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九七年的冬天，比去年更冷。
刚进十一月，就下了场大雪。林峰早上起来，推开门，外面白茫茫一片。雪积了半尺厚，踩上去嘎吱嘎吱响。屋檐下挂着一排冰溜子，足有筷子那么长，亮晶晶的，像透明的钟石。
他站在门口，呵出一口白气，看着它在空中散开。
去年这时候，王芳还在身边。穿着红外套，围着白围巾，站在雪地里像个雪娃娃。她会跑过来，冻得鼻尖通红，但笑得眼睛弯弯的，说“林峰哥，过年好”。
今年她不在了。
林峰站了一会儿，回屋穿上棉袄，往店里走去。
路上的人很少，雪太大，没人愿意出门。偶尔有辆自行车骑过，车轮在雪地上压出两道深深的印子，骑车的缩着脖子，脚蹬得飞快。
到了店里，二牛已经在扫雪了。他把店门口的雪扫成一堆，用铁锹铲到路边，露出下面的水泥地。看见林峰，他抬起头。
“老板，来了？”
林峰点点头，接过他手里的铁锹，一起。
扫完雪，两人进屋生炉子。炭火点着，红彤彤的，屋里慢慢暖和起来。二牛去后面准备肉串，林峰坐在炉子边，盯着跳动的火苗发呆。
“老板，”二牛从后面探出头，“今天估计没多少客人，要不早点收摊？”
林峰想了想，点点头。
“行，下午看看，没人就早收。”
果然，一上午没来几个客人。
雪太大，人们都窝在家里不出门。偶尔进来一两个，也是附近的熟客，买几串带走，不多待。
林峰让二牛先回去休息，自己守着店。
下午的时候，李建国来了。
他裹着件旧军大衣，头上戴着棉帽子，帽耳朵放下来，遮住半边脸。进门先跺脚，把身上的雪抖掉，然后摘下帽子，露出光溜溜的脑袋。
“林老板，这鬼天气！”他搓着手走过来，坐到炉子边，“冷死了冷死了。”
林峰给他倒了杯热水。
李建国捧着杯子暖手，四处看了看：“今天没啥人？”
“嗯。”林峰说，“雪太大。”
李建国点点头，喝了口水，忽然说：“林老板，城西那边，又开了家烤串店。”
林峰抬起头：“哪儿？”
“就咱们店旁边，隔了两家门面。”李建国说，“新开的，装修挺像样，也卖羊肉串。”
林峰沉默了几秒钟。
“生意怎么样？”
“刚开，还没看出来。”李建国说，“不过我听人说，老板是外地来的，挺有来头。”
林峰没说话。
李建国看着他，问：“林老板，要不要我去打听打听？”
林峰摇摇头：“不用。做生意各凭本事，人家开人家的，咱们开咱们的。”
李建国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那天晚上，林峰去城西转了一圈。
那家新开的店确实挺像样，门面装修得挺亮堂，门口还挂着红灯笼。透过玻璃窗能看见里面，摆了七八张桌子，坐了不少人。
林峰站在对面看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他倒是不担心。做生意这种事，从来不怕竞争。怕的是自己不行，不是别人太强。
他的烤串，他有信心。
回到店里，他给王芳写信。
这已经是她走后的第三个月了。每个月他写两封信，她回两封，一封不多，一封不少。信越攒越多，铁盒子快装不下了。
他在信里写了今天的事——下雪了，店里冷清，李建国来说旁边开了家新店。
写完之后，他想了想，又加了一句：
“天冷了，多穿衣服。别冻着。”
第二天一早，他把信寄了出去。
一周后，王芳的回信来了。
信比往常厚，拆开一看，里面夹着一张照片。
照片上是王芳和几个女生的合影，站在学校门口，笑得都很开心。王芳站在中间，穿着那件淡蓝色的外套，头发比刚去时长了一点，脸也圆润了一些。
她在信里写：
“林峰哥：
照片收到了吗？这是上周末和宿舍的人出去玩的时候拍的。她们都说要看看你长什么样，我就把上次你来时候拍的那张给她们看了。她们说你挺帅的，问我怎么找的。我说是捡的，她们都笑。
旁边开店的事，你别担心。你的烤串最好吃，谁也超不过。
天冷了，你也要多穿衣服。别老熬夜，对身体不好。
等我放假回去，给你带好吃的。
小芳”
林峰看着照片，看了很久。
照片上的她，笑得眼睛弯成月牙，跟在他面前时一模一样。
他把照片贴在口，感受着那一点点温热。
然后他把照片和信一起，放进铁盒子里。
十一月过得很快。
雪下了几场，又化了几场。店里的生意起起伏伏，但总体还算稳定。那家新开的店，林峰后来去看过几次，生意也还行，但比不上他这边。
李建国说，那家店的味道一般，就是靠装修和低价拉客。等新鲜劲过了，客人还会回来。
林峰没说什么，只是让他盯着点，别出什么幺蛾子。
十二月的时候，王芳来信说，期末考试快到了，她得抓紧复习，可能这段时间写信会少一点。
林峰回信说，没事，好好考试，考完了我接你。
腊月二十，王芳放假回来。
林峰去火车站接她。火车晚点了一个多小时，他在站台上冻得直跺脚，手都揣在袖子里，脖子缩进衣领，像个缩头乌龟。
但看见她出来的那一刻，什么都值了。
她穿着那件红外套，背着书包，拖着箱子，从出站口跑出来。看见他，她愣了一愣，然后扔下箱子，跑过来一把抱住他。
“林峰哥！”
林峰抱着她，感觉她好像又长高了一点，脸也圆润了一点。
“胖了。”他说。
“才没有！”她瞪他，“那是衣服穿得多！”
林峰笑了，松开她，帮她拎起箱子。
“走吧，回家。”
回去的路上，王芳叽叽喳喳说个不停。
说期末考试考得怎么样，说宿舍里谁谁谁谈了对象，说学校旁边新开了家茶店，说她在图书馆看见一本好看的小说。
林峰听着，嘴角一直带着笑。
走到巷子口的时候，她忽然停下来。
“林峰哥，”她说，“我想你了。”
林峰低头看她。
她的眼睛亮亮的，里面有灯光，有雪光，有他的倒影。
“我知道。”他说，“我也想你。”
她笑了，笑得眼睛弯成月牙。
然后她拉起他的手，往家走。
雪还在下，纷纷扬扬的，落在他们头上、肩上。
林峰看着她的侧脸，忽然觉得，这个冬天，一点都不冷。