收摊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林峰把炉子里的炭火用灰埋上,确保不会复燃,然后开始收拾东西。王芳在旁边帮忙,一边收拾一边数钱,数一遍笑一遍,像个捡到糖的孩子。
“林峰哥,”她忽然抬起头,“咱们明天还来吗?”
“来。”林峰头也不抬,“交易会一共五天,天天都来。”
“那明天还卖这么多?”
“只会更多。”林峰把铁签子捆好,站起身,活动了一下酸痛的腰,“今天第一天,知道的人还不多。等明天,吃过的人回去一说,来的人会更多。”
王芳的眼睛亮起来。
“那咱们能赚多少钱?”
林峰看了她一眼,忍不住笑了:“小财迷。”
“我才不是!”王芳反驳,但脸上的笑意藏都藏不住。
东西收拾完了,两人一人扛着一包,往出租屋的方向走。
夜色很深,路灯昏黄,把他们的影子拉得老长。街上的人少了,偶尔有几辆自行车叮铃铃地骑过去,带起一阵风。
王芳走在林峰旁边,忽然问:“林峰哥,你说咱们要是赚够了钱,什么?”
林峰想了想:“先给你买身新衣服。”
王芳愣了一下:“给我?”
“嗯。”林峰说,“你今天穿的这件,昨天也穿的这件,前天也穿的这件。”
王芳的脸腾地红了。
“我……我洗了的!”她辩解道,“夏天衣服得快,晚上洗早上就能穿……”
“我知道。”林峰打断她,“但还是得买新的。你是合伙人了,不能穿得太寒酸。”
王芳低下头,没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小声说:“那……那你自己呢?”
“我?”林峰笑了笑,“我无所谓,有口吃的就行。”
王芳抬起头看他,昏黄的路灯下,他的侧脸被光勾勒出一道柔和的轮廓。她忽然觉得,这个男人和以前不太一样了。
以前的林峰,眼神里总有一种木然和疲惫,像是被生活压垮了,懒得挣扎。但现在不一样了。现在的他,眼睛里有光,有劲,有奔头。
“林峰哥。”她忽然开口。
“嗯?”
“你是不是……变了一个人?”
林峰的脚步顿了一下。
他没回头,继续往前走,过了几秒钟才说:“人都会变的。”
王芳追上去,歪着头看他:“不是那种变。是……是好像忽然开窍了,什么都懂,什么都会。你今天烤串那手法,比那些卖了十几年烤串的老头还熟练。”
林峰没说话。
王芳又说:“还有你腌的那个肉,我从来没吃过那么好吃的烤串。你是从哪儿学的?”
林峰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她。
路灯下,她的眼睛亮晶晶的,里面全是好奇和探究。
林峰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
“小芳,”他说,“有些事,我现在没法跟你解释。但你只要记住一件事就行。”
“什么事?”
“我不会害你。”林峰看着她,一字一句地说,“这辈子,我绝不会害你。”
王芳愣了一下,然后脸又红了。
她别过头去,小声嘟囔:“谁问你这个了……”
但她没再追问。
两人继续往前走,一路无话。
到了出租屋门口,王芳把东西放下,拍了拍手。
“那我回去了。”她说,“明天几点出摊?”
“还是五点。”
“行,我四点五十到。”
林峰看着她,忽然说:“小芳,你不用每天都来这么早。你还要上学,不能耽误功课。”
“没事。”王芳摆摆手,“我成绩好,耽误不了。”
“那也不行。”林峰说,“你以后要考大学的,不能为了这点事把学习落下。”
王芳愣了一下,抬起头看他。
“考大学”这三个字,他昨天也说过。那时候她没当真,以为他就是随口一说。但现在他又说了一遍,而且语气很认真。
“林峰哥,”她问,“你真觉得我能考上大学?”
“能。”林峰说,“只要你愿意。”
王芳低下头,盯着自己的鞋尖。
那双鞋已经旧了,鞋面磨得发白,鞋底也快磨穿了。她每次走路都小心翼翼的,生怕踩到石头硌坏了鞋底。
“可是……”她小声说,“我家那个条件……”
“那是以前。”林峰打断她,“现在是现在。小芳,咱们的生意会越来越好,赚的钱会越来越多。你读书的钱,我来出。”
王芳猛地抬起头,眼睛瞪得溜圆。
“你……你开什么玩笑?”
“没开玩笑。”林峰看着她,“你不是了吗?赚了钱,分红。你的那一份,攒着,将来读书用。”
王芳愣愣地看着他,半天没说出话来。
她忽然觉得眼眶有点酸,鼻子有点堵,喉咙里像是堵了什么东西。
“林峰哥……”她开口,声音有点哑。
“行了,别说了。”林峰摆摆手,“快回去吧,太晚了你妈担心。”
王芳站在原地没动。
过了好一会儿,她忽然转身跑了。
跑了几步,又停下,回头喊了一声:“明天我来!”
然后消失在夜色里。
林峰看着她的背影,笑了笑,推门进了屋。
这一夜,林峰睡得很沉。
梦里,他又看见了上辈子的事。那间空荡荡的大房子,那张冷冰冰的离婚协议,还有王芳转身离开时的背影。
但这次不一样。
这次,那个背影转回来了。
她站在远处,对他笑了笑,然后走过来,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
林峰想伸手去拉她,但手怎么也伸不过去。
他急了,拼命往前跑,跑啊跑,跑得满头大汗。
然后他醒了。
窗外天还没亮,屋子里黑漆漆的。他躺在床上,喘着粗气,心跳得厉害。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慢慢平静下来。
他坐起来,看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光,忽然笑了笑。
梦是反的。
这一次,她不会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