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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1998年9月5,清晨六点。

天还没亮透,招待所门口已经停了一辆绿色的越野车。周建国站在车旁抽烟,脚边堆着几个编织袋,鼓鼓囊囊的,不知道装了什么。

我走过去。

“周哥,这么早?”

他把烟掐了。

“路远。早点走,能多看几个地方。”

我看了看那辆越野车。车身上满是泥点子,保险杠上有一道深深的划痕,显然没少跑山路。

“这车……”

“我的专车。”他嘿嘿笑了一声,“跑了八年了,二十万公里,全省的县都跑遍了。您别嫌弃。”

我拉开车门,坐进去。

衡琴跟着上车,坐在后排。

周建国发动车子,刚准备走,远处有人跑过来。

刘局长。

他穿着一身半旧的工装,背着个军绿色的帆布包,跑得气喘吁吁。

“周局长,等等我!”

周建国看了我一眼。

我点点头。

刘局长拉开车门,坐进来。他坐在衡琴旁边,看了我一眼,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什么都没说。

车子驶出济南城,往南走。

上午九点,沂源县。

这是我们跑的第一个县。周建国说,从这儿开始,一路往南,进沂蒙山区。

车子在县城停了一下,接上一个当地的邮递员。那人姓孙,四十多岁,脸晒得黝黑,看见我们几个,有些拘谨。

“孙师傅,”周建国说,“今天您带路。咱们去最远的那条邮路。”

孙师傅愣了一下。

“最远的?周局长,那条路不好走……”

“就是要走不好走的。”周建国说,“李局长想看真的。”

孙师傅看了我一眼。

我朝他点点头。

他没再说什么,上了车。

车子继续往南开。出了县城,柏油路变成水泥路,水泥路变成砂石路,砂石路变成土路。路越来越窄,越来越颠,两边的山越来越高。

衡琴在后排,紧紧抓着扶手,脸有些白。她不晕车,但这路实在太颠了。

刘局长倒是一声不吭,一直看着窗外。

“孙师傅,”我问,“这条路,您跑多少年了?”

“十八年了。”他说,“从当邮递员第一天,就跑这条路。”

“多长?”

“单程一百二十里。骑摩托车,跑三个半小时。送完信,再跑回来,天就黑了。”

我沉默了几秒。

一百二十里山路,每天跑一个来回。十八年。

“冬天也跑?”

“跑。”他说,“下雪也得跑。那些山里的人,就等着我们送东西进去。”

“摩托车能行?”

“雪大的时候不行。那就走路。穿解放鞋,走一天。”

我看着窗外。

山越来越高,路越来越险。一边是陡峭的山壁,一边是深深的沟壑。车轮子压着路边走,稍微偏一点,就可能翻下去。

“孙师傅,”我说,“停一下车。”

他愣了一下,把车停在路边。

我下车,走到路边,往下看了一眼。

沟很深,至少几十米。沟底有一条小河,河水在阳光下闪着光。

我站了几秒,回到车上。

“走吧。”

孙师傅看了看我,没说话,继续开车。

中午十二点,扎拉乡邮政所。

不对,不叫扎拉乡。这是沂蒙山区,不叫那个名字。但那个邮政所,和扎西多吉信里写的那个,好像没什么区别。

一间石头垒的房子,墙上刷着绿色的漆,漆皮已经剥落了大半。门口挂着一块木牌,上面写着:沂源县邮政局石匣子邮政所。

门开着。

我们走进去。

屋里很暗,只有一扇小窗户,光线从那里透进来,落在柜台后面一个老人的脸上。

他坐在那里,戴着老花镜,正在分信。看见我们进来,他抬起头,愣了一下,然后站起来。

“孙师傅?你怎么又来了?今天不是刚跑过吗?”

孙师傅笑了。

“老李,不是我。是领导来看你。”

老人看着我,目光里有些疑惑。

“领导?”

我走过去,伸出手。

“老师傅,您好。我叫李东,从京城来的。”

他愣了一下,然后把手在衣服上擦了擦,才敢握上来。

“京城来的?哎呀,我这地方……”

他的手很糙,全是老茧,握在手里像砂纸。

“老师傅,您在这儿多少年了?”

“我?”他想了想,“1970年来的,到现在……二十八年了。”

二十八年。

我看了看这间屋子。水泥地面,石灰墙,一张破旧的柜台,一个分信用的木架子,几捆没送完的报纸。

“老师傅,您一个人?”

“一个人够了。”他说,“这地方偏,一天没几封信。就是那些报纸,得按时送。”

“送多远?”

他指了指门外。

“翻过那座山,还有七八户人家。远的要走三个小时。”

我沉默了。

周建国在旁边说:“老李,你这二十八年,跑坏多少双鞋?”

老人想了想。

“那算不清了。一年怎么也得三四双。二十八年,一百来双吧。”

一百双解放鞋。

一百双。

刘局长站在门口,一直没说话。但我看见他的喉结动了一下。

下午两点,我们在邮政所里吃了午饭。

说是午饭,其实就是煎饼卷大葱,还有一壶白开水。老人说,他平时就吃这个,习惯了。

我们几个人坐在柜台旁边,就着那壶水,吃煎饼。

刘局长一直没说话。

他坐在角落里,慢慢地嚼着煎饼,看着墙上的那些东西——一张褪色的地图,几张发黄的奖状,还有一面锦旗,上面写着“人民邮政为人民”。

吃完,他忽然开口。

“老李,”他问,“你这二十八年,有没有想过不了?”

老人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想过。前些年,我老伴还在的时候,总念叨让我调回县城。说这地方太苦,冬天冷,夏天,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他低下头,沉默了几秒。

“后来她走了。我也就不想了。”

刘局长没说话。

老人抬起头,看着那面锦旗。

“我这辈子,没什么大出息。但有一条,我对得起这身绿衣服。那些山里的人,看见我就笑。他们说,老李来了,外面的东西就来了。”

他顿了顿。

“就这句话,值了。”

刘局长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门口,看着外面的山。

我看不见他的脸。

下午四点,我们离开邮政所。

老人站在门口,一直看着我们的车走远。

车子拐过一个弯,再也看不见了。

周建国在前面开车,没说话。

孙师傅也没说话。

衡琴在后排,眼睛有些红。

刘局长坐在她旁边,还是看着窗外。

车子开了一个小时,他忽然开口。

“李局长。”

我回过头。

“刘局长?”

他看着窗外,没看我。

“我今天才知道,我这二十八年,白了。”

我愣了一下。

“刘局长,您这话……”

“我一直在算账。”他说,“算成本,算效益,算哪个局赚了,哪个局亏了。我从来没想过,那些‘亏’的地方,有人用脚在跑。”

他转过头,看着我。

眼睛里有东西在闪。

“李局长,您那篇文章最后那句话,我问您——我的理想还在吗?”

我看着他。

他苦笑了一下。

“我告诉您——还在。但以前我不知道它在哪。今天我知道了。”

他没再说下去。

我也没问。

车子继续往前开。

沂蒙山区的傍晚,天边烧起一片红霞,把整条山路染成了金色。

晚上七点,沂水县城。

周建国找了一家小饭馆,要了几碗面。

刘局长吃了两口,放下筷子。

“李局长,”他说,“明天开始,我陪您跑。”

我看着他。

“您不是说,要亲眼看看我是什么人?”

他点点头。

“今天我看见了。”

“看见什么?”

他沉默了几秒。

“看见了一个比我傻的人。”

我愣了一下。

他继续说:“您在会上说,出事您兜着。我当时觉得您是演戏。今天跑了一天,我信了。一个演戏的人,不会跑这种路。”

他端起面碗,喝了一口汤。

“明天,我陪您跑。跑完山东所有县。”

我看了他几秒。

“刘局长,您想好了?”

他点点头。

“想好了。”

周建国在旁边笑了。

“老刘啊老刘,你这是要叛变?”

刘局长瞪了他一眼。

“叛什么变?我这是归队。”

几个人都笑了。

夜里九点,沂水县招待所。

我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的夜景。沂水是个小县城,晚上九点街上就没人了,只有几盏路灯还亮着。

衡琴敲门进来。

“李局长,有您的电报。刚转过来的。”

我接过来。

发报地:西藏那曲。

内容:

李局长叔叔,我阿爸说,扎拉乡的邮路,今年冬天要加一趟。雪太大,怕信送不进去。他说您要是在山东,就去山东跑。西藏的事,有我们。

扎西多吉

我把电报看了三遍。

然后我笑了。

衡琴看着我。

“李局长?”

我把电报递给她。

她看完,抬起头。

“他阿爸……还在跑?”

“腿坏了。”我说,“但心还在跑。”

她没说话。

窗外,沂水的夜很静。

远处有狗叫声,隐隐约约的。

“衡琴,”我说,“明天开始,咱们要把山东所有的县都跑一遍。”

“我知道。”

“会很累。”

“我知道。”

“可能会出问题,会吵架,会有人不服。”

“我知道。”

我看着她。

“那你还跟着?”

她抬起头。

“您在哪儿,我就在哪儿。”

这一次,她没有脸红。

眼睛就那么看着我,亮亮的,稳稳的。

我沉默了几秒。

然后我点了点头。

“好。”

夜里十一点,我躺在床上,睡不着。

脑子里全是今天的事。

那个二十八年没离开过的老人,那双像砂纸一样的手,那面褪了色的锦旗。

还有刘局长那句话:

“我今天才知道,我这二十八年,白了。”

他没白。

他只是太久没在路上跑了。

办公室里坐久了,就会忘记路有多长,鞋有多费,人心有多重。

我翻了个身,看着天花板。

窗外,月光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来,在地上落下一道白。

明天,还要接着跑。

沂蒙山跑完了,还有沂山,还有泰山,还有黄河两岸。

一百多个县,几万公里路。

够跑一阵子了。

但我不急。

因为我知道,每跑一步,那张网就牢一分。

每见一个人,那颗心就热一分。

就像扎西多吉他阿爸说的——

“西藏的事,有我们。”

山东的事,也有我们。

全国的事,都有我们。

那些在路上的人,一直都在。

我只是需要去找到他们,看见他们,然后和他们一起跑。

窗外的月光很亮。

我闭上眼睛。

明天,新的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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