西递给陈远——是一部手机,屏幕上是一张照片。
陈远接过来,看清了画面,瞳孔骤然收缩。
照片上是一个年轻女孩,扎着马尾,穿着校服,站在一所学校门口。她对着镜头笑,露出两颗小虎牙。
照片下面有一行字:林晓,16岁,四川绵阳人。
林锐的妹妹。
魏国栋的声音很沉:“他们说,林晓在他们手里。让我们交出林锐和原始样本。否则——”
他顿了顿,没说完。
陈远握紧手机,指节发白。
沈静走过来,看了一眼照片,脸色也变了。
丁雪咬牙骂道:“王八蛋。”
老韩问:“他们是谁?”
魏国栋摇头:“没说。但那个人——我认识。”
所有人都看向他。
魏国栋深吸一口气,缓缓说:“他叫赵刚,是我当团长时的侦察连长。五年前转业,后来听说去了一个安保公司。没想到……”
他没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不是军队。是雇佣兵。
陈远问:“他现在给谁活?”
“不知道。但他能拿到林晓的照片,说明他和抓林晓的人是一伙的。”魏国栋看着远处那支沉默的车队,“现在的问题是——我们怎么办?”
还剩五分钟。
陈远盯着那张照片,脑子里快速转着。林锐走了,带着样本。林晓在他们手里。如果交不出林锐和样本,他们会了林晓,然后强攻研究所。
但如果交出林锐——他们本没有林锐。
“他们不知道林锐已经走了。”陈远忽然说。
魏国栋看向他。
“林锐走了不到一小时。如果他们一直在外面,不可能知道他走了。”陈远说,“我们还有谈判的筹码——我们可以说林锐在地下三层,需要时间把他带上来。”
“拖多久?”
“越久越好。天黑之前,找到出路。”
魏国栋沉思了几秒,然后对那个士兵说:“去,喊话,就说我们需要时间,两个小时。”
士兵跑到门口,用扩音器喊:“我们需要时间!两个小时!林锐在地下三层,上来需要时间!”
对面沉默了几秒,然后传来回复:“一个小时。一个小时后,看不到林锐和样本,我们冲进去。”
一个小时。
魏国栋转身,压低声音:“分头行动。老韩、丁雪,你们从边界来的那条路走,看看能不能绕出去找到别的生路。陈远、沈静,你们去地下三层,看看有没有别的出口——维修通道,通风管道,什么都行。我在这里守着,拖时间。”
陈远点头,和沈静转身就跑。
地下三层。
他们再次冲进P3核心区,穿过那扇门,走进林锐消失的维修通道。
通道很窄,只能容一人通过,两侧墙壁上布满了管道和电缆。陈远打开头灯,光束切开黑暗,照出前方十几米。
走了大概五分钟,通道分岔。左边一条继续往前,右边一条向下。
陈远蹲下,仔细看地面。灰尘上有新鲜的脚印——林锐的鞋印,往左边去了。
“这边。”
他们继续往前走。通道越来越窄,越来越低,陈远不得不弯着腰。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霉味和铁锈味,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腐臭。
又走了十分钟,前面出现一扇铁门。
门虚掩着。陈远轻轻推开,头灯照进去——
里面是一个废弃的设备间,堆满了生锈的机器。角落里有一张破旧的桌子,桌子上放着一个背包。
林锐的背包。
陈远快步走过去,打开背包——里面是空的。样本不在。
他拿起背包下面的东西——一张纸,压在一个扳手下面。
纸上写着:
“我知道他们会来。我带样本走了。别找我。如果我妹妹还活着,救她。如果她死了,替我报仇。——林锐”
陈远把纸折好,装进口袋。
他抬起头,环顾四周。这个设备间有三个门——来时的那个,左边一个,右边一个。林锐从哪个门走的?
他检查地面。灰尘上有很多脚印,很乱,分不清。
沈静忽然说:“有风。”
陈远停下来,感受了一下。确实,有一丝若有若无的凉风,从右边的门吹过来。
右边。
他们走进右边那扇门。通道开始向上倾斜,走了大概两百米,前面出现了光——不是头灯的光,是自然光。
出口。
陈远放慢脚步,慢慢靠近。
那是一扇锈迹斑斑的铁栅栏门,外面是一片荒地,长满了野草。阳光从栅栏缝隙里透进来,刺眼。
陈远推了推门,门没锁。
他探出半个脑袋,往外看。
外面是研究所东侧的荒地,再往前就是那条河。河岸边,一个人影正在往远处走。
林锐。
他背着一个巨大的背包,走得很慢,但很稳。他朝着河边的方向,那里有一片废弃的建筑,应该是老韩他们说的那个工厂。
陈远正要喊,沈静按住他。
“别喊。声音会引来那些东西——还有外面那些人。”
陈远点头,推开门,追了出去。
但林锐走得太远了。等他们追到河边,林锐已经消失在那些废弃建筑里。
陈远站在河边,大口喘着气。沈静追上来,也停下来。
“他进去了。”陈远指着那片建筑,“那个废弃工厂——你们边界的撤离点?”
沈静点头:“对。就是他跟我们约好的地方。”
“他去那里等边界的人?”
“应该是。”沈静说,“但他不知道边界的人已经来了。”
陈远盯着那片废墟,沉默了几秒,然后转身往回走。
“去哪儿?”
“回去。告诉魏国栋,林锐跑了,样本不在研究所。让他们决定怎么办。”
他们跑回研究所的时候,时间已经过去了四十分钟。
魏国栋站在门口,脸色凝重。看见他们回来,他快步迎上来:
“怎么样?”
陈远把情况说了一遍——林锐从东侧出口跑了,进了废弃工厂,样本在他身上。
魏国栋听完,沉默了几秒,然后看向丁雪和老韩:
“那个工厂,你们熟悉吗?”
老韩点头:“我们来的时候路过,里面很大,有十几个厂房。可以躲人。”
“有别的出口吗?”
“有。后面有一条小路,通往河边。”
魏国栋当机立断:“我们从那里走。”
陈远一愣:“放弃研究所?”
“守不住。”魏国栋说,“一个小时后,那些人冲进来,我们全得死。与其等死,不如趁现在走。”
他转身对着身后的士兵说:“通知所有人,五分钟内收拾东西,从东侧撤离。能带的带上,不能带的扔下。”
士兵领命跑开。
魏国栋又看向陈远:“你去把关着的那两个——老葛和老李——带出来。他们知道一些事,不能扔给那些人。”
陈远点头,转身跑向关押室。
老葛和老李被关在地下室的一间杂物间里。陈远打开门的时候,两个人同时抬起头。
老李的眼镜碎了,脸上有淤青,应该是被审问过。老葛缩在角落里,脸色煞白。
“起来。走。”
老李扶着墙站起来,看着他:“去哪儿?”
“撤离。”
老李愣了一下,然后苦笑:“撤离?那些人打进来了?”
陈远没回答,只是示意他们快走。
三个人跑回大厅。大厅里已经乱成一团——幸存者们背着包,抱着孩子,扶着老人,往东侧涌。有人在哭,有人在喊,有人在抢东西。
魏国栋站在门口,指挥着秩序。看见陈远带着老葛老李过来,他点点头:
“走。跟着人群。”
陈远跟着人流往东侧跑。穿过那道铁栅栏门,踩过野草,跑向那片废弃工厂。
身后,研究所的大楼越来越远。
跑出大概一公里,陈远听到身后传来爆炸声。
他回头,看见研究所的方向冒起黑烟。那些人的装甲车已经开到了门口,正在撞门。
魏国栋也回头看了一眼,然后加快脚步:
“快跑!”
他们冲进废弃工厂的时候,身后的枪声已经响起来了。
工厂里很空旷,到处是废弃的机器和杂物。老韩在前面带路,穿过一个个厂房,最后停在一个堆满生锈管道的车间。
“后面就是河边。”他指着车间尽头的一扇门,“从那里出去,沿着河岸往东走五公里,有个小村子。我们昨天路过,那里还没被感染。”
魏国栋点头,转身清点人数——出来了四十多个,还有二十多个没跟上。
他咬了咬牙,对老韩说:“带他们走。我回去看看。”
陈远拦住他:“来不及了。”
魏国栋看着他,眼睛红了。
陈远指着门外——那些人的装甲车已经出现在工厂入口。机枪开始扫射,打在墙上,溅起一片烟尘。
“走!”陈远拽着魏国栋往后门跑。
四十多个人冲出后门,沿着河岸狂奔。
在头顶呼啸,有人在跑的过程中倒下,被旁边的人架起来继续跑。
跑出大概两公里,枪声渐渐远了。
魏国栋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工厂的方向,浓烟滚滚,追兵没有跟上来。
他弯着腰,大口喘着气,然后一屁股坐在地上。
活着的人散落在河岸边,有的在哭,有的在咳,有的茫然地坐着发呆。
陈远清点了一下——四十三个人。老葛在,老李在,沈静在,丁雪和老韩也在。方敏不在,林锐不在。
他走到魏国栋旁边,坐下。
魏国栋看着远处的工厂,忽然说:“我当了三十年兵,第一次逃跑。”
陈远没说话。
“但我得让这些人活下去。”魏国栋转过头,看着那些幸存者,“他们信我,跟我走,我不能让他们死。”
陈远点点头。
沈静走过来,把水壶递给陈远。陈远接过来,喝了一口,又还给她。
丁雪和老韩聚在一起,低声商量着什么。
老李蜷缩在一边,抱着头,一言不发。
老葛东张西望,像是想找什么。
魏国栋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走到人群中间。
“大家听我说。”他的声音沙哑,但很稳,“我们暂时安全了。但还没到终点。前面有个村子,我们先去那里休整。然后——然后我们再想办法。”
没有人说话。
魏国栋转身,对陈远说:“走吧。”
四十三个人,继续沿着河岸往东走。
太阳越升越高,晒得人头晕。没有人说话,只有脚步声和粗重的呼吸声。
陈远走在队伍最后,殿后。
他回头看了一眼。工厂的方向已经看不见了,只剩下远处的一缕黑烟。
林锐在那个工厂里吗?还是已经走了?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不管林锐在哪儿,那些人在找他。边界的人在找他。还有那个刘振华,也在找他。
而他陈远,现在要带着这四十三个人,活下去。
他转过头,继续往前走。
(第一章第十节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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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第十一节预告:《村子》
河岸边的村子,看起来空无一人,但仓库里堆满了新鲜的物资。老葛忽然指着墙角的一行字,脸色煞白:“这是林锐的笔迹——‘他们跟来了’。”而远处的山岗上,有人正在用望远镜观察着这支队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